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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聆旧(二) 终于她厌倦 ...
所谓素居,其实是明月园中临水而建的一间孤阁,隔着芙蕖海与明月楼遥遥相望。
因为王卓仪好“白”,素居中一应纱幔皆是白的。奴仆给李若林所换的底衣,也是白绫所制,唯独襟口绣着一道青色的银柳纹,那是母族萧氏的徽印。
含朱亲自检查了李若林的穿戴,从头发到脚趾,一处都没有放过。
确认他皮肤无尘,毛发干净,这才亲自将他送到素居门前。
是时,素居的门大开着,李若林抬起头,但见独案放着一只玉瓶,瓶中清供乃是一丛幽香四溢的梅花,独案后一大片白纱高悬,纱后独放一张雕花榻,建元朝最尊贵的女子,此时正闭眼侧卧在榻上。
人似将将睡下,略带酒劲儿的呼吸尚不安稳。
李若林低头,见一缕青丝由榻沿落下,直垂地面,发尾挂着一根松落的金簪。
“去吧。”
含朱推了一把李若林的腰,他不禁踉跄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人已然到了雕花榻边。
室中静得人心慌,李若林在榻前伏身跪下,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暗室擂鼓,一声一声敲得他骨颤。他吞咽几口的,方才张开了嘴,轻道:“罪人李若林,拜见殿下。”
好半晌,那独榻上的人才半睁开眼,却不动身,只支起半张脸,歪靠在枕上朝李若林看来。
“你那耳坠太粗糙了,谁给你的?”
李若林伸手摘下耳坠,放于膝边,“罪人卑微,向长史乞得此物,已属逾矩,不敢贪求奢贵。”
“李若林。”
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了李若林一声,陡然激起李若林的一阵战栗,但他没有迟疑,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接连应道:“在。”随着这一声,眉目陡抬,之前那脆弱而温顺的眼神忽然敛去,眼底竟中闪过一丝极端而激烈的欲望。
王卓仪并没有看清那转瞬即逝的眼神,但她却看见李若林悄然间狠狠掐了一把他自己的腿骨。
王卓仪没有出声,缓缓地坐起身,双腿自然地垂放在了李若林面前。
“你以前,听说过我的事吗?”她问李若林。
李若林脖颈渐渐涨红,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之下,越发艳人眼目,“殿下之名,岂可轻易……入罪人耳。”
“哦。”
这一声似乎透着失落,李若林正要请罪,却听头顶再道:“无妨,毕竟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是,殿下教训的是。”
眼前轻勾来一根修长的手指,人声随指而动,“来,抬头。”
李若林应声抬起头,面前是一张带微醺发红的面容。
“你多大?”
“十八。”
“那真是很好的年纪。”
“谢殿下夸奖。”
榻上的人一笑,忽转话问道:“你来的时候,谢洇教过你规矩吗……”
“没有!”
李若林声音急促,几乎截断王卓仪的话,引动她冷面挑眉。
李若林顿时噤若寒蝉,俯身埋头,将自己圈进了纱幔的阴影里。
其实谢洇早就教过李若林,甚至只恨言传,不得身教。
李若林在西陇监中时,谢洇给他写过一封信,其中言辞直白毫不顾及他谢氏长公子的身份,将他在内如何服侍公主,在外如何应承公主的事务,以及公主的脾性和喜好,全部一一写明。读得李若林赤耳,深恨他少时一向敬重的姐夫,怎么变成了这副没有骨头的样子。
“算了,先过来,我试试你。”
“是……”
李若林跪得久了,难免踉跄,好在他不着痕迹地撑了一把地面,白袖扫地,竟悄然带起了那支落地的金簪。
他迅速将簪子藏入袖中,赤脚踩上王卓仪的卧榻,屈膝在王卓仪身边跪下,挪动膝盖缓缓地跪至王卓仪身后。
王卓仪抬手挽起披散的头发,撇向一侧,灯火的光照顿时亮了王卓仪的雪白的脖子。
人的要害美丽而脆弱,李若林低眼,看了一眼袖中的金簪,忽然猛地跪直双腿,双手紧紧握着金簪高举而起。
“去死!”
他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一声,双手应声砸下,眼见那簪子就要刺破王卓仪的脖子,王卓仪却忽地拧过脖子,搂起满身薄纱轻巧往边上一翻,竟精准地避开了李若林的全力一击,顺势抬腿,朝着他李若林的胸口狠狠地踹了一脚。
李若林顿时失去重心,猛地跌落独榻。头磕在地上,血印即出。
他顾不上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为求瘦骨,一路上他早已将自己饿得饥肠辘辘,手脚乏力,一击不中,哪里还有机会。应声而入的侍卫不由分说地将他摁死在了地上,那根金簪也被含朱夺了过去。
一时之间绑绳上身,他像死囚临刑一般,破了心防,一声一声地喊着:“去死!去死啊!你去死啊!王卓仪你给我去死啊!”
王卓仪坐在独榻上,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李若林。
他突然就哭了,哭得十分痛苦,似有某种万箭穿心般伤痛在心中忍了几十年,此刻积而迸发,近乎令他失智。
然而他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的人被扭缠在绳索之间,那张脸梨花带雨,哭得实在很美。
“为什么要给自己穿耳?”王卓仪忽然发问,哭喊挣扎之中的李若林,却根本听不见王卓仪的任何声音。
“你以前不是很厌恶穿耳,死也不肯戴耳坠给我看吗?”
这一问,王卓仪的声音很轻,连她自己都听得不清,室内只有李若林的惨呼在回荡。
“王卓仪,你去死吧!你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去死……”
喊着喊着,声音渐渐哑了,他也挣扎得脱了力,瘫软在地上,时不时痉挛蹬脚,身上的亵衣被侍卫扯得稀乱,眼泪和汗水交混在一起,呛进口鼻,他狼狈得像一只待杀的幼兽,最后慢慢地在王卓仪眼前蜷缩成一团,泣不成声。
侍卫见王卓仪不说话,只得上前问道:“殿下,怎么处置他。”
王卓仪这才站起身,“让驸马过来,把这个人交给他。”
“是。”
侍卫说完,看着李若林的模样,唯恐他还有同谋者在园中伺机,不禁再问道:“殿下还要回酒宴上去吗?此人行刺殿下,宴上恐怕还有……”
“无妨。”
王卓仪反手拢起头发,“他不是什么刺客,他只是……”
她说着,又回头了看了一眼李若林,李若林那满眼的恨意,可惧又可怜。
“李若林。”
李若林抽出一声冷嗝,缓缓移过眼。
“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王卓仪终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却径直换来一句带着哭腔的“你真恶心……”
王卓仪心下一沉。
是时门户之外,一大抔冷风越过芙蕖海,掀飞了无数重帘幕,一片白纱拂过王卓仪的脸颊,往事如涟花浪蕊,顿时翻进了她的脑海……
这是王卓仪重活的第二次。
建元四十三年的腊月初二,是她每一世人生的转折点。
这一日,西陇李氏的二公子,孤身入明月园,从此,王卓仪的人生就奔入了两极之地。
第一世她深爱李若林的皮囊和他狡黠而灵动性情,一己之力捧他上高台。
人生短短几十年,她爱这个人爱得要死要活,拿着母亲遗留的巨大政治财富,被李若林哄着,在建元朝不断地为人作嫁,好事做尽。
建元五十三年,漠北大军攻入飞雪关,李若林和王宪率军秘密南撤,留她在关内为饵,请漠北军入瓮。飞雪关被破后,李若林半道回杀,和王宪的军队一道截断了关外道路,将漠北军和王卓仪一起封死在关内。那时关内兵荒马乱,她和来不及逃离的老弱百姓们藏在城中的有灵寺中,后来满城绝粮,不断有百姓饿死,甚至被漠北军杀而食之,她只得走出人群,用她自己这个人,去叛军马下,给孩子们换粮来吃。
临去前,她含泪写了一篇绝笔,压在了大殿东面的铜镜下。
她猜到了她自己会死。
果不其然,漠北军用的她的命来逼李若林和王宪开城,城门外回应他们的只有王宪的万箭齐发,李若林在哪里,她不知道。
愤怒的漠北军将王卓仪悬于城楼之上,她奄奄一息,临死之前,听关内百姓震喊:“公主大义!”
而那孤儿捧着饼,泪流满面地望着她,她惊出一身冷汗,骇觉人生至末尾,秋风寒刺骨,李若林骗光了她,只给她剩了一件裹身的素衣。
她是个好人。
但她好惨啊!
再睁眼,是建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明月楼下再相遇,王卓仪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决定向李若林复仇,事实上她也做到了。
素居十年,为了不再爱上李若林,王卓仪绞杀掉了李若林的全部欲望和自由,囚禁他于明月园素居,准他随身侍奉,照顾自己的饮食和起居,却始终不碰他的身子。
终于,前世被她养得像狐狸一样的政客,慢慢变成了不哭不笑,卑微寡言的奴隶。
王卓仪让李若林苟延残喘到了二十八岁那一年,其间她和宋氏斗富,和昌平长公主博弈,和王宪争权,活得好不精彩。
独留李若林在明园中,闭塞、平庸。
终于,她盛极一时,也彻底厌倦李若林的痛苦,赐了他一条白绫。
那一幕,是王卓仪一生得意之作。
她杀人如丹青写意,漫天风雪也甘做画布,纵容她把一个仇人的性命,泼成了大雪之中的一点朱砂红。
那日,白衣人跪白雪地,白长绫绕白玉脖。
李若林抓着脖子上的白绫,跪在地上含泪问她:“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王卓仪本来想将前世孽缘告诉他,然而,话到嘴边又恶毒地吞了回去。
她不想他死而瞑目,反而决定把事做绝,既杀人也要诛心,于是她笑着回答李若林:“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明月园见我时,我赐了你一枚越珠耳坠。当时你宁死也不肯为我穿耳为我戴上。你李若林是那么无趣的一个人,你根本不会取悦我,根本不配,和我欢好。”
李若林听罢,面上浮出惨笑来,如同呆滞的偶人一般,垂下了头颅。
脖子白绫猛地收紧,临死之前,李若林对王卓仪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真恶心……”
就在那一刻,白绫勒断了李若林的脖子,人声戛然而止。
大雪之中,无边的寂寞向王卓仪涌来,她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因果了断后,人是这么得空虚。
至此李若林杀了王卓仪一次,王卓仪也杀了李若林一次。
故事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
后来王卓仪斗垮了昌平长公主,斗赢了王宪,毒酒几十盏送走了皇兄的整个东府。
再后来,她在朝上挟制着建元帝,过了一段不错的人生,只不过她做得也没比她那个冷血的兄长好多少。王朝积弊已深,天下钱粮几乎半数聚在门阀家中,她尽力了,但最后也没什么结果,她用金银和权势笼络的这些贵族,始终死死抱着自身利益,怎么也不肯松手。
漠北的铁骑如期而至,还是建元五十八年,王卓仪从洛阳去往飞雪关,住在有灵寺。
她想去看一看上辈子压下她绝笔的那面铜镜,然而那面铜镜却不见了,大殿的东面,放着一只巨大的青釉瓶,瓶身尘满,像是很多年都不曾被人触碰过,唯独在瓶口留下了一处极淡极淡的指纹。
她正想走近去看看,表兄萧惟春却满身是血地从城门上回来,告诉她,飞雪关守不住了。
王卓仪随着表兄走上城楼,飞雪关战况之惨烈令她颤栗,城楼下是来不及的被收尸的守关军,身后是绝望的飞雪关百姓。
王卓仪看着上辈子悬挂她的那条绳索,忽然想起了,前世李若林献祭她的那个计策。
她犹豫了。
那一刻她有点想李若林,却分不清想的是那个把她丢弃在飞雪关的李若林,还是想那个被她闷杀在素居的李若林。
深吸一口气,王卓仪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选择。
再次睁开眼,面前铜镜映出她满头乌发,窗外雪影簌簌。
王卓仪摁住自己痛得快要炸裂开来的头,喉咙处的窒息感令她猛地呕了出来。
这是什么地方,飞雪关呢?
她在飞雪关上做的什么决定?那个决定又再次逼死了她吗?
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含朱捧来一盆清水要替王卓仪梳洗,她忙问含朱今昔几何,得知又是建元四十三年的冬天。
她受不了,终于“哇”地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老天在做什么呢?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戏弄她一个人。
正得发邪的日子,邪得发正人生,她都过完了,可走到头结果好像都是那样,天灾、人祸应接不暇,王朝有王朝的宿命,末路的权贵们和她一起奔赴金银和权势的报应,该死的死,该散的散,改朝换代天地苍茫,人生?哪还有半点意思。
所以人还能怎么过这一辈子?
王卓仪呕尽了五脏六腑的腥污,却也没有得到一个清明的答案。
老天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她疑惑而麻木地,再次迎来了她自己二十四岁的生日。
明月园依然提前竣工。
明月楼照样歌舞升平。
闺中挚友宋浓虽然身怀六甲,还是为她的生辰忙前忙后,替她遍寻天下,寻来了十八个相貌清秀的奴隶,她一低头,陡然入眼的,还是十八岁的李若林。
她本想不管李若林,这辈子毫无交集,就这么各自收着对彼此的野心,稀里糊涂地过去算了,反正到最后也就那样……
但!
等一下!
他为什么给自己穿了耳?
为什么偏偏是“穿耳”?
他……记得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针一样刺破了她麻木的心,王卓仪欣喜又恐惧,好似在重复的人世间寻到了一个变数,这个变数是她的爱和仇恨,是她的姻缘。
她想试试李若林。
她必须要试试李若林。
可试过的结果又令她无比失落。
李若林只像那个被她豢养又被她赐死的李若林,他没有开智,虽然满腔仇恨非要杀她不可,但行动毫无章法,像只咬人的红眼兔子,被摁死后心防大破,扑腾着四肢哭喊挣扎,等着被她开膛破肚。
如此荒唐的行径,半分都不像那个逼入飞雪关的苦心人。
所以他到底记得些什么?又到底忘了什么?
飞雪关?城楼绞杀?
李若林?
李若林!
王卓仪心绪激荡,不断地朝着向虚空发问。
耳边除了那阵年轻的哭声,不断地骂着她“恶心”,没有回应。
他好像真的不记得,他没资格骂王卓仪恶心,毕竟,他也杀过王卓仪。
卓仪的脚底和手掌都凉了下来,与此同时也发现她根本不知道,眼下该如何对待这样的一个李若林呢?
好好待他,难免再被他玩弄至死。
再次将他囚禁羞辱,似乎也没有任何道理。
一段本来已经写完了故事,两个结局里,彼此一死一活,男女两人各自功德圆满,恩仇互报,如何另起一笔,硬续孽缘?
况且就算孽缘硬续也该让这个男人记的他自己的狠,记得他在王卓仪身上得到无边利益,凭何让他癫狂而自洽,来报一段根本没资格报的仇。从而令他无法和王卓仪对坐,无法摒弃周遭喧闹,话两世恩仇,无法在这荒谬的人间,和她王卓仪共饮一杯阴阳爱恨的苦酒。
王卓仪不甘心。
“我到底哪里恶心了?”王卓仪问李若林。
李若林浑身一颤,这一句他倒是真的听清楚了,然而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唐之言,死死地盯着王卓仪撑地欲起,却被护卫举起的刀背,猛地劈倒在地上。
一时间之间,他呕出了一口鲜血,却再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王卓仪……我恨……”
“算了!”
王卓仪打断他。她意识到她心中的情绪不可名状,却翻涌得令她即将失态。
好在她还有驸马谢洇,他是李若林的姐夫,应该能替她权衡处置李若林的方法,既不要李若林性命,也不纵他肆意妄为。
想到这里,王卓仪索性转了身,不再看李若林,对侍卫道:“把他交给驸马,告诉驸马,今日的事,罪只在李若林一个人身上,我不牵连李氏一门,他做处置的时候,不必自作多情,想得太多。”
有些地方是男女主在各自的时空为对方留下的伏笔。
虽然你死我活,下手的时候都没心软,但也都为彼此留过那么为数不多的良心。所以,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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