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蜃

30、九

　　难道婆妈的眼力，竟在这短短一瞬变得如此之强？

　　刹那间，“老三”的身影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斜飞了出去。

　　只一瞬，胜负已定。

　　婆妈紧张地喘了气，方小姐的气息，近在耳侧——幸好，幸好她还活着！

　　暗夜里，婆妈缓缓坐到地上，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放下。

　　“不要点火，好吗？”方小姐虚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的衣服……”

　　——被扯破了。

　　她没有说完，婆妈自然也想到了。

　　但火折子早已没了，想点，也没法点。

　　他只能静静地坐着，他听得出，她的气息很微弱，似乎是真的烧了。

　　“你不要紧罢？”

　　他想叫“五行”帮忙看顾一下她——女孩子总是比较会照顾人的。

　　可这个时候，五行的声音竟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念……念水姑娘……？”他紧张地询问。

　　一颗心又再度高高悬起。

　　过了很久很久，黑暗中终于传来五行淡淡的回应。

　　“我在。”

　　“方小姐大约是烧了，你来瞧瞧她罢。”

　　有淅淅索索的声响自五行的方位传来。

　　她不知磨蹭了多久，终于来到近前。

　　“现在‘五行’真的只剩我一个了，你就不怕我杀了她么？”

　　已是极近极近，她才开口相询。

　　——她若是现在要杀方舒心，他根本无法阻拦。

　　“你不会。”婆妈自顾自地摇摇头，“你也是好人。”

　　——五行叹了口气。

　　——她确实不会。

　　她虽然是个杀手，却也是个江湖人，是江湖人，总有一些凌驾于杀手规矩之上的东西，不能抛却。

　　“你不记得了？我方才还紧拉着你不让你去救她哩。”

　　她赌气回他。

　　——她不想当好人——如果信守承诺的代价就是像大哥那样失去性命，她还不如当一个只为利趋的好杀手。

　　婆妈果然被她问得一愣。

　　幸好五行没有追问下去。

　　“她确实发烧了，她的衣服，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应是拉扯中挣破的，不过……”

　　微一顿，她又道，“应是她自己扯破的……她竟懂得，要装作已经被害的模样，来引你动手……”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的心头，已然十分震动。

　　不仅是他，婆妈也惊讶非常——方小姐，竟然情愿冒了危险来帮他们？她竟然还不顾自己的安危来帮他们这两个杀手？

　　“你再去寻些柴来。”须臾，五行终于开口。

　　——他的火折子没有了，不代表她的也没有了。

　　婆妈听话得冲入门外的雨幕中。

　　——这一回，他当真要很小心，很小心地去寻些干柴来了。

　　尽管要淋雨，他竟打从心里感到欢快。

　　——只因这是五行在差使他了。

　　她理所当然的差使他，竟也成了他的一种幸福。

　　-

　　然而他再次回到荒庙里的时候，五行却不见了。

　　——不止五行不见了，她大哥的遗体，还有那“老三”，全都一并不见。

　　温暖而微弱的火光重自庙中燃起，却只映照出了一个孱弱的方舒心。

　　四周一片空荡荡的，仿佛他方才经历的，不过是大梦一场。

　　方小姐此刻刚刚清醒了些，她裹了五行原先的外衫，正偎在火旁，瞧见了他，才微微抬起头。

　　“她走了。”

　　婆妈突然觉得自己的天重又变暗了。

　　他颓然坐下，往火里添了柴，叹了口气。

　　“她是一个好姑娘。”

　　方小姐朝火堆挪了挪，安慰他。

　　——五行是个好姑娘，这他自然也知道。

　　“她无论如何都要报仇，所以方才才劝你动手。如果被挟的人是她自己，她必然也不会心软。”方小姐娓娓道来，仿佛竟将他们给看透了，“她任凭我被挟，不过是因为若是她自己被捉了，你定然不会出手。”

　　“这都是她说的？”婆妈怀疑地瞧着她。

　　方小姐抿了唇，目光如水，“需要说么？”

　　——她方才为她大哥报仇，是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

　　婆妈摇摇头，“难怪我娘说，我就是再婆妈，女孩子的心事，也是永远都了解不了的。”

　　五行既然已经走了，他便该放开怀抱。

　　——她既然不想见他，他怎好再死皮赖脸地缠过去？

　　方小姐闻言虚弱地笑笑，便不再搭话。

　　“还很冷吗？”婆妈瞧见她紧紧捉着衣襟，脸上依旧不自然地潮红。

　　方小姐摇了摇头，却像是下一刻便要睡过去了似的。

　　“喂喂！”

　　婆妈着急地唤她。

　　他一边往火堆里添着柴，一边唠叨起来，“你听我说啊，虽然……虽然是有一些人要杀你……但你是个好人，千万不要寻死……你还记不记得……你给过我钱，我可不能让你随便死掉……你要是死了……五行他们，便是白白遭了罪……我也平白欠了你银子……我可不想啊……”

　　——他竟已敏锐地感到，她方才那番举动，全然是抱着必死的心了。

　　方小姐闻言轻轻地笑了。

　　他的话到她耳里，已剩了嗡嗡鸣响。但奇怪的是，她还是努力地听进了他的每一个字，那些字仿佛是隔了很远，费了很大的劲，才到达她这里。

　　“对，我不想死的……我才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好的人……是不想我死的……”

　　——五行，还有他。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一些人，虽然她欠了他们，应该就死，但她若死了，却更要大大地欠了他们，对不起他们。

　　“喂喂！”婆妈有些急了，“你想不想知道，方才那么暗，为什么我一下便发现了你？”

　　“为什么？”她被动地问他。

　　“因为……因为我闻见你的身上，还有花香……”

　　——必定是她方才在林中挣扎，沾染上的。

　　“原来如此……”她的眼已经闭上，不过微微点了点头。

　　“方舒心！”婆妈大声地唤着她的名。

　　令得她再度睁开眼来。

　　“有一位老前辈，教我人的眼睛不灵了，还有耳朵，耳朵不灵了，还有鼻子……”

　　“我想起他，他还教我不要做杀手了。”他开始害怕地絮絮叨叨，生怕她一闭眼，便就此睡过去了，“我是个杀手，你没想到罢……”

　　方小姐点点头。

　　她觉得浑身忽冷忽热，整个人像要淹死在水里似的。

　　更不觉地靠近了火光一些。

　　——原来活着，竟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而现在让她唯一觉得自己还是活着的，便是婆妈的唠叨。

　　“我没杀过好人哇……你信不信？……我瞧你也是个好人……所以我拼了命保护你哇……你如果真的死了……我可要难受哩……其实我娘也说，我心太软，干不好杀手这一行……”

　　他反反复复地叨念这几句话。

　　——她死了他要难受？

　　方舒心的耳里，也反反复复地窜入这几句话。

　　“那么……你便不要当杀手了罢……”她有气无力。

　　真的好想睡过去啊。

　　——可他说，她若是死了，他要难受了……

　　是真的吗？

　　她在犹豫。

　　犹犹豫豫间，果然再听到喊声——

　　“方舒心！方舒心！”

　　她勉力睁开眼。

　　婆妈焦急的神情近在眼前。

　　“雨停了……我背你下山！”

　　-

　　——清晨第一缕阳光已然照进庙里。

　　空山雨后，崭新的世界就在眼前。

　　——果然还是，想活着啊。

　　-

　　——也许，他们的故事，尾声了才终要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