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25、梦魇尽头

　　事情起源于三天前。

　　“我不能理解，不可能，”收尾会议结束后，胡通站在人几乎已经走空了会议室里，与总指挥据理力争，“绝对不可能，我不同意。”

　　唐一诺和孟玦坐在会议室里陪他，但已经降到冰点的气氛很难再升回来。

　　“现在不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时候，H，”总指挥01慢条斯理的，他一个机器人，没有人类该有的优柔寡断和半分怜悯，“别那么自私，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你说我不顾全大局？”胡通指着自己，恶狠狠地盯着总指挥，“我要不是还顾及着点情面，那么刚你在会议上透露‘特殊人’身体及对应零件里已经被你们私自放入了定时的自毁材质那刻，我就已经掀桌子了！”

　　怪不得明明应该由实验员从头负责到尾的实验过程，中途却以“帮助各位减轻负担”为由，“好心”负责了机器人的组装过程。

　　“最初接到这个任务开始我还在想，他们明明也只是普通机器人种的一类，为什么要用‘特殊’来命名，原来……原来……”胡通了解了一切，愤怒到双肩都在发抖，“所有想到这个方法的都是魔鬼！魔鬼！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根本不把机器人的生命放在眼里！”

　　“生命，”总指挥笑了，笑的恐怖又邪恶，“你跟我谈机器人的生命？他们只不过是一堆零件组合而成的实验品，从何而来的生命？”

　　胡通越想越气愤，急促喘息地瞪着总指挥，这种无力感前所未有，无法言说。

　　为了方便，每位研究员的姓名使用首字母拼音缩写代替。胡通本来打算以“T”作为称谓，但没成想同他一起工作的人员中就有个姓“唐”的，这下他不想用首字母命名都不行。

　　“如果你再抱有这种想法，H，那么我完全可以向上级申请，停掉你所有的实验来源，并终止你全部的计划。”

　　总指挥这一计绝妙，表面是在要挟胡通，实则杀鸡儆猴，是说给余下两个人听的。

　　这招果然奏了效。都已经准备站起来替胡通说话的孟玦愤愤不平，但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抱起的拳头也松了开。
　　对于孟玦来说，做一辈子研究，是他毕生的心血与事业，绝对不能被任何事情阻挡。

　　“为什么没有？”一向沉默不语的唐一诺突然发话，“他们经由我们之手创造，是我们赋予了他们生命。”
　　“不过也是，你一个冷冰冰的机器，哪里会懂这些，”他十分不屑，视线轻蔑扫射过总指挥全身上下，“徒有其表，实则外强中干。”

　　这一番话准确戳准了总指挥的痛点，他攥起拳，一下敲在了桌子上。

　　“只是我想问问你，”饶是孟玦用脚在桌下踢唐一诺暗示他别再说，后者却依然不依不饶，顶着风口浪尖继续行事，“你也是机器人，如果哪天你莫名其妙身体突然衰退，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有心吗？少抬举他了。”纵使自己的心情再糟糕，胡通也不想让唐一诺牵扯进来。他站起身拉他，示意孟玦一起离开:“总之我把话撂在这里，其他机器人我管不着，但我的这台，谁也别想动。”

　　然后，三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留总指挥一台智能新型AI机器人独处于室内。
　　01没有心情，体会不到人类的情感，他所有的动作和语言都是芯片连接的智脑在接到指令后通过数据拼合而成的相应回复，自然也不会对对方的话感到气愤。

　　但这一气对人类来说，愣是让胡通半个小时都还没消下火。

　　……

　　“放轻松，别想了，你把你的实验品藏好，他找不到也奈何不了你，”唐一诺陪他等在休息区，拧开瓶水递给他，“来，喝点水。”

　　从会议室出来孟玦就离开了，他的心思不在研究机器人上，胡通和聂衍君也都清楚，他只是被他们拉来组队充数的而已。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他们也不再强求，让孟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我不行……气死我了，”胡通说一句喘一口大气，“咕隆咕隆”喝下去大半瓶水，“冰水也浇不灭我心里这团火。”
　　“好了，”唐一诺笑笑，捋了捋他的背为他顺气，“研究表明，生气容易使人变傻，你还想不想做实验了？”
　　“你还笑……”胡通幽怨，干脆瘫在休息椅上装死。

　　实验站的工作繁琐冗杂，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的数据，少写个零都会产生巨大的误差，需要研究员极致细微。
　　而此时好不容易空下了点时间，不需要想工作也不需要面对满屏幕的数据，两个人便谁也不说话，独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哎，”半晌过后，胡通先开了口，“你刚……跟我站一边啊？”
　　“不明显吗？”唐一诺歪过头看他。
　　“明显，就差贴我身上了，”胡通微低下头勾起眼尾，显少在外人面前脱下嚣张的外衣、露出这副温顺模样，“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一向跟我对着干的唐老师，有天居然会跟我站在同一战线啊。”“冤家路窄”，形容的大概就是他们两个。
　　胡通笑笑，眼睛里一眨一眨着的，仿佛存着星辰大海。

　　当初就是一眼被这双澄澈眼眸吸引的，初来报道的那个少年干净透明，不染一丝杂质和污浊。

　　“有……有吗？”唐一诺仿佛透过这双眼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当即乱了分寸，“我就事论事而已……不对人。”

　　“哦，”胡通应下，“O”起来的嘴唇嘟成个圈，模样煞是喜人，“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唐一诺双手合十，每只手指对应相抵，“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觉得呢？”胡通直起身体，侧过身坐在长椅上，“少糊弄。”

　　“好，”唐一诺也侧过身，和他面对面坐着，“其实这个计划，我本质上是赞同的。”
　　“赞同？为什么，”胡通眼里刚燃起的光暗了下去，但面对的是唐一诺，他相信他有他的理由，“说说看。”

　　“总指挥就是最好的例子，”唐一诺提到了01，“他的确没像‘特殊人’一样被在芯片里加入了主观意识，但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无声息间凌驾于我们之上，给了我们足够的压迫感。”

　　胡通一言不发，默默听着。

　　“我是不敢想象，如果真有机器人统治人类主宰星球的那天，凭借着由人类赋予给他们的超强智脑再加他们自身的繁衍进化，到那个时候，我们是不是还真的能够继续控制约束他们。”

　　胡通难得软下性子，平心静气地对另一个人讲着刚才让他怒火中烧的话题。
　　因为这个人对他而言，不一样。
　　“可是唐一诺你要知道，凡事都有特例，不是所有机器人只要有了独立意识，就会反抗的。”

　　“我知道，”被温柔地叫了名字，唐一诺看向胡通的眼睛，“但你能确定，究竟哪一种可能才算是特例吗？”
　　“我……”
　　“是能与人类和谐相处的多，还是痴心妄想起了歹念试图统治人类的多？”心情是会传递的，所以尽管唐一诺的声音浑厚，此刻也柔和了许多。
　　因为他被胡通感染，被这个有着自己独特意识与思维的人带动。

　　胡通无言以对。在嘴强王者的这一方面，他是有理都解释不清，更不要提毫无根据就下达结论。
　　做任何会造成可预知不利影响的事，不是他的风格。

　　“理论是需要通过实践反复证实的，”唐一诺狠下心，对他说出那个很残酷的现实问题，“为了得到最精确的数据，牺牲在所难免。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不也都是前人披荆斩棘一步步摸索汇总的吗？”

　　在这一点上，人类永远做不到机器人的淡定。后者往往无所畏惧，对他们而言，机器人是他们的同类，但也只是虽是都可以被终结的、由零件拼凑而成的混合体。

　　“既然你的想法和总指挥相同……不是一样，但总体思路总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吧？”胡通内心压抑着，但胡通的确字字在理，“那你刚才在会议室为什么还要帮……”

　　“因为看总指挥不顺眼啊，一个机器人居然还学先斩后奏那一套，”唐一诺抢先一步回答，“我不介意用研究体做长期监测实验，但并不代表我也可以无视，他在我创造的机器人身体里加衰弱周期装置，却不在第一时间通知我这个主人。”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利用都可以，但别人，碰都不要碰。”

　　胡通停了拍心跳。虽然下一秒心脏依旧正常运作，但他的节拍早就已经错过了上秒，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他……笑了。

　　唐一诺，孟玦，还有他，其实他们都是为了研究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他们三个，在每个方面都有着绝对碾压旁人的造诣，是领导阶层最为看好的研究员。
　　但也因此，造成了他们的极端跟偏激。
　　他们绝对优秀，但优秀到了极点的人，是没办法相互融合的。纵使他们现在是朋友，关系十分密切形影不离，是公认的实验站“铁三角”，可真等到有意见分歧的那天，他们谁都不会听谁，都会坚持己见，因为他们都没有错。不是个人认为，而是实实在在的。

　　对与错是人类定义的，而这个世界本没有对错。
　　像是“红色”被称作“红色”，可如若前人在定义时偏将血液的颜色称之为“绿色”，那么秋日暖阳下的枫林，大概会是后人口中的“绿色”。

　　主观意识不可改，这是强者世界里的终极坚守。

　　“我……有点儿聊不下去了，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吧。”胡通脑子里很乱，很快他便坐不住了，随便说了个理由起身离开。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唐一诺叫住胡通，趁着自己只能看到他留的背影，不直视双眼，他还能有勇气表白出来。
　　“什么？”胡通还在听着，待人的基本礼貌使得他下意识转身。

　　“不用回头，”唐一诺语言拦住，“我就再多说一句，只占用你一分钟时间。”
　　胡通没再挪动，背后甚至能察觉到唐一诺向他看来的视线:“什么原因？”

　　唐一诺深吸一口气，以从没示过人的微笑，赠予独属于胡通的美好:

　　“因为，我相信你啊。”

　　在旁人面前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只会把不同寻常的另一面展现给，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我同样相信，涵盖着独属于你自己情感、融入了你全部心血创造出来的机器人，也绝对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