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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 ...

  •   ——照姑娘说来,玉兄是负气出走,才致音信全无。

      独孤听了她的描述,缓缓地下了结论——他若是当真要走,必然旁人轻易寻他不得,怕只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成功瞧见她神色一紧,才又道——怕只怕,他不过是一时意气,寻个地方暂避,仍在这锦昌城中,担心姑娘安危,不敢走远,心有牵挂,最易为人所趁……

      ——那,那可怎么办?

      她一时六神无主。

      ——姑娘,为今之计,千万不可向旁人再透露他和你的半点干系。

      他提醒她,神情略带严肃。

      她点头,当时却从未想过,既然不应向旁人透露她和师兄的干系,那她既然已向他全盘说了出来,究竟又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幸好过了没多久,独孤就有了师兄的消息。

      那天瞎眼阿公正巧不在,独孤便命人驾了车来接她。

      她在车里不知颠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处荒僻的宅子。

      ——在这里?

      她问驾车的小哥,那小哥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领了她进门,未答一话。

      这处荒僻的宅子,却竟洒扫地极为干净,奇怪的是,两人一路前行,如入无人之境,唯有进入正厅,却见已熙熙攘攘,站满了人。

      果然独孤已在此地了。

      独孤正在与一个中年人说话,那中年人瞧见了她,却突然怔了一下——这位姑娘……

      然而他的话未完,却已被独孤打断——这位是在下故人之妹。

      那中年人瞧了她一眼,仿佛心领神会,终于换上笑脸——在下唐突了。

      ——他究竟唐突了什么,她却完全不明白。

      然而这终究不是她该关心的事。

      她关心的,不过是师兄究竟在哪里?

      ——那是“神算先生”,专管鬻人。

      独孤介绍。

      鬻人,自然是买卖人口了。

      她不明白,这又与师兄什么干系。

      ——江湖传言,他捉到了玉胜,专等价高者得。

      独孤好整以暇,见她脸色倏变,才又悠悠道——幸好我还有些闲钱,方才与他套了近乎,望他卖我个人情,能将你师兄卖给我便罢。

      她这才注意起周围这熙熙攘攘的人群。

      竟是各种装扮的都有。

      有些面上覆了面具黑纱,较人瞧不真切,有些则低低地在一旁说话,然而自她站在独孤一旁起,便已有人开始将意味不明的目光投向她。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儿是锦昌的黑市,有些江湖买卖,都是在这里做的。

      独孤又向她介绍。

      人群中,她竟还瞧见了之前曾来拜访过瞎眼阿公的年轻人。

      不多时,突然有一声锣鼓响起,吵嚷的人群终于渐渐平息。

      ——她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原来所谓的价高者得,竟是公开叫价,就地买卖!

      师兄竟要像是一件物件一般,任人叫价买卖!

      她憋了一股气,有些难受。

      不多时,果然有人开始询价买卖,多是一些物件,器皿,成交不过寥寥。

      到得神算先生开口,方才说了所卖的是个活人,已有人开始叫价。

      她瞧去,是个不认得的老者。

      那老者向她瞧了一眼,报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高价。

      她心中一急,这老者她自然是不识得的,不知为何他竟要出那么高的价钱买师兄。

      人群自然也是一阵异动。

      旁里的有的不知晓神算先生要卖的是谁,也被挑起了兴趣。待到神算先生终于说明了要卖的是谁,人群自然是一片哗然。

      她原以为,只要独孤出的价高,自然就能顺顺当当救下师兄,但哪想到,只要独孤能出得了的价,自然有人会往那上边再加价。

      不过一时半刻,那价钱已到了即便她连自己也给卖了也出不起的地步。

      她平素里是什么江湖事都不知道的,这一时半刻里的所知所见,已全然超过她的想象和见识,哪还应对得来?早便六神无主了。

      她自然是希望独孤能竞到的,但是这种价格,她当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独孤即便是不能救到师兄,她也没办法的。

      ——他已是比她尽了多得多的力了!

      所以到得最后,她只觉双目难忍的酸涩,憋了一股难受在心里,却怎么都哭不出来,心急慌忙,却又茫然无措,只能寄希望于那最后竞胜者,能够放师兄一马……

      然而到得她回过神来,却瞧见那出了极高价格的,竟是一个女子。

      ——一个黑衣黑纱,裹得紧紧的女子。

      幸好,她暗想,这姑娘应比那些喊打喊杀的江湖人要好说话些了,不知她能否去打个商量。

      但随即而来那姑娘的几句话,却让她如坠无底深渊之中。

      ——那玉胜杀了我师父,羞辱我师门,先生不必给我,只消在此处将他一命消了,我便即刻奉上银两。

      ——她,她说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两眼近乎一黑,一阵天旋地转,最担心的事竟要发生,心锵锵跳到了嗓子眼儿。

      ——不可以。

      根本不待思考,她便出声阻止。

      她声音自然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已然全汇集到她身上。

      ——哦,为何不可?

      那姑娘瞧着她 ,堪堪露出的双目一片寒光。

      ——你,你怎可随便杀人?!

      ——哈。

      她的话音刚落,自然引起嗤笑声。

      ——江湖人,谁会在乎?

      那姑娘却静静地瞧着她——照姑娘的意思,我是该放过这样的恶人?

      ——兴许,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已然口不择言。

      ——哈,杀师是我亲眼所见,有何误会?

      见她说不出话来,那姑娘又道——该不会,姑娘还想让我找衙门评断罢?!

      她凉凉的话一出口,自然又是一阵讪笑。

      他们,跟本是她从不认得的一群人。

      她无助地瞧向独孤,却见独孤不过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好看的眉此刻微拢着,双目盛满了悲悯之色——素闻潇湘剑客一生好剑,当初为了一剑之争,败给玉胜,负气自刎,然逝者已矣,望姑娘看开……

      他此话一出,已然道出那黑衣姑娘来历。

      众人自然也议论纷纷。

      ——玉胜自来是不善用剑的。

      ——他用卑鄙的手段胜了我师父,逼得他要自刎,形如杀他,我怎能放开?!三公子,莫不是与他交好,竟要包庇?!

      她厉声责问,竟要连得独孤也一并发难。

      ——既然你承认师父是自刎的,又怎好怪他?

      祝十七终于忍不住,仿佛是终于抓到了一丝希望,不愿放弃。

      听她此言,厅中正自传来一阵抽气。

      众人自然是没有想过,竟还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江湖中人的事,她不懂,她的想法,自然江湖中人也不懂。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你一意帮着那玉胜,究竟又是什么人?!

      她脱口而出——他,他是我师兄,我自然要帮他。

      这句话,已然将独孤的嘱咐忘在脑后,身旁的独孤想要阻止,也已然来不及——自然,他原本也没想阻止。

      ——哈,谁知那黑衣姑娘又自冷笑出声——这倒稀奇,不过你若是他师妹,我们可以比划一场,你若赢了,我也无话可说。

      这正自是凭空多出来的事端!立时引得旁里那好事的热闹起来。

      她怎么可能“比划比划”?!

      祝十七还待开口,已然有人替她做了回答——这位祝姑娘丝毫也不会武功,姑娘若要比划,不免有些趁人之危了,不知在下可否代劳?

      开口的是独孤。

      她自然感激地看向独孤,但独孤究竟会不会武,他又究竟会不会有什么闪失,她却完全不知道,所以她刚待开口谢绝,那黑衣姑娘却已开口——趁人之危?独孤家主不辞辛劳与我一介无名小卒比划,我当真是趁人之危了!

      她一出口,自然有人附和。

      有说独孤趁人之危的,有说祝十七必然是会武的,竟也如此狡诈推诿,然而不管说的是什么,所有人都是向着那黑衣姑娘的。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师兄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是那姑娘的师父自己看不开自刎,却要算在师兄头上,为什么那姑娘一意孤行,反倒是她成了坏人,为什么独孤帮她主持公道,竟也没有半分对处?!

      这道理她自然想了很久也想不通。

      ——你若是怕了,便不要开口阻止罢了。

      那姑娘见她不说话,便又开口。

      ——我不怕。

      他们遵的是江湖规矩,那她也便和他们一起,按江湖规矩来!

      可她当真是什么都不会的。

      所以她胆战心惊地站到那姑娘面前,才一招,已被那姑娘拍了一掌。

      ——好痛!

      那姑娘有些惊讶——你,你怎不躲?

      ——她怎么躲得开?!

      她很想说话,但被拍到的胸口弥漫出一股滞气,升到喉咙,成了一股甜意,她咽下去,还待开口,那姑娘却又说道——哼,你与你师兄一样心机深沉,不躲我便下不了手么?!

      她不知她为什么这么说,但随之而来的第二掌,再次让她心血上涌。

      这一次,她站不稳了,堪堪倒在地上。

      ——真的好痛!

      有什么堵在喉咙口,她大声的咳嗽起来。呛到了,鼻子里开始流出水来,她一抹 ,竟然是血。

      ——出血了!

      然而那姑娘还不想放过她,这一次,竟是一脚踢上,将她踢得腾空起来,翻到一边,重重摔在墙上。

      ——痛死了!

      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开始翻滚起来,全身上下,竟说不出一个地方是不痛的!

      而后她瞧见那姑娘跃过来,抬起腿,这次,竟是冲着她的脑门来的。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这回一定要痛死了!

      师兄,我是不是,救不了你了……

      哭也哭不出来,只是好痛。

      然而期望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有一个人,把她拉到了一边。

      ——在下说得句句属实,姑娘再不收手,怕是要连祝姑娘,一起打死了。

      这是独孤的声音。

      ——独孤,谢谢你。

      她睁开眼,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四周竟已静得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我们继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仿佛是暗自希望,这姑娘只要出够了气,便能放过师兄似的。

      果然——哈,这是你说的,别以为装柔弱我便手下留情,胜不了我,我可不会饶了玉胜狗贼。三公子,你能让开了罢——最后一句话,已然是挑衅也似的对独孤说的了。

      ——好痛好痛!

      她很后悔,但接下来,已然不是她说了算了。

      她从来也不知道,原来一个姑娘家,也能打人打得那么痛。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终于她趁那姑娘踢她的时候,抱住了她的腿。

      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抱住她,不让她动而已,所以接下来,她究竟该干什么,却是一片空白。

      于是她听见一声兵器出鞘的声响,瞧见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然在那姑娘手上。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便瞧见那明晃晃,直冲着自己心口而来。

      ——一定很痛。

      她想。

      然而幸好,那柄匕首最终没有刺进她的身体。

      ——因为又有一个人来了。

      这个人,阻止了那姑娘。

      这个人,也是她认识的。

      她记得,那是阿公常去的那家武馆的武师。

      而后的事情,她自然不记得了。

      只因她生死关头,心神一松,竟自昏了过去。

      竟连师兄的生死也无法关心,全然地,昏了过去。

      --

      到她再醒来的时候,身处一间极考究的屋子里。

      这儿既不是她家,也不是阿公的家。

      她瞧见一个人,那人对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阳光正巧照在他面上。

      ——面如冠玉,绝尘出世。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一转身看向她,她却又觉得似乎在哪儿瞧见过他。

      ——这里是独孤府。

      那人介绍。

      她点点头,想坐起来,却觉得全身弥漫着疼痛。

      那人却不帮她,任由她自己折腾着坐起来。

      ——师兄怎么样了?

      她的嗓子因为曾经咳血,有些沙哑干涩,然而醒过来吐出的第一句话,竟是这句。

      那人给了她个笑容,但这笑容却像是要哭出来似的,让她没来由心头一跳。

      ——他没事。

      他终于回答。

      但这回答,却让她有些忐忑——我,我能见见他么?

      ——见他做什么。

      那人道——他把你害成这样,自觉没脸见你,所以独孤让我来瞧瞧你的伤势。

      原来这人是大夫。

      她暗想。

      却仍是急着反驳——不是他害我,师兄一点错都没有,我自己弄成这样,他没事真的太好了,麻烦你跟他说,我想见见他,我好久没见他了,我很想他……

      她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到了最后,竟渐渐哽咽。

      ——他说他待你不好,还对你发脾气……

      ——不是的,我害他出走,是我对他发脾气……

      ——他说他饭也做不好,活也不会干,还要你养他……

      ——不是的不是的,是师兄养大的我,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养大我的……

      那人微微苦笑——看来你是非见他不可了,但他待你并不好。

      ——他,他待我好极了,他和我非亲非故,不嫌弃我,还给我做饭吃……

      ——可你知不知道,他待你好,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人最后叹了口气——他亲口承认,当初救了你,是见你生得和他心上人一模一样,才……

      这一次,她果然沉默了。

      瞧着她的眼眸黯淡下去,他的声音里头一次起了点波澜——除了亲人,没有人是天生该待你好的。

      ——原来如此。

      她点点头——师兄待我好,是因为我生得和他心上人相像,待我好,是因为相像……

      她重复着这句话。

      而他有些不忍心地闭起了眼。

      ——师兄原来是有心上人的啊。

      然而她下一句,却如此的没头没脑。

      ——可师兄待我好便好了,跟他为什么要待我好,又有什么干系?跟他来不来见我,又有什么干系?

      她不懂。

      她坦荡的双眸看向他。

      突然让他心头一热。

      仿佛冬日寒冰,终于迎来春暖花开。

      然而下一刻,他却依旧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师兄,多年来都是以假面目来见你,你还要不要见他?

      ——假面目?

      这一次,她终于福至心灵,沉默半晌,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了一声——师兄?

      他没有反驳,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遮住脸,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师兄?

      ——你是师兄对不对?

      ——师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我们回家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让他手足无措。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面对她。

      他很后悔,他竟一直不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的面目来对待她。

      ——若是回家,再发生这样的事怎么办?

      他不知道,这句问话,却已暗自含了期待。

      ——师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要担心。即便,即便你不回家,也……

      说到这里,她已有些委屈。

      是了,不论天涯海角,他们已是一家人。

      回不回家,有分别么?

      --

      师兄终于还是与她回了家。

      她很高兴。

      真心的——除了师兄做的饭依旧很难吃。

      她也很感谢独孤和瞎眼阿公。

      后来她才知道,是瞎眼阿公动用了他的力量救了师兄。

      但究竟是怎么救的,却没有人告诉她。

      只是瞎眼阿公经常去的武馆附近,又开了一家武馆,据说是独孤开的。

      她才知道,原来独孤那么有钱。

      ——在这里有了产业,独孤以后会经常来看师兄了罢。

      她为师兄高兴,师兄却不知为什么,又开始张罗着搬家了。

      这一次她没有跟师兄唱反调——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不爱唱反调的。

      她只是有些可惜,竟马上要与瞎眼阿公和独孤分别了。

      那天她去寻阿公告别,竟有点想哭。

      ——阿公阿公,你以后自己要保重。

      她刚想嘱咐嘱咐阿公,阿公却开始嘱咐起了她。

      ——丫头,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吵着嚷着要寻你师兄,我对你说百步之内,岂无芳草?

      她不知阿公为什么会扯出这一茬。

      ——丫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阿公莫名其妙地留了这么一句话给她。

      她去找独孤告别的时候,独孤却很高兴。

      她一眼瞥见独孤的书房里,也挂了一幅她的画像,心想,虽然独孤帮了我们,但师兄怎么也好把她的画像随便送人呢?

      但独孤真的心情很好,以至于她不好意思问他讨回这画像,只能直截了当地表达谢意。

      独孤依旧风度翩翩。

      ——惭愧地很,在下也没使上什么力,只愿姑娘和玉兄今后能平平安安。

      是了,平安是福,经此一事,她想,她再也不会抱怨师兄了。

      真面目也好,假面目也罢,不论他为什么要待她好,又或者他当真无缘无故待她好,自救了她那日起,师兄已然是师兄,已然是她的家人。

      他待她好,份属应当。

      她待他好,也自应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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