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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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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捕原来叫什么名字,大家已经不记得了。
名捕之所以被称为名捕,正是因为他很能抓人。
他抓的人,很多很杂,江洋大盗之流,折在他手里的还当真不少。
名捕在成为名捕之前,其实只是个小捕快。
那天,他奉命抓一个十里八乡闻风丧胆的大恶人。
这大恶人,已在刑部的通缉令上蹲了许久,但一直无人出手。
有经验的老捕快们都推脱告假,他临走的时候,他们还告诫他,“后生家,钱是挣不完的,最紧要保命……”
但谁都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他带回了这大恶人的首级。
旁人都惊讶于他是用了什么办法,又或者他是否短时间内得了什么奇遇,竟有了这样的本事。
每每有人打探,名捕总是胡乱地搪塞过去。
他的人缘很好,所以也没什么人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是人家吃饭的本事,多打探也不好,是不?
后来,名捕的名气便渐渐响了。
名捕很喜欢在一个地方喝酒。
那酒铺的老板娘很美,这多多少少引来一些旁人的遐想。
但名捕每次都很正人君子,喝三碗酒,就放一袋铜钱在桌上,不声不响地离开,从来不醉,更且从来不闹。
美丽的老板娘脾气很暴躁。
旁人都猜测,正是因为这暴脾气,她才那么多年都嫁不出去,还得当垆卖酒。
所以她的生意一直不好。
每次名捕来了,老板娘就啪地甩出三碗酒——还都是有缺口的破碗,眉毛也不抬一下,仿佛就在憋着一股闷气。
有一天,名捕喝酒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浪子。
浪子是个有趣的人,喝了酒,就满眼都是朋友。
“一个人喝酒多没劲,兄弟下回喝酒可得叫上我……”
名捕朝他笑笑,“这位兄台,你我可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那是缘分,得……惜缘……”浪子的口齿已经有些不清。
——啪。
老板娘把一灌冷水兜头从浪子脑袋上浇下去。
“杀千刀的没钱还喝那么多,别醉死在我这儿,快滚……”
浪子被她一浇,当即醒了,摸了摸口袋,果然一分都不剩,不禁感慨老板娘算计得果真精明,有些讪讪。
“凭咱俩的交情,不能……”
“赊”字还未开口,已被一块抹布兜头盖上,“要不替我开市,要不就趁早滚蛋!”
浪子耷拉着脑袋,看了眼名捕,苦笑道,“看来我还是‘滚蛋’吧。”
名捕微笑着看他垂头丧气地离开,对着尤自气呼呼的老板娘开口道,“看来你很着紧他啊。”
“哈,一个醉鬼,醉死都没人理,我着紧他?”一边目送着浪子,老板娘一边满嘴的不屑。
“若不是着紧他,你怎会轻易与我搭话?”名捕笑了,“更不会那么着紧地撇清……”
他此话一出,老板娘果然立即绷紧了脸,不再与他搭话,不过猛力擦拭着桌板,把那尘渍全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那个人,她果然很着紧呢。
名捕这样想着,突然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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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名捕莫名其妙成了浪子的朋友。
只因浪子再见到他的时候,竟已是一副“咱俩谁和谁”的模样了。
他不仅蹭他的酒,蹭他的饭,就连他要去拿人,他也要掺和一脚。
“当我的朋友,实在不是件高兴的事。”名捕有时候这样婉转地提醒他。
浪子却依旧我行我素。
名捕很无奈,但也只好随他去了。
其实名捕有很多朋友。
他待朋友总是极好,朋友有什么困难,总是第一个想到他,而他也总是义不容辞。
但名捕其实不想有那么多朋友的。
这涉及到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名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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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对别人的秘密总是很好奇。
这是他不怎么讨喜的地方。
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好奇,令得他交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朋友。
现在,他对名捕好奇了。
——名捕的武功稀松平常,他的智慧也瞧去不比旁人高明多少,但他究竟是凭了什么捉到那么多的江洋大盗,江湖草莽?
他问名捕,名捕笑笑,“多交朋友啊。”‘
——朋友?
他路子虽然广,黑白两道都认识些人,但这些朋友,怎么看都比不上浪子交的那些。
浪子有些疑惑。
直到那一天,小酒铺里来了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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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姑娘生得不是顶俊俏,人也瞧去有些憨憨的,但让人见了便心生好感。
她的神情很焦急。
直到见到了名捕,这种焦急才转化为一种愤怒。
她冲上去,左右开弓,啪啪啪地甩了名捕一串耳括子,气冲冲地走了。
这变故发生得极快,令得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了。
即连老板娘也忘了要甩出她那三只破碗,当场怔住了。
只有名捕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依旧不咸不淡地找了老地方坐下,旁若无人。
——仿佛他已习惯。
——确实该要习惯。
只因之后的三天,名捕的俊脸天天被这姑娘扇成一个猪头。
他没有躲一下,或者遮一下。
于是人们渐渐开始猜测,名捕究竟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竟能忍让至斯。
后来浪子打听出来,这姑娘姓田,是邻县的一个农家女儿。
元宵夜的那一天,去外头看热闹,竟是一夜未归,到第二日被家人找到,却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好的姑娘家,一点也不成样子了。
平日里那么活泼爱闹的姑娘,竟此变得不声不响,沉默寡言起来。
这令得众人心里不禁有个疑问。
——元宵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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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众人看名捕的眼神变了。
只因名捕虽然还是那个名捕,出手却阔气了。
出手不仅阔气,即连青楼赌坊,也开始一掷千金了。
老板娘每次瞧见他,却开始笑了——冷到骨子里的那种冷笑。
仿佛只有她一早就看清了他的为人,幸好没有被他所骗一样。
浪子再也没有提过要和他做朋友的事了。
其实浪子去探查过田姑娘的事,但田姑娘见了他,也像见了名捕一样,冲上来就是气呼呼地一顿山呼海扇。
浪子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去问她爷娘,但她爹娘却只会暗自垂泪。大爷默默叹着气,大娘便开始山呼海哭。
所以浪子觉得头很大,他忍不住直接去寻名捕问个明白。
他寻到名捕的时候,他正与张举人在一处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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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举人此人,据说祖上有些庇荫,加之自身有些才华,平日里也自诩风流,在乡里横行无忌。
浪子自然是不识得他的,只觉得这油头粉面的家伙瞧着着实碍眼。
他那么直愣愣地闯了入去,自然打扰了两人吃酒的雅兴。
张举人的家人立时便来拉扯他。可他们哪拉得住他?不过片刻,便被浪子像麻袋一般甩脱出去。
这下张举人神色终于变了,却不是害怕,而是欣喜。
谁知他起身想要说话,浪子已当头一拳撩了上来。直打得他血流如注,登时眼前一黑。
再一拳,却被名捕给挡住了。
“此人不会武,兄台还请手下留情。”
其实浪子是有分寸的,他对普通人,从来不会用力。
可张举人实在是太不怎么样了,等了好一会,才悠悠醒转。
其间浪子自然把自己想问的全然问了个遍。
“你如今就和这玩意儿混?”浪子很看不起张举人。
“啊,”名捕点点头,“小张相公虽不及大张相公文韬武略,却也是难得可交之人。”
“我呸。”浪子啐了他一口,“我只问你,你可曾做了什么对不起那田姑娘的事?!”
浪子很激动,他觉得自己是看错了人。
他竟曾经觉得名捕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名捕还没有开口,张举人却终于醒转了来。
“田家小妞自个儿乐颠乐颠跑我家来看戏,看得不乐意了,又怎好怪旁人?”
——言下之意,她受了什么样的对待,全然是自找的。
浪子瞧他碍眼,刚要再一拳下去,却又被名捕给挡了。
“捉人拿脏,讲究真凭实据,这一点,兄台想必也是明白的。兄台若是执意再次逞凶,在下少不得,要请兄台往衙门一趟。”
——讲法理,有人讲得过名捕么?
所以浪子很憋闷。
他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这就像他突然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从拳头渗进心里的不舒服。
但那张举人却像是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危险,依旧不怕死地搭话,“这位英雄好生了得,还请留步,小弟佩服至极,若是还有什么误会,不妨到小弟府上慢慢拆解。”
名捕冲他摇了摇头,“小张相公,他不是你该结交的……”
这句话缓缓飘进浪子的耳里,令得他早已走远的脚步一顿,拳头开始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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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之后过了不久,张家就开始败落了。
名捕不当值的时候,依旧日头里一袭青衫,悄无声息地到老板娘的酒铺喝酒。
各种各样的传言弥漫开来。
有说名捕不仗义,当初收到朝廷要办大张相公的风声,竟一点也不通风报信,连夜弃友而逃,撇清干系。有说名捕也不容易,人家不过想找棵大树好乘凉,难道还等着树倒压死自己?不管是什么人,议论完了总要唉叹那么一声,世态炎凉啊……仿佛自己早已看透。
倒是没什么人当面来找名捕的碴——毕竟世态炎凉啊。
反倒是老板娘的态度耐人寻味。她竟也是一如往常地扔出三碗酒作数,仿佛对名捕这不太仗义的举动丝毫不以为意。不过大家一想便又想通了,只因老板娘对他的态度原本已是鄙弃到了极点,自不会更鄙弃得多一点了。
后来有一天,老板娘的酒铺里又来了一个人。
——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挑了最贵的酒,坐在了名捕的身边。
她生得顶顶好看,眉似远山,眸若星辰。
“好久不见。”她笑着与名捕打招呼。
登时引来了旁人的侧目。
她穿的是最最普通的素色衣衫,也未有任何值钱首饰,但她一说起话,却仿佛是最最优雅的大家闺秀——自然,大家闺秀是不会在这小酒铺喝酒的。
名捕冲她点点头,“是啊,许久不见。”
——照常理来看,也许接下来应该发生这样的对话,“你还好么?”“啊,还好。”
可惜,那姑娘接下来,却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还没死。”
仿佛名捕本该死了,可他竟还未死,令得她有些叹息。
“是啊。”名捕应道。
——其实这句话,他不应也罢。
“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条命。”那姑娘突然认真起来。
“我记得。”名捕叹了口气,听凭那姑娘替他斟了一杯好酒。
“这杯酒,”他举起酒杯,“我想换个地方喝。”
“怎么?”那姑娘又笑了,“你还欠了旁人的命?怕还了我的叫旁人看了生气?”
说着她瞥向一直有意无意向这边瞧来的老板娘。
名捕点点头,浮起一个苦笑,“债主太多,总是难摆平。”
他瞧见老板娘似乎要朝这边走来了,便爽利地甩出铜钱,急急站起身来。
——他今日的酒还未喝完,已准备离开。
“哈,”那女子笑了,“老板娘,结帐。”
待到那美丽的老板娘走到近前,变故却发生了。她窈窕的身影,竟突然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倒地。
一时间店铺里惊声四起,乱作一团。
“这药性最多拖三天,”转眼那女子的身影已掠到远处,“三天之内,你做个了断罢。”
这个你,指的自然是名捕。
微一顿,她又道,“你若不做了断,得了她的命,也算是两不相欠。”
——真正的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