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蜃

27、六

　　五行不仅出现了，还背负着一个人。

　　他知道五行的力气很大，背三个人都不奇怪。

　　但这一回的五行不同寻常。

　　——她在哭。

　　他浑身一个机灵。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她哭，她就是被人制住了，将要被杀了，也不曾如此失魂落魄。

　　他很后悔，方才还有想要将方小姐换成五行的想法。

　　他不想她哭的。

　　于是五行跑进了荒庙里，他便也失魂落魄地跟了入去。

　　方小姐依旧在哭，乍一瞧见这两人，便默默地挪到了墙角。

　　婆妈一眼瞧去，五行背负的这个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穿最普通的衣裳，生了一张最普通的脸孔，就是手脚，也不见得比旁人长多少。

　　——可他就是嫉妒他！

　　他很婆妈，自然也敏感地觉出了五行是在为谁哭。

　　这个人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

　　五行一进了门，立马便抬腿将那小小的篝火给灭了。不顾冷风冷雨，还将那半掩的大门敞开。令得这荒庙一下便陷入黑暗，竟似黑夜里的一只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大口。

　　然而接下来，她却就连方小姐也未多理，一心只有那一个人。

　　婆妈多少有些丧气。

　　“你……不要紧罢。”

　　他听出她气息沉滞，觉出她也受了伤，不由得出声关心。

　　哪知这一回终于换来了五行的注意，黑暗中她瞧不见他，便朝他说话的方位直直拍出一掌。

　　——她竟是到了这副田地，还要置他于死地？

　　她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说话么？

　　婆妈感觉一股气郁结在胸。

　　他一边闪躲，一边道，“我……我不过是担心你……你又何苦……”

　　幸而角落那人终于有所醒转，微微咳了出声。

　　五行这才住手，急忙返身关顾。

　　婆妈觉出她气息急促，竟似焦急非常，不觉脸色开始泛白。

　　他咬咬牙，“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他亟需一个出气筒。

　　五行却不理他。

　　“小五，别哭……”

　　黑暗中，虚弱的男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婆妈很想一走了之，耳不听为净。

　　那男人却转向他，轻声问，“阁下就是祝离觉华之子？”

　　婆妈一愣。

　　——“祝离”“觉华”是第一高手和第二高手的名字。

　　他出道的时候，曾经为了打响名头，便逢人自称是祝离觉华的儿子，到了后来，渐渐又有了“婆妈”的名气，同行们嘲笑他，便都只叫他“婆妈”，所以他的真名，竟此销声匿迹。

　　这个人呼他是“祝离觉华之子”，自然是对他没有半分轻慢鄙弃之心了。

　　他忙正色道，“我正是。”

　　“那便好了，天无绝人之路……”男人竟似松了口气，“小五不叫‘五行’……我们五个结拜兄弟姊妹……为了行走方便……才取了个‘五行’……小五本名叫念水……”

　　他的气息已似风中残烛，却还断断续续说了那许多话，令得“五行”急急阻止，“别说了……”

　　她的声早已哽咽。

　　暗夜中，他听见那人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小五，你不用为我报仇了……你好好活下去罢……”他的声音渐渐转低，“祝兄弟……麻烦你……照顾小五……”

　　婆妈被他的话一下震晕了，他皱了眉，向那方位行了两步，想要探探他的脉息，却哪知“五行”死命地抱着他，哭得更凶了，到得他再走近一步，她竟突然翻身而起，一掌朝他身侧拍来。

　　他根本没料到到了这个地步，她竟还会冲他发难，他侧身闪开，却还是不及，被她掌风擦到，竟一下往旁跌了出去。

　　“小五……”那人虚弱的声音重又响起。

　　“五行”的回答里带了倔强，“我不要，不要听你什么话，你快好起来，你不许，你不许……”

　　——不许什么？她却说不下去了。

　　这话听在婆妈的耳里，就像是利剑，穿在了他的心上。

　　无奈他只能道，“这位兄弟，是谁将你们伤成这样，你若信我便告诉我，我绝不会放过他。”

　　原本他不出声便罢，一出声，那男人却叹了一声，“我兄弟几人接了要杀方小姐的生意……却技不如人……被人责罚……也是应当……”

　　他话说到一半，竟自突然断了。

　　黑暗中，他听见五行的哭声断了一断，再起时，却突然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嚎。

　　婆妈突然觉得很难过。

　　这个人，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便觉出，他是个值得结交的好朋友。

　　——叫他有些喜欢他了。

　　可才不过几句话，他便死了。

　　“五行”既是他结拜小妹，自然与他一道，过了不知多少年，但他竟然死了，她的伤心难过，岂非要比他多上几百上千倍？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他不知怎么安慰五行，只能默默地再走近，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

　　可安慰的话他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的这一走，却走出事了。

　　先前他跌到一旁，黑暗中“五行”瞧不见他的方位，现在他竟送上了门，“五行”又岂会放过？

　　她把对那人的死的愤恨，全转嫁到了他的身上，竟是不管不顾，一扬袖，粉末便似雨点，往婆妈脸上身上罩去。

　　——不过是一阵风。

　　——婆妈已不省人事。

　　——他竟如此地轻信，如此容易地遭人暗算，他当真愧对爹娘教诲，活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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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妈没了声息，荒庙里一下便静得吓人起来。

　　这着实有些奇怪。

　　为什么奇怪？

　　因为原本它不该这么静默的。

　　原本这荒庙的角落，还应该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抽泣声，此刻它却不见了。

　　——方小姐不见了。

　　她不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