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06、末世将至

　　“说吧，一件件的来，”张扬把聂衍君安顿到自己房间后便从卧室出来，对门外的唐一诺说，“先是，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他们的行李和一些东西还都留在安北的房间，回来的也就两个人和随身携带的手机。
　　聂衍君还没醒，身体的啜泣却没有停下。他们已经离开“虚无”脱离了幻境，再加上张扬这个发起人都已经回到现实，所以他醒来是迟早的事，不过是梦魇缠身，也无可奈何，总不能钻进他的脑里。

　　“凌……哦不是，是聂衍君，”透过虚掩的门缝，唐一诺看向房间里的人，“他还没醒过来，真不需要检查一下吗？”
　　刚回来的路上张扬架着聂衍君的胳膊，车程不远但最后颠簸，上车下车来回搬弄的幅度不算小，按理说他没道理不被吵醒。

　　“他没事。”张扬经历过此事，当时他作为幻境的当事者，都是凌伍先醒过来安静等他。
　　也该换一次，给他次等等他的机会了。
　　“还有，你不需要再避讳，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名字了，”张扬接着道，“……谢谢。”

　　一句“谢谢”，是对这些年所有照顾的无力感谢。唐一诺瞒着他是一说，但他一直照顾自己的感受，这些张扬都懂。
　　而他口中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唐一诺如梦初醒，无意识抬起的手示意怀疑的人:“不会真是……”
　　张扬蓝色的眸子眨了又眨，随后才从喉咙里逼出声音，答案是肯定:“是。”

　　“可他不是进销毁舱了吗？是你说的，你亲眼所见，”唐一诺万分疑惑，他在实验站工作过，虽不了解新销毁舱的作用，但对老式的用途倍感了解，“进了销毁舱的机器人，不是会被终结吗？”

　　灵魂碎裂，沦为灰烬，永世得不到重塑。

　　“这点我现在也不清楚，”这也是困扰张扬的问题，“但我只知道，我十分确定，现在在我们眼前的聂衍君，就是凌伍，不会有假。”

　　“你能确定？”唐一诺上下打量面前的张扬，越看越疑惑，“你还没解释，你是怎么从安北回来的。”
　　毕竟这段距离可不算近，需要绕着挪亚星转上半圈:“没记错的话，从挪亚到安北，就算是核电站发射，也得需要最少三个小时。”

　　可从对方不明原因中断电话之后，唐一诺立即匆匆赶到实验站查阅相应因果，这段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张扬其实早早就回来，只是没有告诉他？

　　“怎么，刚说的话就不做数了，”张扬轻蔑笑笑，鼻息发出的气都是冷的，“你现在是在问我吗？我要知道的可还没了解透呢。”

　　此刻的张扬浑身散发着冷意，脾气性格180度大转弯。
　　他知道自己疯了，是治不好的绝症，却也是强撑着他活到今天的最后一剂良药。

　　“是关于你的事。”唐一诺靠在墙上撑住身体，这次这一仗，他彻彻底底输给了张扬。
　　他还在假性以为，他还是曾经那个会随随便便被他套路进坑的傻小子。不过那个时候真好，他无忧无虑，还没藏那么多心事。

　　“主人会影响到AI，这话果然是真的，”唐一诺也笑了，不过是自嘲。他抬手，指尖一寸一寸靠近张扬的脸，到最后也没能摸上，只是停在了还很远的距离，“你，越来越像他了。”

　　“他？”张扬眯了眯眼。

　　“你不是想问那个人是谁吗？”唐一诺还在笑，只是看向他的表情愈发诡异，“我在讲给你听啊。”
　　把那些不愿回忆的伤疤，通通揭露在今日的阳光暴晒之下。

　　“什么乱七八……”张扬听的晕头转向，绕来绕去的思路揪成一团，过了阵才松开死结。
　　他想到了照片和幻境里的男人:“那个人……是你说的‘他’吗？”

　　张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出现在合照和胡通照片里的人，那个唐一诺百般遮掩都不敢直接说出口的人……
　　真的跟这些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什么叫‘我跟他越来越像’？”张扬凭借着幻境中面对面的模糊印象对比，“少蒙我了，哪里像，根本不……”
　　“猜到了啊，看来你的确聪明了点，”唐一诺没说明原因，而是接着自演自说，“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问到他。”
　　话说一半被打断的张扬接不上茬，没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那张合照？还是……”唐一诺琢磨出几个原因，“其实你还记得他？”

　　「我们的确好久不见。」

　　幻境空间中那个男人的话反复回荡在张扬耳边，一遍一遍的，扑朔又迷离。
　　“什么意思？”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搭配他的心脏，“咯噔”一声，“我为什么要记得他？你有话不能直说？”

　　“我做出过承诺，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唐一诺态度强硬，绝对没有更改的可能，“我无权插手，不能食言。”
　　“不能？你有什么好不能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又到底跟你说了关于我的什么事，我跟他又是什么关系？”一连串的疑问困扰着张扬，他明显力不从心却强装镇定，“你说的好听，他说让我自己想？那他难道也说过，让你放任着我走向衰亡吗？”

　　张扬咬的牙关作响，如果不是凌伍以命抵命，现在躺在房间里的人……哦不，他没有凌伍的本事。
　　他真的会被终结，然后永世飘荡在六界之外，没有魂魄，连自己为什么会面临这样的结局，都得不到清楚解答。

　　唐一诺耷拉在下摆的手猛地攥进。其实他掩饰的本领很强，但此时却掩不住了，连脸都憋的通红:“生老病死是常事，按道理不应该忤逆更改。”

　　他的表情过于不自然，以至于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真正的答案根本不是这个，甚至有可能真被张扬猜中。
　　他应该被救，那个人如果在，一定会救他。
　　换某种程度来说，唐一诺虽然假性忽略对他的帮助，可默许纵容凌伍一系列违规操作，乃至进入实验站更改那些稍微偏差一点都会乱了这颗星球数据的，也是他唐一诺。

　　“当然不能，而且是绝对，”唐一诺绕到前几个问题中的一个，不愿提起的伤疤被撕扯开来，有一瞬间他失了智，双目无神地盯着随便一个位置呢喃着，“他把他的愿望交给了我，我说到做到。”

　　“愿望？”

　　张扬复又突然意识到，人类，是无法进入幻境的。除非这个人已经不在，只留下残存的魂魄，任意飘忽不再受到任何约束。

　　“本来打电话是要告诉你赶紧回来，但没想到你人这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钻了火箭。”唐一诺扯开话题，决意不再去聊那点儿伤心事。
　　“让我赶紧回来？”张扬不解，以为对方还把他当小孩，“我才去安北两天。”
　　“几天都得赶紧回来，这是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唐一诺眸色渐深，表情愈发沉重，“你的身体机能，好像又出了点问题。”

　　“我的身体……”张扬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瞳色，可右手却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左侧心口。
　　他的心脏……最近偶尔会抽痛:“怎么了吗？”

　　“原因如何，我还没有查出来，”唐一诺摇摇头，这种情况他闻所未闻也从未见过，“所以才要你赶紧回来，留在挪亚的话，更方便对你进行观察，好尽早找出问题所在。”

　　“又出了问题啊，”这么多次下来，张扬早就见怪不怪，但他还是失落，在“活”与“死”中间来回横跳的感觉实在是提心吊胆，“可是，不应该不是吗？”

　　站对面的唐一诺一言不发，张扬便低声自言自语:“我都成为人类了，为什么还会……”
　　他经历过死亡，离着最近的时候只差一根绑住他的绳子，不然进入销毁舱的，绝对是他。
　　所以张扬根本说不出来接下来的词，而是重新问唐一诺:“跟我变人之后身体虚弱，有关系吗？”
　　“一切未知，”后者暂时还是只能给出一个笼统答案，“不过或许跟你的眼睛有关，我回去会再查一下。”

　　“时间也不早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但今天也先好好休息，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唐一诺挺直靠在墙边的腰杆，“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我先走……”
　　“等下，最后一个问题。”张扬叫住了他。

　　每个问题都一知半解也没关系，困扰在他心里最大的那个才是重点。

　　“说了这么多，倒也不差这一个了，”唐一诺暂缓脚步停留片刻，“说。”
　　“告诉我，”张扬就这么看着唐一诺，质问道，“胡通是谁？”
　　他没有问类似于“你知不知道胡通”这一类的话，因为他基本确定，唐一诺，胡通，还有幻境里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男人。
　　他们三个一定存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而同时出现在两张照片上的男人，是所有疑惑的突破口。

　　但是胡通，这个曾在幻境中无恶不作的男人，现在出现在了现实之中。
　　那么这一次的现实，也会和幻境中的结局一样吗？

　　“胡通？”唐一诺眼神中的颤抖更加明显，人类潜意识的微表情表明，张扬再一次猜到了关键，排序是顺藤摸瓜。

　　幻境里的男人，胡通，唐一诺，他们之间必然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时间的钟还在转着，而早就说要走的男人顿在原地，离开都仿佛变得遥遥无期。

　　“这个故事很长很乱，不是单靠语言就能形容的。”唐一诺长叹口气，时隔多年过去，没想到他非但没能淡忘那一切，甚至仍做不到勇敢面对。
　　说着说着他主动笑了笑，这个笑容夹杂着苦与辛酸，却也有欣慰与释怀。

　　唐一诺看向张扬，又看了看虚掩着的房门，总结说道:“他没救错人。”
　　“什么？”后者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张扬，只是因为换了芯片吗？”唐一诺强调了“只”，不过对他而言是反义，“你，越来越像他了。”

　　这个“他”指的是凌伍还是某个男人，不详。但仔细想想，好像像哪个都没差。

　　“不止，”张扬捏住自己的左手手腕，芯片某一个角按进皮肤，疼痛涌进血液，这样显得真实，才真有种还活在现实的感觉，“你难道没发现吗，他，也越来越像我了。”

　　饶是记忆被封锁，可深入骨髓的条件动作没那么容易轻易更改。
　　分开三年，他们活成了彼此。

　　“从刚才你就一直在说这点，可是证据呢？”唐一诺一向按事实说话，“你是怎么确定，聂衍君就是凌伍的？”

　　“条件很多，我也解释不清，”张扬学着唐一诺刚才对他的回答，以牙还牙，“但他的确是只丢掉了记忆。”
　　他举出最为有力的证据，抬起自己的手腕展示:“你应该也清楚，当年，是你亲手替他更换的芯片。”
　　“我记得，可这又怎么？”唐一诺等待他的下文。
　　“那块芯片，”张扬露出自己的红绳，手背后指向卧室，“现在在聂衍君身上……”

　　“咣当——”一直虚掩着的门突然动了一下，声音在这间好久没有发出震耳声音的房子里，四处回荡。

　　卧室这扇门，隔音效果实在是太不好，才会一次又一次藏不住秘密。

　　而刚醒过来没站稳发出声响的聂衍君，此刻正站在门的后面。门一推开便能看到，他正错愕地看着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