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末世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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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眼，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张扬脸被箍着，他艰难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戴着呼吸机，躺在透过窗外打进破晓的阳光、天即将蒙亮的病房里。
长时间的频繁耗力，闲下可就再也起不来了。张扬浑身疼痛，已经没了直觉的腿被绑的严严实实，敲到病床围栏上嘎嘣响，是打的石膏撞击碰上的声音。
“嗯？”聂衍君拖着并没比他好多少的身体，听着声音醒过了盹，撑起疲累的眼睛猛然坐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张扬这才注意到，原来他身边还陪这个人。
今天应该会是个晴天，天边的高楼挡在太阳前面，只露出几缕若有若无但也足够明显的光亮。
张扬缓缓抬手，喉头哽咽到呼吸罩漫上哈气。他食指指着聂衍君的发，怪不得刚才都没有注意到:“你的头发……好像又多了点白……”
银丝与洁白床被混合交缠，在与日光碰撞后尤其自然地融为一体。
“是吗？”聂衍君好像并不在意，而是动作轻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你膝盖骨裂刺穿静脉，失血过多，睡了一整天。”
“失血……”张扬重复着，觉得这话有点儿意思。
他失的是凌伍的血，但却救了聂衍君这个人。
张扬稍稍挥手，动作不大，他没忘手上还插着输液用的针管:“没事，一点儿血而已，几天就补回……”
“你……刚说什么？”他神色一惊，反复回忆刚刚聂衍君说过的话，“我……睡了一整天？”
“嗯，”后者轻点下头，关切问着，“饿了吧？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还吃什么吃，”张扬立马清醒，感觉自己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他捏住起身离开的聂衍君的手腕，止住他不让他走，“我……我这就出院。”
说着他更是莽撞，直接把呼吸机摘了不提，居然还打算把输液管拔了:“嘶——”
好在大幅度的动作扯痛了他腿上的伤口，原来并不是腿部没了知觉，而是打了石膏，小幅度的动作会被禁锢，不容易察觉到疼痛。
“省省吧，好好休息，”聂衍君站直身体低头看他，顺便指了指他的腿，“伤筋动骨，少说也得一百天。”
一百天……
张扬眼球在眼眶里滋溜溜地乱转，他慌了神，好不容易通过睡眠缓下来的心跳仿佛又要跌宕。
他哪儿还有一百天能等，一天都快没有了！
“所以今天是……12月30号，吗？”张扬慢吞吞从牙关一个一个蹦出字来。
“是，怎么了吗？”从始至终聂衍君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仿佛只随口一问应和。
不过，这倒是达到了张扬的目的。
“没怎么了，火烧眉毛了而已，”张扬胸口闷胀，心口位置尤为明显，“总、总之……我住不惯医院，我要回去，实验站突然被袭一事我还没有弄清楚……”
“我已经拜托萧潇去查了，包括那些人被控制的原因，”聂衍君不动声色，条理清晰地将张扬想做的每一件事都说了出来，“实验站整体也在第一时间里里外外派人检查了一遭，没有丢失任何器材跟重要物品，除了不牢固的大厅撑柱碎裂坍塌，其他地方都只是有些乱，但全部完好无损。”
聂衍君说的头头是道，可他落下了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忽视，而是根本就不在意，唯独那一件关于他的事。
他就像是……已经知道了结局，所以才会对自己显著日渐的变化漠不关心。
张扬脑海里骤然浮现出销毁舱门即将合上那刻，聂衍君注视他眼睛的神情。
那个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早已看淡生死，从骨子里刻写出的无畏。
聂衍君，一个来过实验站不足几次的人，却在他昏睡的这段时间里，除了照顾他之外片刻不闲，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妥当，没给他留下任何后顾之忧。
「别担心。」
「谢谢你。」
「我不知道。」
「“这三个词里，只有一个是错的。”」
短暂的回忆，再度抽痛了张扬的神经。他慌乱抬头看向聂衍君，没频率地乱喘着气，此刻的处境是恍若隔世。
原来这三句话，前两句是说给他听，后句是嘲弄自己。
“你……你都知道了？”张扬吞咽下口空气，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并不好闻，“……什么时候？”
他问的简短，前因后果通通没有，但他觉得，聂衍君一定知道他的指向。
“很难吗？”果然，后者并不惊讶，相反是毫不疑惑地开口，“我自己的身体，本人当然要比仪器清楚。”
原来，早就。
高精度的仪器的确能够测出人类分辨不出的精密数据，可是别忘了，他瞒天过海想要拯救的人，并不是个“人”。
聂衍君是AI领域中机器人的佼佼者，就算没有了芯片，也依旧能够不凭借芯片支撑，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尽管时效有限，他的大限已经将至。
“合着我瞒了半天，只不过是在扮演一个滑稽小丑，自我感动？”张扬笑了，哼笑嘲的却不是自己，而是聂衍君，“喂，一只脚都已经踏进鬼门关了，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吗？”
他语气故作轻松，可后者知道他内心有多慌乱。
“踏过一次，自然就不害怕了。”聂衍君回应的模棱两可，但不论如何，他都足够欣然接受所有结果。
张扬感觉自己的灵魂与身躯早已不在一处，他整个人都是飘的，耳边嗡鸣着:“踏过一次？你什么时候踏过一……”
他最近，总是把话说一半，然后戛然而止。
“刚刚，确切来说是昨天。并且，是你把我拉回来，延续了我原本会中断在昨天的生命，”聂衍君依旧记不起从前，但他只需要记住现在，便已经足够，“我会永远记得。”
「我也会永远记得你。」这是凌伍独自一人隐瞒所有，唯独对他阐述过的真心。
或许就如张扬说的，他忘记过之前的事，剜肉剔骨烙刻在皮肤都没能发挥作用。可要是能带进坟墓，与他的灵魂砌在同处，倒也算圆了梦。
上天派他来到这里，就一定有来到此处的道理，一切皆有因果。
张扬硬撑出的坚强败下阵来，他瘫软着靠在床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喃喃说道，喉咙里溢出颤音:“你别……别跟交代遗言一样行吗……”
三年前就是，三年后还是。
还差一天，最后一天。就不能让他也参与下本该欢庆跨年的喜悦，而不是永远活在懊恼跟自责中，再也融不进平淡快乐的生活。
看看这几年，他都活成什么样了。
“没啊，我还挺珍惜当下的时光的，”聂衍君托起下巴，对着张扬笑时是真的很好看，“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这样。”
“陪陪我吧，虽说一个人也可以，不过怪孤单的，怎么样都比不过两个人。”
他眉眼弯弯，满眼都是眼前这一个人，心里也一样。
「帮帮我吧，我一个人做不来。」
纵使回忆被淡忘，但还在脑海深处的神经，形成了对特定一人忠诚的条件反射，不可逆，不可仪器。
昨天，今天，亦或者是明天，都没那么重要了。
张扬心脏抽痛，但这次不再是因为被暗下的诅咒。他是真的，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此刻的疼痛，完完全全源于刻骨铭心的难过。
他受着控制，绝不能莽撞离世。所以他要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最在乎的人，再一次离他远去。
这一次分别，或许真会变成再也不见。
想着，张扬双手捧脸，忍不住地哭了。
憋屈。
“哎，哭什么，”聂衍君伸手轻捋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哄人，“是我又不是你，我还没哭呢。”
是我就好了。张扬没能说出口这句。
一直都应该是他的，可他却替他挡下了所有难与灾。
单人病房里回荡着哭声，结局早已定好，但没人知道接下来具体会发生什么。
没了信仰支撑，以后的路，要他怎么走呢？
无人发觉之处，聂衍君边安慰着，却偷偷用手背抹了把泪。
谁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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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目的改变，但张扬最后还是坚持了出院。他挂完最后一瓶营养液，拄着算是帮了他大忙的权杖，拖着自己沉重的左腿一步步挪着，累的他龇牙咧嘴。
“跟你说很多遍了，多住两天，”聂衍君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生怕他突然一个踉跄站不稳，就差双臂时刻护在他身侧了，“不听劝。”
“嗯？”张扬借着聂衍君给的台阶“滋溜”滑了下来，正好借此抽空歇歇，他装模作样，侧身贴近聂衍君，却像看不到似的竖起耳朵，“谁在说话？你大点声，我~听~不~到~”
聂衍君眼皮耷下，被这自带的回声雷的外焦里嫩:“……”
“我这不是闲不住吗，”小心思得逞的张扬不再装傻，正经起来，“况且我现在好的很，住院干什么，多没劲啊。”
“是没劲，不过我可事先告诉过你了啊，在实验站坍塌位置，尤其是那根豆腐渣——工程的柱子，断的时候碎了满现场的灰，”张扬停下，聂衍君也不再前进，站到他身边与他并排着，“那东西建了这么多年，里面多少粉尘细菌不用我多说了吧，伤口感染了怎么办？这可不是能随便忽略的小事。”
张扬是由“特殊人”中途转变成人类的，而机器人成为真正人类不仅仅是芯片溶解这么简单。他的躯壳禁不起耗，身体机能和外在肤质，都需要一点一点慢慢蜕化翻新，这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这期间他的身体会很虚弱，抵抗力免疫力都会下降，多加注意总能多一份保障。
“吼——我发现……”但张扬可不信这个，他没心没肺，斜眼上下打量了聂衍君一番。
后者视线顺着他目光轨迹再行一遍，有点拘谨:“发现，什么？”
“发现原来你话这么多啊，不然我还能发现什么？”
“……”
“放心，”张扬放心大胆毒舌起来是真的够损，他握着满手的缴费单子随意逛了逛，“咱俩这一瘸一老，还不一定谁先送走谁呢。”
一直跟他嬉笑打趣的聂衍君，浅淡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不会。”
不会有你先离开的情况出现。
“……所以，我们就都别提下一秒的事了，好吗？”难得的认真是张扬不愿提及某事的伪装，他手撑起权杖在地上轻叩几下，缓和此刻的僵持局面。
失去献祭者力量控制的棍棒褪去刺眼的白色，此刻是平平无奇的。
“一瘸一老……形容的倒挺生动，”聂衍君低着头，眼尾不易察觉地勾起，“嗯。”
他同意了。不计较过去，也不探讨未来，现下的每一秒都会变得弥足珍贵。
“那还等什么，浪去啊，”张扬休息的差不多了，拄着权杖继续前进，“随便去哪儿都可以，总之先离开这里。”
“我帮你拿着吧，”聂衍君想接过张扬手里的证件和单子，他来这边没什么钱，就连缴费都是张扬亲力亲为一手操办的，“或者……要不我背你？”
“没事，一点儿事不耽误，不信你看，我什么都能做，”张扬一瘸一拐地单腿蹦哒，跳动的身体间歇性中断他的思绪，人都变迟钝些，有一阵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几句话，“等会儿……你刚说，要背我？！”
“是，我说的，”聂衍君特地再强调，与此同时把手掌伸向了他，“喏，先把拐杖给我，我一并替你保管。”
这人记忆力不强，但这行动力绝对是一顶一的，说这话就已经有要转身的趋势了。
“算了吧算了吧可算了吧！”张扬着急一跺脚，差点把石膏震碎，“嘶——”
“你这样不行，”聂衍君伸手搀扶，“还是我来……”
“哎，真不用，”张扬拦下，超级小声地嘀咕，“我尊老爱幼，不指望大爷您背。”
“……”
今天果然是个晴天，艳阳高照，万物阳光明媚，生机勃勃。而与之相反的，则是聂衍君在无声无息间一点一点耗白了的发。
“可你……”聂衍君看着张扬的伤腿，欲言又止，最后只委婉说出来句，“你真……什么都能做？”
“当然。”
“行啊，”张扬回答的如此坦荡，聂衍君也没再假客气，字字珠玑，“那你给我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末世将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