《强迫远离》豆子苏

18、深海之蓝

　　“你……要干嘛？”张扬眼神躲闪，转过身时却仍第一反应将凌伍挡在身后。

　　胡通脸上带着肯定，眼神一直绕过张扬看他身后的人:“这个人，我之前可没见过，哪个部门的？”

　　当然没人见过凌伍，他现在就是条鱼，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同事。

　　胡通步步紧逼，张扬强壮镇定，一步步后退的时候他甚至在想，要不一会儿靠近门直接往外跑算了。

　　……

　　地上还残留着刚担架抬进时水妖因脱水流到地上的□□，有些粘稠，张扬倒着走哪里注意得到，直接踩到了上面。
　　“滋溜”一下滑倒飞起的时候，张扬脑海里不禁闪过——
　　自己今天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被撞到，又滑倒，还一直在被逼问。

　　太——惨——啦——

　　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托住了他的腰。

　　“咦？”瞬间，张扬发出一声完全不属于他的声音。
　　这声音带着被碰到腰的痒，被人碰到的惊讶，碰到撞伤处的疼，还有……

　　居然还有点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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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扬用心感受着，然后他发现“舒服”并不是错觉，而是他撞到的腰，真的不痛了。他用手抓住凌伍附在自己腰上的手，不由由衷赞叹:“这种自动愈合的能力要是能用到现实生活中就好了——”

　　可被他抓了手的人却好像并不自然，凌伍身体一僵，难得走神呆滞。

　　“噗呲噗呲——”张扬微张着嘴，小声暗示凌伍想办法。但不知为何，愣了神的人一时竟回不过来，久久没能给出个回应。
　　张扬绞尽脑汁，后腰处的痛感已经完全消失，凌伍的手却仍搭在那里。

　　手？

　　张扬灵机一动，低下头做忏悔状:“我犯错了。”
　　这一下彻底给胡通整懵了，苏晨也在一旁脱口而出:“啊？”

　　张扬废了些力气扳过凌伍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略显不好意思地与之十指紧扣:“我太想我男朋友了，就偷偷让他进来了。”
　　这么一通下来，饶是凌伍再走神也被拉回来了:「你……不太适合害羞。」

　　“……”

　　「我是在给你找台阶帮你脱身，能不能分清点主次，」张扬朝凌伍挤眉弄眼，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结果你反倒说上我了？」
　　他悻悻抬头，却发现凌伍居然笑了。

　　张扬只见过这张脸面瘫的模样，却没想到，有天能看到他嘴角上扬的模样。所以明明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竟不由自主呆陷了进去。

　　“啊？”苏晨整个人震惊，“你们俩是一对啊？”

　　“是……是啊，”张扬赶紧贴到凌伍身上，歪着脑袋靠上凌伍肩膀，“看不出来吗？”
　　凌伍身体再一次变成肉眼可见的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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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男朋友就是一局外人，是我让他来的，所以要罚就罚我，等领导回来随便批斗我，”张扬赶紧推着凌伍开溜，“我知错了，外人禁止入内，我这就让他走……”
　　“呵，”胡通冷笑一声，“恐怕不是‘男朋友’这么简单吧？”

　　“难道……”苏晨做沉思状，半信半疑，胡通以为苏晨看出来了，没打断而是等人说下去。
　　苏晨指着凌伍，接着道:“……他是个女的？”

　　“额……”张扬侧头看了眼身旁比他还要高些的男人，苦口婆心地建议苏晨，“眼科医院欢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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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不是男的吗……”苏晨断断续续没点破，“男的和男的……”

　　同事们的眼光一直聚集在凌伍和张扬身上，这眼光带着异样和不理解，张扬倒来了劲儿，他戳了下苏晨的脑袋:“都什么年代了，人人平等，我怎么就不能和男的在……”

　　“我喜欢他，就够了。”

　　凌伍的声音再一次外露于众人，张扬错愕般地望向他，怎么也不相信这话是从冷冰冰的凌伍口中说出来的。

　　哦，对了。本来也不是。

　　回过神来的张扬面向现实，眼前这个人，可不是他的凌伍。

　　“行了吧行了吧，都讨论什么呢，没工作要做啊，”张扬心情瞬间降到极点，他没好气儿的，“看也看了闲话也说够了，我能带着他走了吗？”

　　“等下。”

　　“又怎么了？”张扬回头瞪了眼胡通，收不住眼内暗含的莫名凌厉。
　　“这里现在可是封闭的，”胡通暗示提到保密性极强的研究，“那么，你……男朋友，是怎么轻而易举、还悄无声息进来的？”

　　在说到“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胡通停顿了片刻。他对这段关系存疑，暂时持保留意见。

　　张扬做事总是这样，从不深思熟虑，以至再度面临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
　　“他……”他压根没话噎在嘴边。

　　说是爬窗进来？张扬只能想到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但实验站周围可是层层防盗监控扫描，连个苍蝇腿都进不来，更别提一个人了，想想就圆不过这个谎。

　　“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胡通眼尾上挑，势在必得的得逞样子尤其令人反感，“是不是……在海里？”

　　张扬背部陡然抽痛，好似在被凌迟。
　　一股恐惧蔓上大脑，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胡通变本加厉凑近二人，话语犀利:“又或许，是在人鱼所在的实验室？”

　　说着，他明显已经不只满足于口头猜疑。胡通猛地伸手，想扯掉凌伍的帽子。可后者也不真是案板上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没那么好欺负。
　　凌伍使了个小手段，打下了胡通伸过来的手，让他没能得逞。

　　“你说什么呢……”张扬抿了下唇，他尽力控制着心跳，攥着凌伍的手心却止不住地冒汗。

　　“张扬，我劝你别装傻，”胡通伸出自己刚不知被什么力道打中的手，“是不是，让他把帽子摘了，让大家一看便知。”

　　张扬猜测，想必在胡通口中他“坠海”的当天，在场所有人基本都在现场。
　　“人鱼”是何种罕见的生物，听闻者闻所未闻，都巴不得一探究竟，一睹真容。

　　如此想来，怕不是所有人都见过，所以一旦摘了帽子……

　　“那我也劝你，别得寸进尺，”张扬咬着牙，一把推开胡通想要揍人，他最恨别人威逼利诱威胁恐吓，“你现在让他摘帽子，如果照做了，你下一步是不是还要让他脱衣服啊？”

　　张扬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火气，把胡通压在地上就给了他脸一拳。苏晨等人正想劝架，却被张扬的气势镇住了。只见后者低下头靠在胡通耳边，恶狠狠说道:“我的人你也敢动？找死……”

　　张扬说这话时，语气和眼神全带着前所未有的狠厉，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仿佛不再受外界任何的控制，伸出去的拳头直挺挺地朝胡通脸上去，好像下一秒便能锤透地板。
　　随之而来的是他深褐色的瞳孔逐渐变淡，慢慢变成了另一个颜色……

　　「张扬。」是凌伍在喊他的名字。
　　这声音空灵遥远，不像是在场发出的声音。

　　他听到声音的主人耐心劝诱，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极尽温柔。
　　对方轻喊他的名字，悠长婉转，有让心踏实下来的能量:

　　“静心。”

　　熟悉的声音像是救命良药，张扬眼眶四周瞬间褪去猩红，即将变色的瞳孔恢复深褐，只剩混沌还未消失。

　　趁着张扬失神的片刻，胡通借机一把推开了他:“艹，张扬你是疯了吗？”
　　被一把推开的张扬浑身失了力，他踉跄着，连下一秒会倒在哪里都顾不上了。

　　从记事起，保护凌伍就已经变成了他条件反射的事，他们彼此，都容不得对方被任何人欺负。
　　但刚才那种如同被控制的无力感，张扬上一次碰到，还是在很久之前。

　　怎么回事……

　　凌伍一把揽住张扬，将他稳稳接住:“想看？我摘帽子就是了，不过……”
　　“别磨磨唧唧的，”胡通吐了口嘴里的瘀血，“有话赶紧说。”

　　“如果摘下帽子，你们依旧认不出我，那你，”凌伍终于抬头露出自己被帽子遮住的眼睛，指着咄咄逼人的胡通，“就要围着整个楼层，边跑边喊‘我眼瞎’，并跟他道歉。”

　　张扬虚弱靠在凌伍怀里，有些恍神。
　　这个场景，这个话语，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

　　十几年前的挪亚星，管制还没有现在那么严格。收保护费的小混混遍地都是，没人管没人教，拉帮结伙以欺负弱者为乐趣。
　　而当时一没权势二没体力的张扬和凌伍，总会碰上不同人却同样欺软怕硬的家伙。

　　“够了！你们别打他了！”小时候的张扬护在呆呆的凌伍面前，“我跟你们打！”
　　“行啊。”面前几个人人多势众，压根不怕瘦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张扬。
　　张扬看着依旧呆滞眼里没光的凌伍，怎么想都要给他出这口恶气:“不过……”
　　“不过什么？”混混头子问他。
　　“不过，”张扬指着凌伍，“我要是赢了，你们几个，全都给我围着操场跑步，并跟他道歉！”
　　“那我们赢了呢？”混混头子朝几个手下起哄，几个人的笑声里满是嘲笑。

　　他们压根不觉得张扬能赢。

　　张扬自己也知道，他一个人寡不敌众，但对方无非是想打人，发泄够了自然不会再折腾凌伍:“那就我跟你们的道……”
　　“你要是输了，”其中一个红毛指着张扬的鼻子，“之后我们揍那个机器人，你不能还手，兄弟们说行不行啊！”
　　几个人全都开始起哄:“行！”
　　“这不行，要求不对等……”

　　“咚！”

　　张扬立马拒绝，混混头子却直接给了他一拳:“跟我们提要求？游戏已经开始了——”
　　突然被偷袭，这一拳力度下了死手，张扬直接被打懵了，只剩下缩在地上任人拳打脚踢的份。
　　他护着自己的头，其实他自己完全可以跑掉的，但他没有。

　　打吧，只要打够了，他们就会走了吧……

　　“踢一个哪儿够，俩放一起一起揍！”红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凌伍身边，像拖垃圾一样把凌伍拖了过来。
　　凌伍依旧没有动作，双目无神任人宰割。

　　不行……这怎么行……

　　浑身是伤张扬都没哭，可当他看到其他人打凌伍的时候，居然有眼泪流了下来。

　　他就这么一个陪自己长大的伙伴，怎么能这么被人欺负……

　　凌伍任由他们打，不逃也不多躲，更不会喊疼，可呆滞的双眼却一直死盯着他的方向。

　　那是张扬第一次清晰感觉到，心脏撕裂的疼痛。而那一次，也是他体内神秘力量的第一次出现。

　　当时张扬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炸裂似的力量，他爆发性站起，拽着混混头子的胳膊，一把把人甩出去老远。

　　“你……你要干嘛！”红毛看着张扬异于平常的瞳孔，吓得直往后退。

　　那双眼睛，居然是蓝色的。

　　被神秘力量附身的张扬三五下解决了自己身边的混子，几乎是瞬间移动到红毛身边，一拳怼上了红毛的小腹，红毛当场吐血。

　　那个时候，张扬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他走近红毛，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只剩一个。

　　那就是，终结。

　　但就在他控制不住、即将双手染血之时，腰腹部被人轻柔地环住。
　　说来奇怪，这股力量来的快去的也快，温柔的怀抱也起到了一定的静心作用。张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一般，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张扬借着凌伍依旧涣散的双眼，看到了后者瞳孔中面色狰狞的自己。
　　怎么能让他看到……AI机器人的记忆力都是很好的，可不能、让他记住自己现在的样子。

　　想着，张扬扯开嘴角，想放松一点，自然一点。但就是这么简单的表情，都被此刻的他做的勉强，连笑容也无比僵硬:“阿……伍……”

　　他轻声呼唤了他，告诉他自己还在。他也同样是在告诉他，只要自己还在，就一定会倾近所有帮助他。

　　然后，张扬的意识随之混沌。没黑没白的打工攒钱生活，外加现下发狠没限制的能量使用，此刻的他太累了。
　　迷迷糊糊即将失去意识之际，他却听到了一向在他身边如同摆设的机器人，磕磕巴巴、但也是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一个单字，具体是什么，还没来得及待他听到，他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后来落荒而逃的混混们去报了警，但星球警察压根不信他们的话，毕竟以张扬这种鼻青脸肿的弱鸡形象，怎么可能一个人挑他们五个，再加上明明就是张扬身上的伤更重，所以这件事以几个混混被批评教育结束，最后不了了之。
　　不过，道歉他们可是照做了，怕了。

　　他们认为张扬太善于伪装，明明能力强大，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好欺负的样子。这样的人过于可怕，还是少招惹为妙。

　　他们永远不会深度解读。待人温和，不等于软弱无能。

　　因为不是长相柔弱，就一定好欺负的。

　　没人知道那时是什么情况。

　　后来张扬没再出现过这种事情，他也带着凌伍搬去了别处，之后便没再见过那群人，所以没特地放在心上。
　　那段记忆，仿佛就随着主人无意的忽视，慢慢变成了回忆中零碎的片段。

　　唯一记得的，大概只有当时那个邻居家的混混头子。
　　因为他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大壮。
　　至于什么大壮，张扬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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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通想要拒绝。因为刚才，他看清了面前人的眼睛。
　　不是蓝色，而是深黑色的。

　　可是，他怎么样都开不了口，好像唇舌被一种莫名力量管束，动弹不得。

　　“既然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默认了。”凌伍抬起手，准备摘下帽子，却被张扬拦住:“不行……”

　　张扬还是持着刚才的想法，胡通和一众的人在当日他落水时全部围在岸边，他们全都看到过人鱼的样子。
　　摘了帽子就全完了……

　　血红的实验台，被一个个挑出来的脏器……只要他一想到，就会怕到发抖。

　　「没事，」凌伍却抚了抚他的背，用带着有效魔力的语气安慰道，「我有办法。」

　　张扬还是没能制止凌伍。他选择闭上眼睛，等待审判。而后者伴着话音落下，摘掉了帽子。

　　摘下帽子的凌伍看着众人，还特地问了句:“你们认识我吗？”
　　苏晨第一个摇头，他不清楚一切，甚至问惊慌失措的胡通:“胡通，你见过？”

　　众人也纷纷摇头，表示自己没见过这个人。

　　张扬猛地睁开眼，凌伍的脸还是那样，只是瞳孔的颜色变了。
　　一颗沉重的心就此暂时放下。他想，大概是人鱼的本事，用了什么方法伪装了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胡通声嘶力竭，“我要去人鱼实验室！我要亲自看！”
　　同事中已经有人不满了:“胡通你到底在干嘛，那间实验室现在归张扬管，领导下达的命令，除了他没人能进。”
　　“是啊，”又有人跟着附和，“况且现在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个人，他腿上穿的可是裤子，发什么疯啊。”
　　“能不能快点，我那还一堆数据要整理呢……”

　　“查监控，人鱼所在实验室楼层的监控！”胡通跟疯了一样，看着张扬笑，“那层楼的监控可没坏！”
　　张扬下意识看向凌伍，眼神里再次闪过一丝惶恐。

　　「没事。」

　　“正好，刚查监控的时候已经调出全部了，”苏晨干脆把电脑给了胡通，“今天除了张扬进出过，没有任何人出入过那间实验室。”
　　“我不信！我……”胡通死死盯着屏幕，可事实就是如此，什么所以然都看不出来。

　　张扬终于松了口气。

　　「张扬。」

　　“嗯？”张扬听到凌伍又在叫他。
　　他急切地抬起头，不为别的，只因为他在这声喊他的名字里，听到一丝笑意。

　　凌伍笑起来，其实真的很好看。
　　「可以让他‘履约’了。」

　　张扬眯着眼睛，笑着看了眼凌伍，随后半蹲下对胡通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这么多人看着呢，别违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