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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中聆旧(三) 臣侍奉公主 ...

  •   西山气象万千,就在王卓仪走后不久,山里又下起了粉末一般的细雪。
      这是西山最好的赏雪时节,宗妇女眷们纷纷相携至楼边,仆婢点来薰笼,唯恐雪气沾了贵人衣。
      人群之外,宋浓行向一角,独自望向楼外不得王卓仪青睐的少年们。

      王卓仪去得促,只带走了李若林一人,没留下处置其他人的话,他们就只能候着,一个个单衣冒雪,受着寒气,冷颤难忍。宋浓不忍,欲去谢洇处替他们求个所在,却没在人群中寻见谢洇,眼见楼下已有少年冻得膝肘撑地,惟靠相互拉扯才勉强跪住。

      这些人本就是她以太子王宪的名义送给王卓仪的,如今这样看着倒不成事。宋浓思索了一阵,决定自己暂替王卓仪做一个主。
      她这样想着已人行至梯口,正要下楼,忽见谢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到了少年们面前。
      明月园中的公主邸仆紧随驸马而去,依谢洇令,将单衣之众尽数搀起,送下去安置。

      宋浓深知谢洇的性情,见此知诸事必然妥当,便欲作罢回席,然而楼下灯色轻晃,寒枝深影被遮了一半,飞檐下时是时又走出一人,宋浓定睛看去,辨出那人正是之前一直沉湎歌舞的王宪。

      身为太子良娣,宋浓在外一向得体,想这二人避在暗处私话,不该她窥听,便只作不知道,转身回席。
      刚走几步,见归仁县主走来,到了她面前也不见礼,径直问宋浓道:“太子表兄呢?怎不见了?“

      “哦,殿下他……”
      归仁县主根本不在意宋浓有孕在身,随手拨了一把她的肩膀,朝前走道:“母亲说表兄将才吃的都是冷酒,该回席上吃些滚汤热菜才好。”说着便要往楼下去寻。

      宋浓忙拦下她,含笑回道:“县主,我已遣人去请太子殿下了。”
      归仁县主这才看向宋浓,修眉暗挑,忽冷声道:“你做什么呢?一整晚儿数你最热闹,不知事的还以为今日是你的寿辰,这明月园是为你盖的,我们也该向你称殿下呢。”

      这话说得实不好听,楼边赏雪的宗妇难免侧目,宋浓环顾四下,忍住不适,颔首向归仁县主道:“我去侍奉长公主殿下。”
      说完作礼相辞,侧身从归仁县主身旁行过。
      谁知县主却陡然提高了声音,“你从前侍奉我,后来又侍奉寿灵,为讨她的欢心,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楼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送给寿灵,也不怕沾污了她的名声。你自己看看,今夜这宴席上,寿灵她作兴你吗?我可是听说,你前几日多次请见,她却整整晾了你三日。”

      宋浓站住脚步,忍性道:“殿下怎么待我是殿下的事,许是我侍奉得不心,才遭殿下责备,我自知道改。”

      归仁县主转身跟来,笑道:“还改呢?改了有用?你看看,你将才跟她说话,她连正眼都不赏你。”

      宋浓抿唇不言语,归仁县主又道:“这会儿又想着去侍奉我母亲了,将才你跟着寿灵转悠的时候,眼里有谁?怎么?现下你知道自己在寿灵她那儿没脸面了,又妄图粘带上我母亲了?”

      归仁县主的这一番话虽未当众说出,但并不避讳楼上众人,宋浓抬头看了眼在场的宗妇,面上终是挂不住,红了半截脖颈,手也渐渐捏紧了。

      归仁县主道:“你捏着手做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朝她走来。
      宋浓忙后退道:“没有……”
      归仁步步紧逼,“你是不是又偷什么东西了!”

      此刻明月楼下,谢洇正在查看一个少年的膝伤,吴盈在旁侍立听令,少年惶恐又不敢违逆驸马,只顾闭着眼,死死地抿着唇。谢洇对吴盈道:“明日闲时,我去请殿下的意思。若殿下没有别的话,你就将他们都放在园里,衣食两项,还是由我们供养。”

      “是,驸马。”
      谢洇轻轻放下少年的裤腿,直起身来,温声对少年道:“打西陇来吗?”

      少年点头,“是……”
      “李姓?”
      “是……小人李书常……”少年下意识地回答,忙又撇远道:“不过只是同李姓连宗,父母与叛贼久不通信所以……”

      “没事,我知道了。”谢洇打断慌张的少年,并没有再往下问,转身对吴盈道:“带他下去上药吧。”

      “诶,是。”
      吴盈边说边上来,搀扶着少年去了。
      谢洇这才朝芙蕖海对岸望了一眼,枯木层叠,又逢细雪织阵,湖上除了寒枝寂影,哪里看得见素居的轮廓。

      谢洇收回目光欲回席上,忽听身后有人唤他,那人声并未称其驸马尊位,反称了他在朝的官名。

      “谢曹郎。”

      今日来园赴宴的都是王族宗妇,在朝者独太子王宪一人。
      谢洇回头,果见王宪亲自举着一盏羊首烛灯,正立在他面前。

      “这明月园是孤送给寿灵的,但打这芙蕖海开凿的那一日,孤就说过,这园林的一草一木,一仆一婢,都由孤来供养,何况这些人是良娣送给寿灵的贺礼,你又何必揽去。”

      谢洇拱手行礼,应道:“回殿下,仆婢是仆婢,臣不敢违逆殿下疼惜公主的心意,但这二十余少年,按礼当归在公主邸内。其属内宠,而非仆婢,虽暂养于园中,臣又何敢让他们动用殿下的器物。”

      王宪听完,不禁笑了一声,“谢曹郎这样说,心里半分不难受吗?”
      谢洇含笑摇头,再次拱手道:“臣侍奉公主,如珍己目。”
      王宪笑道:“孤信你。孤虽不齿你为官的做派,但为人夫,你谢洇堪赞一声‘无瑕’,毕竟孤见过,你从前是如何对待李氏女的。”

      提及旧妻,谢洇抬了眼,“殿下想说什么?”
      王宪手中的羊首灯照亮了谢洇的脸,王宪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些情绪,奈何他面如静湖,既无屈辱,也不含愧。

      王宪索性直言,“其实,你想救回李氏女和你的女儿,大不必忍辱给寿灵送内宠。你也可试试,求在孤的门下。”

      谢洇紧接道:“那臣要用什么向殿下换呢?”
      王宪微怔,显然没想到谢洇会如此直接,谢洇倒是坦然地替王宪答道:“是臣所掌的度支一曹,还是臣与谢族?”

      “谢洇。”
      王宪脖喉一哽,“你大胆!”

      谢洇低头朝后退了一步,撩袍跪地,正要请罪,忽见吴盈匆忙地奔来,“驸马,出事儿了。”
      谢洇侧面道:“放肆,太子殿下在此处,谁许你上来的。”

      吴盈忙同谢洇一道跪下道:“是……是公主的事……”
      王宪正因谢洇的态度下不来台,吴盈撞来,倒是给了他一阶,于是顺势摆手道:“罢了,既然是寿灵寻你,你就去吧,恰好替孤问她一句,西山赏雪她还去吗?若去,孤好遣良娣先过去安席伺候。”

      说完举灯照路,独自去了。

      谢洇待王宪走远,这才站起身问吴盈,“公主怎么了?”
      吴盈忙道:“含朱来传话,说李若林将才在素居行刺殿下……”

      “你说什么?”
      谢洇忙搀起吴盈,“公主如何?”
      吴盈道:“殿下大安,请驸马放心,李若林已经被侍卫拿下了。”

      谢洇听完便要往素居去,一面走一面问:“她要怎么处置李若林?”
      吴盈知道他在担心李若林牵连他从前的妻女,忙跟上他道:“驸马您别着急,殿下没有下令杀人,反而让您亲自去处置,依小人看,这是给那李氏公子……留了余地的。”

      谢洇听完这句话,这才慢下脚步。
      二人背后,两盏引路宫灯移来,雪影里王卓仪已然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梳了发髻,带着含朱等人复往明月楼去。
      谢洇回头看见了王卓仪,王卓仪倒也看见了谢洇,然而这一回破天荒地竟是她先闪避了谢洇的目光。

      其实她的情绪已然平复,但思绪还是乱的。她明白,此时将李若林交给谢洇只是权宜之计,她终究还要再次面对那个想杀她的年轻疯子,光想着她就太阳穴疼,连带步子也越迈越快,转眼就上了三层楼,含珠几乎追不上她,只得在后唤道:“殿下,您刚拧伤了脚腕,可得仔细脚下啊……”

      含朱的话音刚落,王卓仪前面就踉跄地撞来一人。
      楼梯上灯火葳蕤,王卓仪还是一眼看清了那人是宋浓。
      她不知为何也是步伐匆忙,愣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跟来梯口的婢女流云惊叫道:“良娣!”

      宋浓忙试图去抓栏杆,可她毕竟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身子过重,虽是抓住了栏杆,却没能抓稳,一连扑踩四五级台阶,眼看就要跌滚下去。

      “卓仪,你让开!”

      宋浓知道,自己这一跌下去,必然伤及王卓仪,情急之下叫出了王卓仪的名字,也就是这一声“卓仪”,令王卓仪想起了上一世,王宪被废处死,太子府内眷和王宪的子女,尽数被赐毒酒,宋浓死前也是唤着她的名字,“卓仪,救我,卓仪你救救我。”

      她最终没有救任何一个人。
      那一世王卓仪就记着自己上辈子的惨了,那股劲儿,助她在如露如电的人生里,杀得自洽又自信。

      她纵容自己对任何人为所欲为,因为世人千万,却只有她真正凄惨地死去过。因此她无法同情任何一个在她身攫利去过自己日子的人,无法原谅上辈子的任何一点背叛和漠视,在弥补自己的那一世里,除了爽感,王卓仪放弃了其他任何感知人情的路径。

      所以再次见到宋浓、王宪、甚至谢洇这些人,王卓仪心如止水,甚至如无必要,她并不想和这些人再有交集。

      可是就在她对一切人、物皆感到麻木而寡淡第三世,老天送了她一个似乎也只记得上辈子惨事的李若林。

      人性两极的平衡突然被一声刺耳“去死”打破。而她不屑再回忆的两世记忆也悄然被这一声“去死”惊醒。虽然她依旧没有想清楚要如何面对和对待这一世的人和事,但此刻她却无法做到漠视眼前唤她名字的宋浓。

      心头虽然万浪具翻,当下却只在一瞬。

      “殿下!小心啊!”
      含珠眼见来不及拉开王卓仪,只得冲王卓仪大喊,然而王卓仪没有动,她迅速将一只胳膊环扣住一根栏杆,另一只手竭力托住了宋浓的后腰,任凭宋浓整个人,直撞入了她的怀中。

      她二人身量本就相仿,加上宋浓从高处坠落的冲力,单凭一只胳膊,王卓仪其实根本拖不住宋浓和她自己,剧烈的扯痛她令她不得松开栏杆,她索性双手护着宋浓,将自己垫在宋浓身下,护着宋浓朝梯下,狠狠地跌滑而去。

      “卓仪!”

      木梯的边缘像刀一样“砍”着王卓仪的后背,她痛得完全无法回应宋浓,好在不过五六梯就到了转角之处,王卓仪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面上,砰地一声,总算是停了下来。

      含珠流云等仆婢忙迎上去,各自搀扶自家的主人。
      宋浓踉跄着站起身,她整个人被王卓仪护在怀里,只有胳膊磕出了一点淤伤,然而她顾不得查看,转头就要去搀王卓仪,却见王卓仪一只手扶着要背,脸色发白冷汗直冒,根本站不起来。

      “宋浓你先别碰我……”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宋浓的双腿,宋浓忙道:“殿下伤哪儿了?”

      明月楼上的人都被这一幕给吓到了,纷纷挤到梯口,王宪几步下来,见王卓仪脸色苍白坐在地上,又见宋浓扶着婢女的手立在一旁,看上去到还没有大碍。

      “怎么回事?”王宪斥问宋浓。
      宋浓的婢女流云见宋浓惊魂未定,忙替她回道:“良娣没有走稳……”
      王宪打断流云,“伤了公主是大罪,跪下。”

      宋浓听了这句话,肩膀一颤,她抬头看向梯口,此时席上众人都聚了过来,归仁县主一时胆怯,毕竟宋浓是被她那一番话当众伤了体面,才仓促离席,以至于在梯上摔倒,她怕王宪查实后责怪她,不自觉地往母亲昌平长公主身后藏去。

      宋浓明白作为东宫内人她不能当众违逆王宪的话,更不能纠缠解释,让王宪厌烦,于是丢开流云的手,扶着栏杆正要跪下,谁想膝盖才屈了半截,竟被一只手撑住了胳膊,王卓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过她冲着王宪就砸了过去。

      “她有身孕,跪什么?”

      说完看了宋浓一眼,“站稳。”随后索性靠在墙上看向王宪道:“她侍奉你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她最怕什么吗?”

      宋浓最怕什么?宋浓自己都不知道。
      但和她相处了两世的王卓仪很清楚,宋浓有一心结,来自宋浓十六岁那年的西山雪猎,她因偷盗归仁县主的金钗,受过的一场鞭刑。归仁当众给她的几十鞭子打碎了她的衣衫,在她的后背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出于对她的可怜,王卓仪带她离了席,送她下西山。那一年,宋浓是洛阳贵女们的谈资,而她则在闺房内,将自己整整锁了一年。

      宋浓本由旁枝过继,在家中并不得脸,这一年间她不出门,宋氏几乎忘记了还有宋浓这么一个人,王卓仪却能在每一个月初收到宋浓的奉礼。

      绣品、糕点、清供花,每一样都精致而古雅。

      萧后看着这些礼物,告诉王卓仪,宋浓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起初王卓仪还不太懂萧后的意思,直到她时常下访宋家,寻宋浓作伴。宋家不得不把这个受辱后被丢在一边的女儿重新捡回来时,王卓仪才知道,宋浓视她为贵人,那些礼物也不仅仅出自感恩。

      但王卓仪觉得,这也没什么。
      既然宋浓记得王卓仪的恩,也拿她自己的岁月去报恩,那她就是一个值得王卓仪心疼的朋友。

      于是,王卓仪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出入皇城,来往于洛阳豪宴之上。
      又一年西山雪猎,王卓仪让宋浓坐在自己身边,太子王宪半醉间,偶然摸了她鬓间的簪花,从此她入东宫,孕皇嗣,求来了士族女最好的命。

      第一世,王卓仪死太早了没有看到她的下场。
      第二世她为了保住自己最好的命和王卓仪反目,白绫绕脖时,她告诉王卓仪,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把那身在洛阳宫中被归仁打碎衣裳,好好穿回去,她不想受辱,她再也不想当众受辱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知道一个人的软肋,要么就是狠戳,要么就是保护,总之无法视而不见。

      王卓仪下意识地做了选择,就算心惊,也无瑕细想了。
      王宪对王卓仪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大声道:“寿灵你不识好歹吗?孤在维护你!”

      “你维护你的内眷吧。”
      王卓仪说着,终于拽着含朱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我自己没有走稳,险些连累了她和你的孩子,你还能逼着她向我请罪,你我兄妹成什么人了?”

      她说完,伸手扶着腰艰难地转向宋浓道:“对不起,你回去传御医诊看,若胎儿有误,皇兄自会替你向我问罪。”

      这一句话郑重地保护了宋浓,给全了她尊重。
      宋浓错愕地望着王卓仪,王卓仪却抬头对归仁县主道:“归仁,你垮着脸做什么?”
      归仁县主一愣,昌平长公主忙接道:“她将才闹着要去看山里看夜雪,本宫教训了她几句,她就不自在了,寿灵你不必理会她。”

      王卓仪道:“我腰疼实在去不了,但也不能拂了大家替过寿的心,你们去吧,这会儿雪正好,上头的翼然亭里我备了锅子和野味,空放着寂寞。”

      众人都听得出来,这是王卓仪的逐客令,纷纷下了辞礼,不再多留。

      素居这一边,谢洇的目光穿过芙蕖海,见灯火如龙般朝着园门处汇去,知是楼上宴散了,方稍稍放松心神。

      再低头,李若林像一滩烂泥一样伏在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中聆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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