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16、末世将至

　　“可、可以，”张扬死鸭子嘴硬，把难题抛还到聂衍君身上，“不过你得先给我找块‘大石’……”
　　“上来吧，”聂衍君用哄着的口吻，更嘴硬地朝他拍了拍自己肩头，“毕竟我找不到。”

　　对方姿势都已经摆好，一个大高个儿半蹲蜷缩着的动作看上去就累。张扬扭扭捏捏，犹豫了半天实在不好意思爬上他的背。
　　“要不还是听护士建议，买个轮椅吧，”他试图找点话题先蒙混过关，脚下一步步朝护士站挪，但话还是对聂衍君说的，“我觉得你说得对，伤筋动骨一百天。”

　　聂衍君抬眼:“所以你这是同意再多住院几天观察了？”
　　“所以我觉得，轮椅早晚得用上。”
　　“……”

　　“那……我去了啊？”张扬指向出口的护士站，疯狂暗示，就等聂衍君松懈同意后立马窜出去，“你不用帮我，一会儿我就自己推着轮椅回来了……”
　　“别动，”聂衍君给他下达了最终命令，语气是不容反驳的低沉，“站——住——”

　　“呵……呵呵……”张扬僵在原地，苦涩的脸配着苦涩的笑，“我一大高个儿，被人背着让人看到，多没面子啊——”
　　“高个儿？”聂衍君站直身体，视线轻而易举平视穿过张扬头顶看向他身后，“还不是没我高。”
　　“……”

　　“你要知道，‘背’这种事情，还是更适合哄小孩儿，”一条路行不通，张扬干脆打起了感情牌，“我都多大人了，你是说吧？”

　　他嬉皮笑脸，实则却是想起了曾经的回忆。在过去的某段日子里，他为了多省下点钱徒步行走，无数次背着那时还瘦瘦小小的凌伍，穿越了数不清的大街小巷，只为了能帮到这个唯一的玩伴。
　　对张扬而言，凌伍早已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那么简单。他是他的朋友，是他永远可以信赖依靠的家人。

　　“那你不还是背了我？”聂衍君回答的轻松，显然并没有把张扬的蹩脚借口放在心上，“之前我在那间实验室晕倒，是你把我背到车上送去医院的吧？”
　　这是他当时晕厥前最后的记忆片段，隐约间他恍惚发觉，他好像紧紧贴在一个人背上，那个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唯独把他保护的很好。
　　对方的体温很高，他靠着他的时候，就仿佛靠的是另一个自己。

　　“何止，到医院下车也是我把你背进……”张扬打断自己的念头，晃了晃头清醒，“算了，都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如果按你的话说，那那天你是变相让我丢了人。”软的不吃来硬的，聂衍君夺过张扬手里的权杖，只留他单人站着。
　　后者撑着墙站，失血过多导致的血糖低使得他偶尔晕眩，站一会儿就不再稳了。

　　不过聂衍君也没打算真放任他一个人站着，他趁此机会嘴角上扬，对张扬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搭配着他接下来的话才能表明他的想法:

　　“所以，一起吧。”

　　想要靠近大概就是，想跟一个人做同样的事，包括丢人也要整齐划一。

　　“……哦。”张扬驼着背，满脸生无可恋。

　　“叮——叮叮叮叮叮——”

　　口袋里的电话突然急促响了起来，这个铃声是现科技最新增加的紧急铃声。

　　“嗯？”张扬乍一听还很陌生，因为增加的这一功能他从没用过，“我电话……”
　　他手撑着窗台，手机所在的口袋与窗户同侧，导致动作有些蹩脚，还是聂衍君搀扶住他:“接吧。”
　　“唐一诺打的，”张扬终于顺利拿到手机看了显示，自顾自地念叨，“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紧急了……喂？”

　　“啾——哔哔——”
　　“噼里啪啦——”

　　可他刚一接起，就被听筒里传出的警报声和不明的噼啪声音震痛了耳朵。唐一诺处在的环境好像很乱，背景是阵阵不间断的杂音。

　　“唐一诺？你那边什么情况？”耳边的声音使得听者汗毛直立，张扬心惊肉跳，一遍遍地喊着唐一诺的名字，“唐一诺？你在听吗？”

　　“我在……咳咳……”后者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虚弱，边说边咳嗽。

　　“这是怎么了？”张扬下意识看向聂衍君，着急和他想着对策，“你在哪儿？我马上就去找你！”

　　唐一诺呼吸沉重，有一搭没一搭的。只是听着，就不难判断他的处境不容乐观，但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张扬求救:“你……你听我说……”

　　“说……你说……”张扬胆战心惊，呼吸几乎贴合上唐一诺的频率，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你怎么样？发生什么了？”

　　“怎么了？”聂衍君时刻注意着张扬的表情，单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凌伍……凌伍没了芯片……本来早就应该终结了……但胡通改造了他……延长了他的寿命……但代价是未来某一天的极速衰老……”唐一诺已经调查过了全部，断断续续却清楚明了地将结论告知了张扬。

　　“胡通？又是胡通？”张扬一拳打到墙上，恨不得此刻捏的嘎吱作响的不是自己的骨节，而是胡通这个幕后真凶。
　　但现在可不是先顾及这个的时候，就算要算账，也要等唐一诺的情况安全之后。
　　“告诉你现在在哪儿，我立马去找你，快告诉我！”

　　“你？你就……算了吧……咳……”唐一诺呼吸都快衔接不上，却还有力气嘲笑张扬，虽然这声音明显有气无力，“你好好养你的腿……别操心别的……”

　　“我腿没事……真没事，你听不出我说话底气很足吗，不比你强？”张扬故意怼他，尝试用这种办法逼他开口，但最后大惊失色地竟变成他自己，“你是怎么知道……我腿受伤了的？你告诉他的？”
　　后半句话，他是问给聂衍君听的。

　　后者摇了摇头，微微蹙起了眉:“没有，我一直在医院，除了联系过萧潇，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起你的情况。”

　　“那这……”张扬打开免提，把手机从耳侧递向两人面前。

　　“答应过你的……我找到了……”唐一诺依旧不回复张扬的任何问题，他紧赶慢赶，只想说完自己该说的，“关于……救凌伍的办法……”

　　“什、什么？”张扬和聂衍君同时看向彼此。

　　“不过没有把握……是我推论的……”唐一诺艰难拖延了口干涩的喉咙，他嗓子刺痛的厉害，但已经一点儿唾液都分泌不出来了，“去‘虚无’……找另一台‘虚无’……”

　　“什么另一台‘虚无’？这东西还有第二件吗？”张扬慌乱到浑身无力，全靠聂衍君撑着才没有倒下，“你怎么了唐一诺，你在说什么啊……”

　　“成功的几率……我无法保证……”到了最后，唐一诺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一会儿，但他就是铁了心，执意要说完，“但……但……进入幻境……你体内的力量……就不会影响到现实社会……弊端……一旦失败……你们全都会……”

　　听筒对面的各种声音越来越大，随着“轰——”一声的小型爆破，张扬终于清楚一直以来的“噼啪”声到底是什么了:“你那边发生了爆炸？实验出意外了？你到底在哪儿！！”

　　做实验免不了出现意外，但极致细心的唐一诺从没出现过这么严重的情况，这还是张扬印象中的第一次。

　　“报警了吗？火警……救护车……”张扬只是听着声音，就已经仿佛置身火海，更不要提真实处在现场的唐一诺，“别说了，你给我闭嘴！有什么方法等你活下去再好好告诉我！”

　　而唐一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身旁全是熊熊燃烧的火焰，越烧越近，周围仅剩的氧气已经燃尽，吸入的灰烬堵在他的鼻腔跟喉咙，他几乎窒息。
　　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脑海一直坚定的最后那点儿约定，支撑着他说完最后一句话:

　　“末……去找……孟玦……”

　　“咚！”

　　砖墙下落碰撞的坍塌声与电流突然中断的声音互相交错，动静太大了，以至于只是听声就能听出，由爆炸引起的火势席卷了整处地盘。

　　“唐一诺……唐一诺……唐一诺！！！孟玦是谁？你怎么了唐一诺……”

　　张扬一遍遍喊着唐一诺的名字，可是他永远都等不到回应了。
　　电话中断在此，听筒再也传不出唐一诺说话的声音。
　　那个因为某不知名原因、默默保护了他多年的人，这次真的离开了。

　　“啊……啊……”张扬哭的声嘶力竭，像极断了线珠子的眼泪落到地上，在聚成的水洼里反复跳跃，“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意的人，在今年的年末关头，一个两个的都要离他而去。

　　在得知聂衍君的真实状况后，张扬一直不没敢想象他满头白发在自己面前，慢慢丢掉呼吸失去体温的场景。看着对方离去、自己却继续苟活在世上的感觉，他已经，设身处地地体会过了三年。
　　还差一天，就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过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旁人见他无一不说他年轻有为，但只有张扬自己清楚，在那些和“虚无”作伴的日子，他逐渐活成了凌伍的影子。

　　他很想他，想再见他一面。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真的不假，他见到他了，虽然在记忆方面出了点小问题，但比起能再见，其他别的什么都是小事。
　　凌伍不再认识他，他还记得他就好了。

　　他找到凌伍了，可他又要很快失去他了。

　　张扬用了三年时间都没能缓冲掉“失去”和“孤独”的痛苦，短短三天哪里够用。
　　更何况，是久别重逢后的三天。

　　如果从最初起他的存在就是错误，那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创造他，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希望，最后却又要无情熄灭。

　　张扬想过很多，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先走的那个人，居然会是唐一诺。这个他印象中不争不抢只想活在自己小天地里的佛系男人，莫名其妙地逃离了这个世界。

　　张扬伸出自己的双手，用泪眼婆娑的模糊视线死死盯着。
　　他手心里满是实验失误造成的伤口，大大小小已经愈合了的疤遍布在他手掌，他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

　　提了，也不会有人心疼，还不如自己忍着。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会心疼自己啊。

　　张扬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看着，他一阵恍惚。仿佛他手上存在的不是伤口，而是满手的血腥。

　　他抬眼看聂衍君，看着眼前这张凌伍的脸:“因为本来应该被终结的我活了下来，才会导致这一切的发生……对吗？”

　　后者眼神闪过几缕错乱和迷茫。聂衍君记不起，自然无法回答他自嘲的问题。

　　“呵……我傻了吧，怎么会想到要问你，”张扬沉重的眼皮无法彻底抬起，无神的瞳孔透露着显而易见的痛苦，“是……是我的错……”

　　强行逆转早已注定的结局，终是会付出代价。

　　“不是，”聂衍君摇摇头，再重复了一遍，他的精神被他带动，产生了同样的共鸣，“不是。”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连此刻的情况究竟怎样都搞不明白，却还是为此心痛不已，逃不脱生与死的别离，“那又凭什么，你就一定要被终结呢？”

　　张扬捂住嘴，同时止住了泪。
　　他不是不难过了，而是太过难过，辛酸至再也哭不出来。

　　因为终于有个人，说出了他内心最不甘的真实所想。
　　凭什么，他就必须要死呢？

　　张扬蹩脚地向前移了几步，他躬下腰，额头轻轻靠上聂衍君的肩膀。
　　太乱了，心里乱糟糟的。他想逃避现实，获得片刻安宁。

　　聂衍君没有说话，他身体微微一颤，识得了张扬的身体语言，上手轻拍了拍他的背。

　　梦想片刻沉默，能换来永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