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12、末世将至

　　把聂衍君送到家楼下后，张扬没下车，甚至连火儿都没熄，他就等着看聂衍君上楼之后，一脚油门踩到底，直接扬长而去，目的地是星球实验站。
　　他不放弃，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这还是凌伍以身作则示范给他的。

　　现在的张扬和曾经的凌伍，面临着相同的处境。只不过此刻前者的情况更加严峻，他剩下的时间不是三个月，而是三天。
　　三天能干什么吗？怕不是真成了“等死”。

　　“你不下来吗？”聂衍君一直站在原地等张扬。
　　“我还有工作，”后者搪塞过去，“不需要等太久，我很快就回来。”

　　有个身上满是疑点的人，他还没有问过。

　　“那我也跟着去。”聂衍君当即钻回了车里，
　　他当着张扬手足无措的面，“咔嚓”一声系好了安全带。
　　而由他进入车厢后带动车子小频率震动的幅度，随着摩擦阻力缓缓慢下，最终静止，空气都变得安静。

　　张扬是真有意瞒着聂衍君，阻止的意图格外明显:“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
　　去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凭借着机器人的敏锐观察能力，迟早要露馅。

　　“可我不想等，等待太难熬了。”

　　张扬表情怔住，话也直接卡在了嘴边。
　　他，刚刚是在做什么？
　　因为自己听到消息不知所措无所适从，就又要放聂衍君一个人，重复前几年那段被他遗忘、但大概率灰暗痛苦的回忆吗？
　　情景再现？他心也未免太狠了点。

　　“快元旦了。”聂衍君搓了搓在外面站着冻了一会儿的手，有点儿红。他看着窗外，虽不似除夕春节贴着窗花，但霓虹的小挂饰早已张灯结彩，为了迎接跨年一瞬的绽放。
　　聂衍君仰着头，星星闪闪便倒映进他的眼眸。他声音哑哑的，说话时瞳孔内的点点绚烂一眨一眨:“外头都成群结队的，我不想一个人，太孤单了。”

　　聂衍君找了一个很好的说辞。而这个原因，恰巧能击中张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偏偏前者说这话时，还看着他的眼睛。

　　这谁顶得住啊——

　　如果今天听到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在他身边的聂衍君是真实。
　　张扬觉得，自己一定会连做梦都是笑着的，值了。

　　但梦想很美，脚下的路却异常难走，每走一步都是荆棘。
　　不敢踏，必须踏。

　　张扬借着上手拍了自己左边侧脸，“啪”的一声倒是清脆。
　　这一下是罚他自己的。好不容易再见的人，说什么都不能再留他一个人了。

　　“坐稳了。”张扬借着还没熄火的车，终于慢慢发动了车子。
　　车上多了一个人陪着他，他暗暗发誓，以后也不会再让他走。

　　——

　　星球科学实验站。

　　已经记不清是第多少次来到这个地方，明明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找准路的站点，可是这次张扬却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儿太过陌生。他一度以为自己做了很多研究，对这个地方也早就了若指掌。但现在看来，他了解到的与他身上藏着的秘密相比，完全是相形见绌。

　　“我要找个人，你就跟着我吧，不要走太远，别让我感觉不到你，”张扬表示出了明显的依赖，转头对紧跟他自己生虐的人说，“如果今天我能碰到他，我就先带你去实验室休息，我有几句话要跟对方说。前提是你不要乱碰，不然又会像第一次见到我那样。”

　　看来因果真的是轮回，张扬彻彻底底感受到了。
　　曾经凌伍对他说过的话，他记忆犹新，现在又原封不动的复述回去。

　　“哦，好，”聂衍君对这里的环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到这里就会变了心态，“我可以问问，你要找谁吗？”
　　他说这话时满是谨慎，生怕有一个字儿说的不恰当，搭配上音调就会像是在质问。

　　这点变化对这几年试着学习察言观色的张扬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他也就大大方方地答了。
　　“就……你来这里两次都遇到了的那个人，”聂衍君还不知道苏晨的名字，张扬这么告诉他更方便他回忆，“还有印象吗？”
　　他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担心聂衍君又忘了。
　　“要是有的话，你可以帮我一起找他，要是没有，”张扬强撑出笑容，“也不用强求……”

　　“有，我记得他，他叫你‘张老师’，”后者点了点头，他还没这么快忘记，“但你要是找不到他呢？”
　　“找不到？”张扬的确好几天都没能寻到，今天来也不过是焦虑过头，过来碰碰运气，“那就不找了，我陪你一起去实验室。”
　　“这个更好，”聂衍君的心情因这一句话有了明显转变，“走吧。”

　　“Yang？”他们刚踏进室内大厅转向长廊，迎面就碰上了萧潇。后者同凌伍一样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上露出一阵惊讶:“难得有次见你请假，结果第二天还迟到。”

　　周六周日是实验站里人类员工的固定休息日，这期间只有机器人在此坚守，除了，劳模张扬。前一千多天他风雨无阻，过的比机器人还要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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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迟到，我今天压根就没打算来。”张扬自己都佩服自己，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了这里。
　　“哦？那更难得了。”萧潇这个机器人延续了传统AI的优秀基因，双商超群行动力强，不苟言笑话少精炼，独爱讲些冷笑话。
　　张扬:“……”

　　他对幻境中梳着高马尾不着一点儿人间烟火气的女将军萧潇的好印象，坍塌了——

　　“这叫什么？”萧潇的五官像是定在了脸上，一丁点变化都没有，“见所未见？不对，更严谨点，百年难得一见？……”突然，她话语定格在此，眼神注意到了张扬身后。

　　走廊的灯一向由特殊材质点亮，灯光不算亮也不算暗，主要是为了防止途经运输的某些怕光昂贵仪器器材和实验材料见光氧化失效。所以，尽管用于的是专业用途，却在阴差阳错间把气氛感拉到了最满。

　　这种材质最大的特点，就是稍微离远点距离，范围之外的视线便会变暗变昏，无法清楚看清来些的长相。
　　萧潇只能得出张扬背后站着个比他还要高的男人，其他的一概不知:“你身后这位是……”

　　凌伍再次现身挪亚，算上这一次和上次从安北的阴差阳错，他来实验站也来了四次。张扬这才反应到，这么几回，他居然还没来得及跟萧潇再见一面。

　　“忘记跟你介绍了，这是我们实验室新的合作商，”张扬把聂衍君拉到光源处，对萧潇介绍他，“聂衍君。”
　　“你好，聂……”后者伸出举起的手骤然卡顿，一向沉稳安静的机器人竟是在看到黑色帽沿下聂衍君的脸后，恍然失神，“老、老师……”

　　连张扬自己都不敢说，他和萧潇对凌伍，到底谁更在意一些。

　　“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再见你……”而萧潇对凌伍的感谢，是AI智脑突破禁锢，不再只是一具冰冷机器的最好证明。
　　不需要超出情感值的范围，保持在最佳区域，人与机器也能和平共处。

　　聂衍君一脸疑惑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女生，张扬见状赶紧打圆场，把萧潇拉到了一边小声说:“啊这……情况有点儿复杂，他……记不得之前的事了。”

　　从聂衍君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张扬把这名女性机器人拉到一旁，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看样子应该特别熟悉。张扬模仿着一种呆呆傻傻的表情，先是戳了戳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指了指他。

　　？？？
　　感觉有被莫名冒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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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正常人第一反应都会问这个，萧潇也不例外，再见曾经帮过自己的人的她问的有些急躁，“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具体情况我现在也不清楚，总之他就是忘了之前。”这一下问到了张扬的盲区，他面露难色，下意识瞥向聂衍君，后者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俩，尤其是萧潇。
　　“怎么？”张扬以为这一见勾起了聂衍君的某些回忆，他顺着他的视线指向萧潇，“对她有印象吗？”

　　聂衍君用手掌扶着自己太阳穴，脑海里真的有破碎的丝缕片段闪过，模糊的，也有清晰的:“好像……也有。”
　　“真的？”张扬不过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家伙记不起他，但唯独对萧潇有印象？

　　酸，酸死了。

　　萧潇嗅着空气，看到了满眼的八卦:“谁家醋坛子掀了？”
　　张扬:“……”

　　“有，前几天做梦，依稀梦到过。”现在的聂衍君还无法区分“幻境”与“梦”的区别，张扬也无心教他改口，姑且就这么随便叫着。

　　“做梦梦到？”张扬以为事态有了转机，内心窃喜，“原来你不是什么都记不起……嗯？”

　　聂衍君朝前几步走到他身边，抓着他的手腕，格外娴熟的将他轻拽到自己身后，护着:“嗯，隐约有张脸的轮廓，也有关于你的。”

　　黑色鸭舌帽衬得聂衍君脸步轮廓更加立体，这样冷清的一张脸，配上这一身，居然显示出了种别样的霸道。
　　钳住手腕护在对方身前，悄无声息，却昭示足了占有欲。

　　“我？是吗？”听到这话对张扬的冲击程度，绝不亚于彩票中了头奖。
　　“是，一身白衣服，头上……”聂衍君比张扬高一些，视线刚好够平视他的头顶，前者伸出手，指点了他头顶正中的位置，“情绪变换的时候，这里，好像会出现什么东西。”

　　一摇一晃的，随着主人心跳和他的靠近，呈现欢脱状态。

　　“你现在，应该是高兴着的吧？”聂衍君轻揉着自己额角，“我……记不得了……”

　　内心的雀跃大过了察觉情绪起伏的神经，张扬缓缓发觉，长舒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制住兴奋。
　　尽管他不信唐一诺说的，他是会偶尔控制不住自己，但他怎么样也无法接受，他体内藏着足够销毁世界的能量。
　　这太荒谬了，就像此刻站在他面前、用很大力气握紧他手腕的聂衍君，除了藏在黑色帽子下的头发白了点，哪里像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张扬开始恍惚。他处在的现实究竟是不是现实，他刚刚有没有找过唐一诺，又是不是真的亲耳听到了对方说那些突如其来的噩耗。
　　到底什么是真，哪些又是假象。
　　他快要分不清了。

　　“张扬？张扬？”
　　他走过神，渐渐飘忽濒临走火入魔之际，有人轻唤他的名字，把他拉回了这亦真亦假的世界:“嗯？”
　　“你没事吗？”聂衍君熟练地用袖口抹了把他额角，一点儿也不嫌弃，“出了很多汗。”
　　“热、热的吧，”这动作太过亲昵，张扬根本招架不住，若无旁人的小幅度退后一步，“没……没事。”

　　失忆前的凌伍，永远和他保持着距离，从来不会再多向前一步。
　　而再度重逢的聂衍君，毫不吝惜对他的靠近，似是要把所有的落下的，通通补回来。

　　“说到记忆，忘了告诉你件事，刚我急匆匆出来也是为了这个。”萧潇俨然成了工具人，被无视了她自己打破僵局。

　　“是什么？”张扬松开聂衍君拉着自己的手，装作没任何跌宕起伏地问。

　　但他的心情真的到了极点。再怎么装蒜，情绪也无法恢复正常。
　　如果不是他，聂衍君根本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他应该会过得很好，凭他的能力，活在当下的他，本应是人中龙凤。
　　可事实呢？现状呢？他丢了记忆没了自己的家，漂泊在外将近三年，甚至流落到过星球的另一端，受了那么多伤。
　　都只是为了救他。

　　张扬不禁发笑，这个机器人哪里都好，面面俱到事事顾全，就是不好好对自己，一根筋傻得可怜。

　　人的本质是在自身寻找原因，优柔寡断，会把所有的错赖在自己身上。张扬自嘲的周道，却唯独忘了一点。
　　如果这世界上没有他张扬，末，一个被不幸围绕着的人。那么聂衍君，也就是凌伍，早就应该像千千万个普普通通的机器人一样，在十几年前便被终结，成为一摊废料。

　　他救过他，他也救了他。这两者的关系永远不是因果，而是相互的，从始至终都是双向付出。
　　可是为什么，他们两个不能一起活下去呢？

　　“你要见的人来了，”紧接着萧潇开口，“就在‘虚无’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