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梦魇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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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事，下午好。”
“午好——”
总指挥进入房间在台前站定，他是天生的微笑唇，外加一进来主动跟大家打招呼，所以张扬对他的印象并不差。
房间不算小，来回的语言沟通和技术指导，全都需要通过听筒和显示屏回答，不然单凭人类力量根本无法从最前传到最后，足以显示这里的面积。
“今天各位依旧能继续昨天的工作，实验应该已经接近尾声……”对方眼睛看过屏幕上小图中每个人的脸，他与各个同事熟知，这一看本意是查考勤，却冷不丁在人群中发现两个陌生脸孔，便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角落里那两位，你们是？”
像是上课被老师点名，张扬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支吾着连句简单的话都张不开嘴:“我……”
“指挥，他们新来的，”孟玦主动替他们说了，“今天刚到。”
“我知道了，”总指挥点点头，没刁难他们，“不过这次的实验即将收尾，现在让你们重新开始不太现实。这样吧，你们两个就跟他们三个一组，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吧。”
“好，”聂衍君先点头，张扬紧接着回话，“谢谢指挥。”
“嗯，各位可以开始了。”
实验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
“什么啊，都快结束了还加俩人进来，”每次就胡通事儿最多，他托腮放空，光由唐一诺和孟玦操作，“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分享劳动成果，最后的实验报告上还能分一杯羹，真好。”
张扬早早地站起来等着，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聂衍君恢复的差不多了，也跟他一个动作频率。
“你不也一样？”张扬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座位上的人，“你做什么了？”
“我做什么？总之比你做得多，”胡通导出数据，满屏幕上精确到小数点后百位的精细数字，可都是他经过无数次实验一步步演练推算出来的，“都得告诉你？怕你脑子太小，接受不住这么多信息。”
这人是真欠啊。
尽管设备更新换代速度飞快，但张扬好歹也在实验站待了这么久，明确知晓大多数机器均是在这种老一代的设备上加工改造形成的更精良仪器，具体操作大致相同。
他按下暂停键，一腔怨气无处发泄，唐一诺突然离世这事儿他正好不知道找谁算账，又来了个嫌疑人的年轻体一个劲儿在他眼前晃悠，气儿更是不打一处来:“说谁呢你？”
“说谁谁心里清楚，”胡通十分不屑，嘟囔着道，“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这一句给张扬逗乐了，他嗤笑出声，看着胡通，“咱俩到底谁不是好人啊？”
这话把胡通问愣了。他一时语塞，视线沉了下去，难得冷静下来回应张扬:“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单凭这话，张扬甚至不敢信这是从胡通嘴里说出来的:“……啊？”
“对跟错，”胡通咬文嚼字，把每个字都发的极其清楚，理论需要通过层层实操、才能得出结论，“到底是谁定义的？”
呼吸骤然急促。张扬看着胡通，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自己。
他们两个，看似互相排斥，实则竟有着不同寻常的共同点。
张扬扪心自问，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他偏激行事独钻牛角尖造成的一切，真的都是对的吗？
但什么是对？对与错又从何定义？
“胡通，”唐一诺的声音打破此刻的僵局，他走到胡通身边，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数据也已经导出了，趁着系统更新，我们去取一下机器人模型吧，模具室那边估计已经制作出厂了。”
“哦，我们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再一次因被打断而终止，胡通叫住同样要跟着他走的孟玦，拦住他让他留下，护短心切意图明显，“我跟唐一诺去就行，你留在这儿看着，别让人趁机拿走我们的劳动成果。”
“我倒是稀罕，这些十几年后可全都变古董了……”张扬小声说着反话。
唐一诺扭过了头，点头示意。他没听到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眼神谢过他的沉默，没再让胡通有跟他倔下去的下文。
“走吧走吧，”张扬服了个软，能够再一次看到唐一诺，他决定还是尽量不给他添乱，“放心，你那点儿数据我还看不上。”
“最好是。”胡通一字一顿，突然被唐一诺揽进了怀，他的嚣张气焰瞬间全无，“喂你干嘛……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胡通的力气不足唐一诺大，个子也没他高，再加上对方有意钳制，他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只有张扬知道，唐一诺这个动作是因为什么。他收了口，相应的回报，便是后者趁早把胡通拉离这个随时可能再爆发的氛围当中。
“还挺仗义的，”张扬有点儿犯懒，随意地靠在聂衍君身上，把身上的力量由他撑了大半，“以前都没发觉。”
身边有个人能随时随地与他分享喜怒哀乐的感觉，以前也没察觉到过。
“不好意思啊，胡通性格有点儿偏激，再加上这段日子的确忙的太累，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但他本心不坏，真的。”孟玦拿起桌上的饮料，本来他是给唐一诺和胡通买的，这会儿先借用一下，一会儿再给他们买新的。
他把饮料递给张扬和聂衍君，笑呵呵地说:“来，喝饮料。”
夏日里冰汽水起到的作用，毫不夸张地说，就如同奄奄一息时得到的救命良药。
可热得不行的张扬就只是吹了会儿室内的冷气，心里的躁也并没有被不愉快的对话勾起，反倒是很快消退了。他摆了摆手，真诚笑着说了句“不用”。
“心情都不是很好吗？”张扬这么问。
“是啊，尤其碰上实验多遍每次结果还都不一致的时候，”孟玦耸了耸肩，“那心态才真叫一个崩。”
趁人还没回来，张扬拉着聂衍君先坐下，多和孟玦聊了几句:“可我看你心情挺好的。”
“有吗？”后者笑笑，别看他本人大大咧咧，但为人谦逊，“可能因为我没心没肺吧，哈哈……”
“我这个人呢，没什么追求，”与一向大大咧咧示人的状态不同，胡通难得认真起来，“唯一有的，大概就只剩下研究创造，是我能够用生命去守护并坚持的了吧。”
他笑了两声，不过在还没超过周围讨论声之前就咽了下去。
“这还要憋回去吗？”张扬本来都要有了触动，突然又觉得有些滑稽，孟玦憋的面红耳赤，略显艰难才吞咽成功，“工作时间，但也没说连笑都不能笑吧？”
“没说是没说，但……”孟玦偷偷指了指总指挥，“最好还是别让指挥看见，他记忆力可强了。”
“看出来了，”对于这点张扬毫不怀疑，能在一台屏幕上将近百人的小型头像里一刹间看到他们两个并分辨出这是陌生面孔，想想都不可思议，“所以他是……机器人吗？”
这个时候机器人还没像之后那样那么普及，还处于逐批投入社会的实验阶段，实验员会给每台AI做好标记，一旦发生任何情况即刻收回。
“你看出来了？很明显吗？我倒是觉得做的很真，”孟玦悄悄指了指，小声说给张扬听，“你能想到他来了短短一个月就坐上了这个位置吗？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两年前实验出厂的那批智能新型品种AI，他就是其中的机器人01号。”
要知道机器人的生长速度远快于人类，短短几年就能大变模样。
智能新型……张扬猛转头看向聂衍君。
原来果真是这样，一开始所有机器人都是有着表情的，只是那些凌伍发现自己心意的日子里，他隐忍躲藏，把所有事情埋在心底。
后者察觉到突然汇聚到他身上的目光，偏过头疑惑:“嗯？”
“没……事。”猝不及防地知晓了凌伍的出生日期，回到了他最原始的地方，张扬的心情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他稍作平复，随后慢吞吞地开口，不动声色地套孟玦的话:“新型机器人……第一批，一共生产了几个？”
不出意外的话，凌伍肯定是这一批次里面的。
“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5个？10个？15个？不清楚，”孟玦摇摇头，“都是内部机密，肯定不会透露给我们这些小研究员。但有一点我清楚，除了这个01号是成年体之外，其余剩下的都是少年体，生命值从10岁起始，应该……跟指挥一样，同期投放进社会了吧？”
“……哦。”张扬没问别的，怅然若失地结束了话题。
“吼，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忘了我的机器人是哪个了吧？”孟玦看向门外，其他同事纷纷涌入，就是不见唐一诺和胡通的身影，“说不聊了的，没想到因为等他们又说了这么多，万一被盯上——”
“盯上会怎样？”张扬问。
他俩聊的兴起，完全忽视了身旁还有个会说话的:“扣工资。”
“哈？”张扬偏过头看说了仨字的聂衍君，“你倒是挺会活学活用……”
“嗯？你知道？”孟玦却变相肯定了聂衍君的话，“对啊，他的智脑连接人事和财务，不认真工作，会直接传输到那边。”
“靠？”张扬赶紧坐好，正襟危坐定在座位上问，“你还真知道？”
“……不知道，直觉，”聂衍君揉着额角，疼痛已经消失，只是还有点儿发胀，“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
“呦？坐的这么笔直，你被罚了？”好巧不巧，胡通大摇大摆地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推着货物车的唐一诺，前者一进来就又针对起了张扬，鼓着掌道，“普天同庆啊——”
“庆你……”张扬一记白眼快要翻上了天，视线扫过大片，最后汇聚到了胡通身后的货物车上。
然后，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注意力全被吸走。
只见货物车上躺着三具机器人的身体，他们应该还没被安装上芯片，所以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长相还没有相应雏形，需要但最后期收尾加入芯片时根据芯片自主匹配。
张扬指着上面:“这是？”
“新研发的机器人啊，”在研究这一方面，胡通可丝毫不含糊，兴致都燃起大半，主动解释给他听，“看到蓝衣服的那个没，我设计的，厉不厉害？”
提起“机器人”，胡通高兴不少，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嗯，你厉害。”一想到凌伍和他都是这样经转多人之手，从一个零件拼凑而成这副相近人类的身体，张扬是真的打心眼里佩服。
每个在实验室里认真钻研的科研学者，他们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绝对值得敬佩。
“啊？”冷不丁被这个“刺头”夸了，第一瞬间胡通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吧？刚那句话是你说的？”
“所以，”张扬没再回答胡通，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三具机器，忘了今夕何夕，“他们……也是最新型吗？”
“也？”胡通紧跟着转移话题，他不会变通，只专注于一点钻牛角尖，“为什么要用‘也’？”
“不是，” 还好唐一诺能够听懂，即可回应了他们的话，“以我们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制造智能新型机器人。”
“那他们……”张扬的心愈发沉重，透过蓝衣机器人那张明明还未成型的脸，他只觉得别样熟悉。
像是，在照镜子。
聂衍君起身扶住他，循着他的视线挪去后也同样震撼:“怎么……像你？”
他没见过张扬小时候，可他却能够凭着这副模糊且从10岁起始的少年机器，依稀辨别并觉出。
但张扬一颗心早已不知神游去了何处，哪里顾及得上这些细枝末节。唐一诺也继续说着他没讲完的话:
“这是，特殊型。”
张扬回到了自己最开始被创造的地方，这里是一切琐碎的开端。
不过，他早就有所预料了。
——
“啊……累死了。”一整天的忙碌过后，张扬感觉浑身散架，呼吸都变成难事。
“不确定你家在这个时候有没有被建造，万一没有，那就是白跑一趟，”聂衍君看了眼时间，忙完全部外加晚训，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天色已晚，要不今天就站在员工宿舍凑合一晚吧。”
实验站里的津贴补助是一顶一的好，会给每个员工分配相应宿舍就是其中之一。
“好吧，毕竟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家’多半连图纸都还没画出来呢，”张扬摇摇晃晃走在月光底下，浑身酸软到像是没了骨头，忍不住哀嚎，“天呐——站军姿到底是什么夏日酷刑！！”
……
在宿管的带领下，张扬和聂衍君各自被带到了单人间宿舍。
草草地说过再见，张扬“咚！”一声躺到床上，享受此时此刻的舒坦。
什么军事化管理，哪里有躺着舒服——
夜已经很深，宿舍楼慢慢进入全面熄灯状态，走廊上洗漱上厕所的人也越来越少。张扬明明依旧疲惫，可四周越安静，他却愈发清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眠。
在陌生幻境里一个人睡，对于神经衰弱多年的张扬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张扬在床上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于是打算出去楼道遛遛，说不定适当的运动有助于更好的睡眠。
“吱呀——”
推门声响起，还有一声与它同步出现。
一开始张扬以为这是他推门的声音在幽静走廊中回荡才会出现的回声，但当他看到从不远处另一间宿舍走出来的身影后，他知道自己预料错了。
那间房间，是聂衍君的。此刻他站在门口，同样注视着他。
“你……还没睡啊。”张扬向前几步，可很明显聂衍君朝他走来的动作更快:“你不也一样。”
“可不一样，我正常生物钟就这样，”张扬赶紧拎除差距，“那你呢？出来干嘛？”
“我……”聂衍君顶着自己眼下遮不住的黑眼圈，嘴硬说道，“是你走动声音太大，吵的我睡不着，干脆出来看看。”
“哦，是吗？”张扬清楚自己每一个动作，吵？怎么可能，他步伐轻到可就差双脚离地飘在空中行走了，“就你耳朵尖。”
聂衍君的失眠情况也不见好转，但他并不开口，全放心里憋着:“既然没事，那……我就回去睡了。”
他转身仓惶回房，张扬却压低声音叫住他:“别装了，你又装不像。”
聂衍君顿在原地，心思全被戳穿。
“反正都睡不着，要不，来我这里？”张扬指指自己屋内，“换个场景试试。”
“……好。”聂衍君没拒绝，但回自己房间的动作却没停。
“哎，那你还回去干什么？”张扬不禁失笑。
聂衍君做出个环抱的姿势，有点憨。宿舍里开着空调，盖夏凉被必不可少:“拿……拿被子啊。”
“拿什么被子，”张扬走到聂衍君背后推着他走，“我房间里有备用，借你。”
宿舍位置不大，好在没什么行李。张扬让聂衍君去上铺待着，不然一张单人床根本容不下他们两个。
张扬计划的挺好，他本想着在回宿舍后多聊一会儿，催眠。结果没成想他俩之间像是存在着某种化学反应，一进入同个密闭空间，困意便即刻席卷，平稳呼吸声瞬间袭来。
还没做好相处的心理准备，只好变相伪装神经大条。
“不是吧，这就睡着了？”张扬略显扫兴地抬腿蹬了脚上床床板，自己也打了个困倦的哈欠，“淦，这东西还真的会传染。”
算了，总归是达到了目的。张扬盯着上床板，眼皮已经上下打架，不知接下来哪一秒就能沉沉睡去。
不容易。
“没意思……”张扬被倦意缠绕，但也没少吐槽这个机器人，“AI脑……”
单人床固定尺寸，对张扬这种手长腿长的人实在是有点儿伸不开，更不要提聂衍君这种身量还要比他高上几分的。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不知道是不是睡熟了放松警惕，聂衍君垂下了手，五指并不紧绷，随意地悬在空中。
迷糊之中，但张扬还是注意到了。他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是看着这只手，抬手触碰了下那指尖。
“扑通——扑通——”心跳声陡然放大。
微凉食指指尖轻抵。下一秒，张扬放下手，心满意足，沉沉睡了过去。
黑暗当中，上铺的人翻回身，否了这个别扭的姿势。
聂衍君终于舍得合眼。摩挲指尖的同时，唇边也微微上扬。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梦魇尽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