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蜃

29、八

　　可惜的是，五行也料到了这个想法。

　　这聪明的姑娘做了一件极简单的事——她开始唠叨了。

　　她将自己的所在，全然无误地暴露在了两人面前。

　　这做法瞧起来危险，实则却保护了自己。

　　那人再想混水摸鱼，则万万不能了。

　　“五行”在调息，“老三”自然也在调息。

　　这黑暗中便一下只剩了五行的声响。

　　雨声渐渐小了一些。

　　婆妈隐在暗处——他不敢随意地离开“五行”身侧。

　　——她虽然暴露了自己，令得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却也束缚了他的行动。

　　于是时间就这么慢慢流淌过去。

　　一切都僵持着。

　　似乎非要等到那第一缕阳光照进，才会产生变化。

　　“我记得，‘巳座’说的原话，大约是‘五行’不需要那么多人了罢。”“五行”的气息依旧有些不稳，但她的语气，已是说不出的镇定。

　　“谁能杀了方舒心，谁便是新的‘五行’，更且，‘申座’的位置，也大有机会。”顿了一顿，四周依旧一片寂静，“可她没有说，若是没能杀了‘方舒心’，‘五行’究竟是便成一个人呢，还是一个人都不剩。”

　　她缓缓说道，慢慢将对方的心吊起来。

　　“所以呢，五行可能变成一个人，也可能一个人也不留……”她在等待黑暗中的那人露出破绽，可惜，她的话却激不起半点涟漪，荒庙里依旧只能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你杀了老二老四，杀了大哥，即便再杀了我……就能讨得了好处么？”

　　“你就是连他也斗不过，更不用说是那老头了。”

　　这里的“他”，自然指的是婆妈。

　　“你凭什么去取那丫头性命？”

　　——原来他们的命运，自接到方舒心这笔生意起，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当初便想到了现在这副情状，大哥还会轻易接下这生意吗？

　　“五行”不知道，更无法替他回答。

　　她的大哥，输给了一个老头，那老头只要他一个承诺，一个放弃这单生意的承诺。

　　他的大哥确然信守承诺。

　　——他们不仅是杀手，更是江湖人。

　　只是他们没想到，“五行”不是一个人，是由不得一个人做主的。

　　原来在利益面前，是永远没有亲兄弟的。

　　——更何况，他们原本便不是亲兄弟。

　　-

　　“咳咳……”

　　暗夜里，突然响起了缓慢的咳声。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令得婆妈头皮一炸，心眼跟着吊了起来。

　　只因这个声音，方才一直消失不见，此刻却又突然地出现了。

　　——这是方小姐的声音。

　　婆妈暗骂自己一声没用，方才光顾着“五行”，竟将她全然抛到脑后。

　　她心伤郁结，此刻还在黑暗中与一群杀手待在一处——但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半点功夫都不懂！

　　他只能暗自希望，方小姐能自他们的谈话中料到自己此刻的处境，安安心心地待在黑暗中。悄悄躲起来。

　　“好冷……”

　　那个女人的声音，却半分自觉也没有，依旧模模糊糊地嘟囔着。

　　婆妈暗叫一声不好。

　　——她莫不是着了风寒了？

　　这当真对他不利。

　　只因这一下子，两个姑娘的位置，都暴露在了对手面前！

　　方小姐的方位，是在远远的墙角，离他现在所在，相距约莫二十步。

　　他若即刻奔去相救，则五行极有可能遭到暗算。

　　——当真为难！

　　这关键的时候，他竟又开始婆妈。

　　幸好才不过一瞬，他便不用婆妈了。

　　只因他感到，黑暗中，突然一个女子的手伸了过来。近在身侧的五行，竟主动地拉住了他。

　　——主动地拉住了他的手！

　　-

　　五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她要他不要动。

　　——她要他就待在原地！

　　这是五行害怕了吗？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下意识地反握住她。

　　她却又即刻将手抽了回去，转而扯在了他衣袖上。

　　这不过就在瞬间，方小姐所在的地方，突然响起了撕扯声。

　　他听见了方小姐的惊呼，“老三”的声音终于出现。

　　——他在笑。

　　“踏破铁鞋觅无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镇定自若，不过一瞬，似乎就制住了柔弱的方小姐。

　　婆妈突然很想打自己两个大嘴巴！

　　——他竟让她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亏她还曾将自己的一袋银子全数给了他！

　　“五行”却很镇定，“你还不动手？”

　　这个你，自然是对婆妈说的。

　　——此刻老三的位置，已然暴露，凭婆妈的身手，杀他不是难事。

　　可婆妈犹豫了。

　　“小五，这又是何必呢？”黑暗里，传来男人自信的回答，“我自去做我的五行，你若愿意，便还是‘小五’，若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何苦鱼死网破？”

　　——他既已得了方舒心，自然不必对她穷追不舍。

　　只要她不来惹他，他自然乐得清静。

　　可五行不是这么想的。

　　“你还不动手？若是任他把方姑娘带出门去，方姑娘必死无疑。”

　　——这是一个投鼠忌器的死局！

　　“老三”为了活，必然不会即刻杀了方舒心，但若是被他逃走了，则方舒心便活不了了。

　　婆妈从未遇见这样复杂的局面。

　　——只因他极少被人威胁。

　　“五行”在逼他出手。

　　——他出手，则方舒心必死。

　　——他不出手，方舒心还是死。

　　他是出手，还是不出手？

　　而正在这个时候，好整以暇的“老三”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声闷哼奇怪得很。

　　方小姐是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姑娘。

　　她究竟做了什么事，令得“老三”吃了暗亏，竟还掩饰着闷不吭声。

　　接下来，便是方小姐的一声惊呼。

　　——有裂帛声。

　　于是婆妈再不能等，他即刻出手。

　　“小心有诈！”五行也发出了惊呼。

　　婆妈觉得出黑暗中，有一个人极快地向他扑了过来。

　　那人的来势很快，就似一道劲风。

　　婆妈堪堪便要尽全力一掌打过去了。

　　——但他却停下了。

　　他接住了来人，一转身，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扑来的第二条人影，重重击出！

　　——只因他竟在这一瞬间，便“看”清了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