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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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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子赶到的时候,老板娘已经醒转来了。
老板娘很生气。
——任谁被莫名其妙地下了毒,都是要生气的。
可她气的不是那姑娘,她气的是名捕。
——当然,她一贯是在气他的,可这一回的气,更气得心血上涌,五内俱焚。
“他人呢?”老板娘气完了,忍不住问浪子。
其实浪子也很生气,如果不是名捕在他赶来时已经跑了,他少不得要揍他一顿。
“他走了?”
老板娘见他点点头,突然笑了出来,“好,好,我死便死了,就让我死,让我死罢!”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浪子自然知道她心里想的都是“不好。”
但她生气生到了极处,竟要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对方,实在有点不值当。
她正嚷嚷着,名捕果然回来了。
名捕一回来,自然二话不说,被浪子一顿好打。
幸好名捕很耐打。
到得他听凭浪子打够了,才开口对老板娘说了五个字,“我对不起你。”
——五个字,万事皆了。
老板娘却突然不生他气了。
浪子瞧见她的眼里开始绽出泪光,却还努力地眨眼要将它憋回去。
“你一向对不起我。”她倔强道。
“我不愿的……”名捕叹了口气——他一向不愿的。
他这声“我不愿的”,仿佛憋在了心里很多年,直到这一刻突然冲口而出,老板娘却立时打断他,“算了,我若死了,你莫不好受,心宽一些,少吃些酒,”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田姑娘我瞧着是顶好的,你莫要对不起她。”
“好。”名捕应道。
仿佛现在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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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名捕还是喝了很多酒。
不仅喝了许多酒,他还想了许多事,做了许多决定。
到夜半子时,他却终于一搁酒壶,醒了。
他独自一人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不过一会,后面跟上了一条影子。
——却是浪子。
仿佛是知道浪子会跟过来,他停了停脚步,“江湖朋友传闻,兄台是条好汉,我此去若是能寻得解药,舍妹往后,便请兄台多照顾罢。”
他背对着他,背影挺直。
——解药?舍妹?!
浪子回过神来,却又疾步跟上。
“我与你一同去。”
名捕摇摇头,“不好。”
浪子突然想起那个关于名捕的秘密的传闻,“好,你既有把握,我便不跟了,但你寻回解药,自然要亲手给她。”
“多谢兄台关心。”名捕依旧背着脸,却说起了不相干的话,“舍妹当年,吃了很多苦,”
他的声音,突然柔和起来,“我自小与她相依为命,却从来未有照顾好她,当年她和一位异族青年相互倾心,许下山盟,但那人却是细作。所以我假意同意二人婚事,甚至暗中向那人示好,后来,却趁其不备将他杀死,前去领功……”
“所以舍妹这么多年,总是与我心存芥蒂,也再看不上别个男子……”
浪子听到此处,已隐约觉得不对,“你怎地劳什子那许多废话,你手段虽不光明,却也是以大义为重,她要气你,你也由得她气你那么多年了,现下既然都说和了,又是如此紧要关头,还介意什么?!”
“你听我说完。”名捕依旧背着他挥了挥手,“我告诉你,便是让你知晓,我是怎样的人,此去我若未死……我若未死……你便带着她远远地走罢,此生再不相见为好。”
“我弱冠之年成名,皆因成功捕杀三绝郎君,那一役,我失了一样最最紧要的东西。从此再不是江湖人。”
“我事先在他出没的异人镇蛰伏了许久,他虽暴戾,对乡里手下却是极阔绰,我在那里慢慢和他交上朋友,投其所好,得其器重,直到后来,甚至结为异姓兄弟……”
“渐渐我能下手的机会便多了,随便地寻个破绽,便轻易结果了他……”
他叙述的时候,半分感情也无,仿佛说到那些往事,只余下麻木疲惫。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武功不见有异,为何能抓捕那许多厉害角色?”
听他此问,浪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哈,我靠的便是交朋友……交朋友,再出卖。交朋友,再出卖……”
“我的朋友,从来是拿来卖的……”
——所以他小妹才不愿浪子和他交朋友。
他说到此处,声音转低,“所以你还是不要与我交朋友的好。”
浪子突然想起那天的事,“所以张家也是……”
他点点头,“旁人猜疑我趋炎附势,那还是好的。”他笑了,“大小二张,自然是被我亲手捉起来的。张举人临死的时候,甚至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浪子突然语塞了。他杀的人,抓的人,多是罪有应得,但他的行径,却是他最不耻的。他觉得自己什么话也说不了,只一股气憋在胸中,抒发不出。
是非对错,什么是是非对错?!
——“那女子……”他一时间口干舌燥。
“是。”名捕接口道,“她便是三绝郎君的妹妹。所以她要杀我,也是天经地义,毕竟我欠她一条命,但她却不知哪里得来了消息,找上了舍妹……”
“你有把握?”
“没有。”名捕坦然道,“不过尽力而已……”
——即便是手段比平日里的再龌龊一点,也要尽力。
这后半句话,他自然还是咽了下去。
名捕再度朝前走去,浪子这一次果然没有再跟上来。
浪子自然没有跟上去。
——很久的以后,浪子回想起来,总是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坚决地跟上去。
——然而很多事,后悔得再厉害,都是无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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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结局,名捕自然没死,老板娘也没死,老板娘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地开铺,却再用不着破碗了,只因那个她一直用破碗盛酒招呼的人,再也未来喝过酒。
浪子倒是依旧去那儿喝酒。
关于那一天发生的事,他遵守与名捕的约定,一个字都未说给她听。
其实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便让他说,他也说不明白。
他只记得再次见到名捕的时候,他已将解药拿到了手。
但他的衣襟,已满是鲜血。
月夜的风中,混杂了浓烈的血腥气。
“女人,岂不是这世上最好骗的人?”
名捕咧了咧嘴,把解药交到他手上,
——“现在,我欠了她两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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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捕究竟算不算好人,浪子不知道。
只是他终究没有和他交成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田姑娘也再未出现在酒铺里过,有人说曾见名捕往田家拜访,但这究竟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