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26、梦魇尽头

　　“大致经过就是这样，那天我一出会议室就回实验室调整我的仪器了，之后发生的事我是真不知道。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他俩冷战的消息，我就去问呗。可劝的时候我问他们原因，但他们谁都不愿意告诉我，给我的回答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致的‘没事’‘没事’。”

　　几个人寻声往爆炸方向去，期间张扬问孟玦都知道些什么，不过后者能提供的只有那天从会议室分开之前的事。

　　“就这？”张扬一头雾水，“不是相处的挺好的吗？怎么会吵起来？”
　　“害，我也不清楚。”孟玦也不理解。

　　“再有这种情况你就告诉胡通，01号机器人在不久之后就会因为研发时的不严谨操作而报废，”不管孟玦是否相信，张扬还是以一个未来人的身份告知他，“所以，别让那家伙太意气用事。”

　　“啊？”胡通的反应很明显，但这也是个正常人的反应。一个每天被派来监督他们的高智商机器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报废，“你……胡说的吧？”

　　张扬没办法跟孟玦解释太多，他一个外来人，终是无法插手已经发生的事，只得用一句话带过:“你以后就会知道。”

　　自然，关于胡通未来会做的事，张扬也选择了沉默。
　　在幻境里他做不到更改，不着眼于现在而是谈论将来，对此刻他们三个人来说，算是变相的挑拨离间。
　　一切皆有定数。既然如此，那便顺从故事发展，继续这么走下去吧。

　　“小心！”聂衍君一声呐喊，下意识挡到了张扬身前，将他护在了怀里。

　　“咚！”紧接着一声巨响。
　　他们在到达实验间不足20米的地方时，赶上了爆炸过后的余爆。

　　“是余爆！大家小心！注意安全！”已经赶来的第一批消防救援人员冲在最前，紧锣密鼓地展开救援形容。

　　“别进去！快出来！”

　　有个人影在仓惶逃出的人流中逆行而上，孤身一人冲进了火海，饶是周围人如何劝阻呐喊，也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于视线。

　　“唐一诺？”孟玦通过那个背影认出了人，想都没想就冲上了最前，在被救援人员拦住之后声嘶力竭喊道，“别拦我，救人啊！里面还有人！”

　　胡通还在里面！唐一诺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义无反顾地冲进爆炸现场！

　　浓雾状的烟漫上天空，不确定会不会产生三度爆炸，情况仍旧不容乐观。但对于已经逃出困境和站在安全范围内的群众来说，算是暂时解除了危险。

　　聂衍君托起张扬的脸，心切询问:“没事吧？”
　　太近了，距离太近了，再近一步都有可能会被冲飞的火焰灼烧。

　　“啊？”张扬整个人呆滞着，爆炸产生的声音震到他耳鸣。他只能看到聂衍君的嘴在动，至于说的是什么，他还看不懂唇语:“你说什么？我现在听不清！”

　　“我说！你……”聂衍君刚准备扯开嗓子再说一遍，脑内突然闪过一丝电流。
　　困扰他多年的头痛再度以熟悉的感觉袭来，他后背立马涌出冷汗，双腿发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双眼空洞，整个人的状态仿佛灵魂脱离躯壳。

　　“你先别说话，让我缓一……”张扬大声喊道，抬眼便发现聂衍君跌倒，他撑不住他，索性同步陪他蹲在地上，“聂衍君？”
　　他轻拍他的脸，试图唤回他眼神里的灵光:“聂衍君？你怎么了？”

　　眼前的聂衍君手托额头，和平日头疼发作时的动作无异。只是这次，他的另一只手攀上自己的左手手腕，指尖几乎连同衣服按进皮肉中央，足以见得他的痛苦。

　　“怎么……伤到胳膊了吗？”尽管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太好，但张扬还是忍着耳边的嗡鸣不停问询。他听不清，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确定性。

　　聂衍君已经被疼痛折磨的汗流浃背，他的左臂仿佛有团火在烧，脑海里的某些记忆挤进夹层，汇入他遗忘了的空缺，即将奔涌而出。

　　各种救援车辆的鸣笛声响彻在爆炸现场，张扬用尽全力尝试着扶起聂衍君，把他带到最近的救护车内求救:“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这时，前方焦急到都快要进入危险区的孟玦突然大喊:“啊！他们出来了！出来了！”

　　只见在还燃着红色火焰的房区，有两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他们双手紧握，从摇摇欲坠的门口走了出来！

　　过度缺氧导致胡通面色惨白，他在呼吸到新鲜空气后猛烈咳嗽，任由唐一诺架着出来。而后者的状态也没强到哪里去，唐一诺身上的衣服多处小面积烧毁，夏天天热里衣穿的又少，顺着破洞能依稀看到若隐若现皮肤纹理，怕是他们再出来的迟点，皮肤都会被烧伤。

　　唐一诺撑着胡通朝安全范围内去，孟玦身边便是救护车，他被挡在区域外，只得仰着手挥动，示意他们往这边来:“唐一诺！快带胡通来这里！”

　　三度余爆并没有袭来，火势也在消防人员的努力下一点一点降下。缓和了的这一会儿，张扬的听觉渐渐恢复，已经依稀能够听到孟玦大声叫嚷的声音。但他无暇顾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带聂衍君去治疗。

　　可就在张扬快要到达的某一瞬间，他身体突然脱了力，强撑出来的力道纷纷消失。他再也扶不住聂衍君，跪倒下的那一刻他甚至无力躲闪，唯一的反应是下意识挡在聂衍君身下。

　　恍惚之中，他的视线有0.1秒扫到了别处。那个方向，是唐一诺带着胡通的位置，他们同样在朝这个方向走来。

　　不过，聂衍君却并没有像猜想中预料到的那样跌倒，他似是戴上了痛苦面具，脸上的表情更受折磨，但他反而没有倒下，甚至借着这个力撑住了张扬。

　　“啊——”

　　他隐忍式地低吼一声，钳住左臂的右手愈发用力。

　　记忆，是源源不断的记忆片段，反反复复来回循环播放在他的脑海。聂衍君紧闭着眼，额角的汗不间断地往下淌，在他脸颊两侧留下了两道清晰的汗渍。

　　张扬的眼睛开始发痛发胀，尤其是左侧眼睛。然后他注意到，被聂衍君大手按住的左臂，纵使身着不易透光的深绿色迷彩服，也依旧挡不住地发散出了红粉色光芒。

　　情感值监测槽，亮了。

　　“你的手……你……”当即就有眼泪从张扬眼眶落下。太多年没见，以至于再度重聚，他措手不及，连那句习惯性叫了多年的“阿伍”都涩在嘴边，干哑着不敢试探，也发不出声，只会呆愣着啃咬着食指处凸起的骨节，用疼痛来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皆为真实。

　　原来不是喜欢淡了，而是爱被掩藏，虽然结果从未改变。
　　记忆丢失，灵魂封锁。
　　可我还是爱你，是刻进皮肤、深入细胞的循环记忆。

　　“哈哈……”聂衍君笑了，眼神里终于有了活人气。他笑起来真的好看，不应该用在此刻这么狼狈的境地。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浪费了这张脸。

　　这一次他没有再遮掩，而是当着张扬的面，松开了腕节处的扣子，顺着手腕一撸而上。

　　红绳，超值的数据，全部显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无所畏惧，也不需要再惧怕任何。

　　张扬万分震惊，他以为自己永远等不到的这一天，居然在幻境里，实现了。

　　聂衍君抬起眼，由于痛苦折磨，他的眼里布满血丝，可眼尾的笑极度真心，做不了假。
　　他张开嘴，苍白干裂的唇一张一合，轻喘着挤出了个字的音调:“……末。”

　　呼吸频率骤然加快。张扬看着眼前的人，聂衍君还是聂衍君，这点不可更改，但除这之外……
　　对方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是除却长相，比脸更让他熟悉的感觉。

　　紧接着，又是一句:“好久不见……”

　　“我……回来了。”

　　这一回，才是真真正正地回来，回到了心心念念那个人的眼前。

　　聂衍君知晓自己的记忆会慢慢衰退，于是他抽筋剔骨，以疼痛落的满身伤痕，奢望能够持久片刻记忆。虽然过程不顺百般坎坷，但万般无奈之后，终于得以换来以凌伍的身份，重新站到末的面前。

　　“……阿伍？是你吗？”猜测得到印证，张扬也笑了，眼泪流经唇角，化作苦涩的。他轻轻地、轻轻环抱住聂衍君，像是捧着无尚的珍宝。
　　后者眸内闪过他的脸，一束幽蓝在黑曜石般的深色瞳孔下尤其突兀，分外明显。

　　张扬的左眼晶体，又变成蓝色的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快活了。

　　“抱歉……明明说好……会永远记得你说过的话的，”聂衍君沙哑着嗓子，毫不吝啬对张扬的微笑，要把所有曾经藏住的心情全部表达给他，“我……食言了。”

　　“没有，回来就好，”张扬一个劲儿地摇头，“你能回来，就好……”

　　救援行动已经全面完成，被困者数十人全部得救，无人死亡。护士有条理地安排受了伤的伤员陆续上救护车，按序送往医院包扎。

　　“呜—哇—呜—哇—”

　　紧张的氛围最终归于平静，救护车的鸣笛声听起来都欢快许多。

　　对视许久，过了那阵刚记起时的激动，剩下的便是略显生疏的羞涩。
　　升空的硝烟弥漫，在这场景下的互看就显得过于暧昧。聂衍君慌乱躲开视线，说话找些别的话题:“这里……好吵。”

　　“吵吗？”张扬揉揉自己耳朵，耳鸣的感觉已经散去不少，“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能不能够听到？”

　　“什……”聂衍君话语中止，黑色瞳孔微微放大。

　　是张扬贴近他的耳侧，温柔呼吸掠过，在三伏天里唤起如沐春风般的回忆。
　　混乱之中，聂衍君听到了张扬的声音。

　　他说:“好久……不见。”

　　然后:“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