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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聆旧 寿灵公主王 ...
十一月的最后一日,洛阳忽然下了好大的一场雪。
直棂窗外白光如刃。
杜鹃鸟不合时宜的一声锐鸣,如冷箭穿心。
锐鸣声间,寿灵公主猝然睁眼,汹涌的呕欲瞬间将她吞噬。
**
三日之后,雪终于停了。
卯时,云破日出,李若林坐在囚车里进了洛阳城。
城门前,寿灵公主府的长史吴盈亲自等候,截下解囚的队伍,带李若林下了囚车。
是时,一件白罗衫换去解囚道上的脏衣,顿时衬出了青白秀美的人面,吴盈看他赤足,体恤他难堪,还给他寻来一双绫袜和丝履。
十八岁的李若林,长眉细目,温顺得令人心疼。
吴盈轻声问他要不要吃一些东西。
李若林在城墙边穿上绫袜丝履,雪里伏身向吴盈道谢,口中却辞说不用。
吴盈见他沉闷,不免向解囚的军士问及他性情如何。
谁想押解他的军士也很疑惑,说李若林原似狡兔,路上光逃跑就逃跑了三次,想着是寿灵公主要的人,皮肉要紧,他们也不好打他,只能拿铁链子拴着,正怕拴出个好歹来,三日前,李若林在蒙山下的野渡口,突然痛哭了一大场,哭后又求他们买来黄纸。跪在水边戴镣焚纸,哭祭父母。
那一叠黄纸烧完,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沉默温顺听话懂事,没再让他们操一点心。只是不再吃荤腥,一路上单饮清水,不过三日,人就瘦了好大一圈。
吴盈心想正好。
寿灵公主王卓仪,那是十分好瘦男。
这一日,是建元四十三年,腊月初二。
王卓仪二十三岁的生辰,恰逢大寒节令。
西山的明月园提前竣工,太子王宪从阳蕖劈出一源,引入园中,蓄成一十丈见宽的活水池,取名“芙蕖海”,芙蕖海边,临水建了一座五层高楼,仍以“明月”为名。白日登临,可俯瞰西山有名的百里杏林。
这座新园是太子王宪送给王卓仪的生辰礼,王卓仪十分喜欢,生辰宴也就顺理成章地举在园中。
吴盈带着李若林向明月园去,山道上雪积得很厚,牛车行得很慢,车上西山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若林抱膝缩坐于车内一角,一言不发。
吴盈举灯看他的形容,他眉眼细长,皮肤冷白,再看腰处,一条素绦封住阔衣。
吴盈觉得不可思议,西陇距洛阳千里之遥,素未谋面,他怎么就知道寿灵公主最爱的做派。
吴盈正出神,李若林咳了一声,抬头朝牛车外看去。
山中寒烟弥漫,他扶着车壁,眼底既有恐惧,也暗藏期许。
长得好看的年轻人,总不叫人厌烦。
吴盈出声安抚他,让他不必太害怕,说他运气是不错的。今日太子王宪和良娣宋浓、以及昌平长公主等宗亲女眷都在园中。王卓仪很高兴。若是选中了他留府侍奉,那西陇李氏的遗族,就能保全性命了。
李若林抬起头,问了吴盈一个问题。
“寿灵公主,她人好吗?”
吴盈听李若林这么问,不禁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寿灵公主王卓仪是建元帝和原配萧皇后唯一的女儿。
大魏自建国起,至今存萧、李、陈、宋、谢、五大氏族。
五大族通婚多年,互为姻亲,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河内萧氏乃五大氏族之首。
建元帝长年多病不在朝,萧皇后代掌魏政,珠帘一垂就是十二年。虽为弱质女,弹压门阀却游刃有余。
王卓仪十六岁那年,萧皇后命太尉谢楼独子谢洇休弃原妻李氏,做天家驸马,入寿灵公主府,侍奉王卓仪。谢洇长王卓仪八岁,王卓仪好瘦男,而谢洇身长肩宽,虽也算容姿俊秀,却并不得王卓仪喜欢。成婚多年,只得公主府一间独室自居。
然而萧谢二族却因这门姻亲,从此同气连枝,其势不可同日而语。
建元三十八年,萧皇后病死于西山长秋寺中,一生五次怀孕,最后却只留下了王卓仪这一个女儿。因此在她死后,萧谢二族随之并尊王卓仪一人。
这一年的王卓仪十八岁,是一朝天子女,也是二族掌家人,她得到了她母亲最贵重的遗产——半个建元门阀。
那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其实也不难猜。
一个人有了权势和钱财,就会开始玩弄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人。
建元四十三年的春天,李氏叛魏,史称西陇之变,河内萧氏领兵平叛,李氏兵败,族首李尚夫妇自溺于樊江,族人全数获罪,其中就有驸马谢洇的前妻李善宁,以及她的胞弟——李若林。
所以李若林问王卓仪人好吗?
吴盈只能告诉他:“公主待府中人,尚算仁悯。”
李若林听罢没有再问下去,车中虽局促,他仍然恭敬地向吴盈行跪,俯身埋首,向吴盈提了一个听来有些诡异的请求。
“罪人拜殿下前,请长使为罪人穿右耳,挂银坠。”
**
就在吴盈看着李若林的模样,暗陷疑惑之时,西山明月园的临寒楼上,王卓仪一把推开直棂窗,一大抔梅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单手支颚,倚看楼下的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楼中正演《明君舞》。
歌者流声,舞者投袂,好不热闹。
曲声掩着王卓仪的声音,恰只供她身侧侍立的谢洇听清。
“含朱说你午时才来,忙什么呢?”
谢洇原在观舞,听得王卓仪问他,转身应道:“去长秋寺买了水渍乌梅。”
王卓仪侧目:“你知道我前日吐了?”
“是。”
“那当日怎么不买给我?”
谢洇没有解释,只拱手赔罪道:“谢洇有错,请殿下责罚。”
王卓仪托腮发笑:“说点别的我听听。”
谢洇静静地看着王卓仪,席上她已经喝了三巡酒,此时两颊绯红,眼底浸着一汪水,口含三分醉意,竟像在逗弄谢洇一般。
谢洇不自觉地别过脸,开口说了一件正事,“西陇两郡,我举了你表兄萧惟春作督军,暂时节制两镇军政。”
王卓仪拨弄着窗格上的雪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谢洇答道:“前日。”
王卓仪挑起下巴,目光扫向正观舞的王宪,“你说话的时候,皇兄也在御前吗?他没说什么?”
谢洇道:“西陇仓满,太子盯的是仓里的东西。不过,李氏一族尚未定罪,暂时还算不到钱这一项上去。”
王卓仪沉吟须臾,“等年后吧。正月杀人,父皇病中忌讳,我觉得也不好。”
“嗯。”
谢洇点头,认可了王卓仪的话,见王卓仪端了一杯冷酒起来,便伸手压下。
“三日前才病了一场,你不要喝冷酒。”
王卓仪忽地冷了声:“谢洇,别逼我泼你。”
谢洇倒不在意王卓仪的无礼,仍平声问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王卓仪随手把冷酒泼了,放下空杯,不再理睬谢洇,反而扬声,问王宪道:“皇兄,你送我的礼物呢?”
王宪正看舞看得入神,一时没听见,倒是他身旁的良娣宋浓站起了身。
她正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身子沉重,行动不便,却仍然对王卓仪全了礼数,恭声回道:“在园门外面候着,怕不知道殿下的规矩,叫殿下生气,所以不敢带进来,殿下既问,妾这就让吴长史,把他们带上来。”
宋浓说完这番话,王卓仪却没有回应,宴上一时也无人敢言语,宋浓耳根微红,不禁局促起来。
归仁县主冷笑了一声,仰头喝了大半杯梨白。
宋浓讪得厉害,心里也着实疑惑,她是王卓仪的挚友,但不知道为什么,三日前,王卓仪对她态度竟冷淡了下来,从前每隔两三日就要召她去公主邸,促膝长叙无话不谈,今日却一句也没对她说。
宋浓正不知如何是好,王卓仪忽开了口道:“带上来做什么?”
王卓仪的头半靠在谢洇肩上,笑道:“今日的雪这么好,就放在楼下,连雪带你们的礼,我一并观赏了。”
宋浓忙应了一声“是。”侧目有些歉疚地看了看谢洇,扶着婢女的手,正要亲自去吩咐,忽听王卓仪叫她。
“宋浓。”
宋浓回身:“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卓仪摆了摆手,“你回来坐,我叫吴盈过去。”
宋浓颔首一笑:“虽殿下体恤,妾又何敢轻狂。”
王宪这才从歌舞里回过神来,伸来臂膀拍了拍宋浓的肩,“既然殿下疼你,你就谢恩坐吧,又张罗什么。今儿在众人眼前行事,像东府的事都是经你照管的一样。”
“她照管不得吗?”
王卓仪冲着王宪脱口而出。
王宪笑道:“行,你就护她吧,孤能说什么。”说完也走到了楼边。
不多时,天渐黑尽,临寒楼下梅林中悬起百灯。
十来个少年在梅影间跪下,他们来时都被换上了白绸衫,薄如蝉翼,若有似无地遮蔽着皮肤。
大寒这一日真的好冷,但所有人都咬着牙关,尽力抑着身上的寒颤。
“都跪好了,要点灯了。”
吴盈发了话,百盏黄纱宫灯齐燃,灯火渐次亮起,楼下的风也适时止了,唯剩大雪在天地之间,静静地落着。李若林跪在其中,抬头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雪影。
丝竹舞乐也都暂时停了下来,前来为王卓仪的拜寿的宗室女眷纷纷离座,随王卓仪一道,聚向窗边。
昌平长公主立在谢洇身旁,不动声色地说道:“怎么混进了一个不该有的人啊。”
谢洇并未出声,昌平长公主索性转向谢洇,“驸马,听说,楼下这些人,都是你掌过眼的。”
谢洇点头,“是。”
昌平长公主道:“其实你好好求一求寿灵,她未必就不肯保全李善宁和你们女儿的性命。”
谢洇看着楼下的少年们自嘲一笑,“我年岁大了,入不得她的眼。我求她,只会让她厌烦。”
昌平长公主道:“所以你把李若林接进洛阳了?”
谢洇没有否认。
昌平长公主叹了一口气,“那人不过十八岁,懂得什么呢?若一样行不好,倒叫寿灵生气。”
谢洇的目光定在李若林的身上,“她看过李若林的画像,很喜欢。”
谢洇这样说,昌平长公主笑了笑,不再多话。
此时王卓仪的婢女含朱上楼回话,“殿下,吴长使预备好了。”
“好。”
王卓仪托腮下望,“点灯,我看看。”
楼下早有吴盈等人提着灯上前,从下跪的少年面前走过,将他们的身型和面貌依次照亮。
宋浓近前道:“若这些都不好,殿下就做主处置了吧。”
王卓仪托着下巴,说是要看,却连一眼都不赏。
宫灯照过一个个年轻俊秀的面庞,看得众宗氏女眷面飞红晕,王卓仪却道:“有罪的杀了,无罪的放了,我这几日好累,忽然觉得没什么兴致了,不如一会儿烫了桃花酒来,咱们尽兴地喝了。上西山顶观夜雪的好。”
谢洇正要说什么,却被昌平长公主暗中拉了一把。
宋浓笑道:“那感情好,正想殿下领着咱们乐呢。”
说完自然地伸了手,携王卓仪回身,谁想忽被一道光晃了晃眼,王卓仪也站住了脚步。
王宪疑道:“什么东西?”
楼下的吴盈忙回道:“回太子殿下,是一枚耳坠子……晃了火光,刺着殿下眼了,奴这就给他摘了。”
宗氏中有几个女眷议论道:“男子穿耳,这也太……”
“谁戴了耳坠?”
这话是王卓仪问的,宋浓心细,听出了这话里的兴致,随即端看王卓仪,见她一扫将才的倦意,竟有了十分的精神。
吴盈在下听了,忙行至李若林身旁回道:“回殿下,是李若林。”
“掰过脸来,我看看。”
“是。”
吴盈挥手,立即有仆从上前,将李若林带着耳坠的侧脸掰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颚轮廓凌厉,重要的是他年轻,有一身如雪缎般的皮肤,王卓仪平生只好一色,便是“雪白”,只好一物,便是瘦腰。
李若林都有。
谢洇见此,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如他所想,王卓仪朝楼下扔出一句:“他留下。”说完又对他说道:“我心里突得难受,恐是酒沉了。”
谢洇忙道:“臣送殿下去素居歇一歇。”
王卓仪点头:“也好。”
谢洇道:“既如此,臣命人为殿下备醒酒饮。”
王卓仪站起身,“不用了,你也不必来过来照看,且服侍好太子殿下和我姑姑。”
就这么一句话,王卓仪虽未明讲缘由,但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
吴盈自然更加明白王卓仪的兴致所在,亲自提灯弯腰,查看李若林的左耳,
铁针穿孔的新鲜伤口还很红肿,硬挂上去的那只白银耳坠,还沾着未干的血。
“好心思啊。”吴盈弯下腰对还跪在地上李若林说道。
李若林应道:“谢吴长史。”
吴盈笑了笑,“入眼不易,后面且得更用心,才有好前途。”
李若林站起身回道:“罪人知道。”
吴盈“嗯”了一声,吩咐左右:“带他下去,周身洗净,换了亵衣,送到素居去。”
女主别扭、冷血、不是个很好的人,但也不算坏人,一路上拼命地和自己的恋爱脑做斗争。
男主吧,前期可以理解为一个疯子。
有几个很好的男配,但女主和他们都没有感情线。问就是人和人之间有道义有利益是必然的,但感情是偶然的。
这个故事里的所有男性角色都很惨,虐身又虐心。
女主的人生有很多修行的课题,但克服恋爱脑始终贯穿。
以上两句话如果令你感到任何不适,都请谨慎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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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中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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