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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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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许多人要杀她,或者说得再通透点,这世上,已没有人还想她活着。
可她不怕死么?
她怕的。
她怕得要命。
她的阿爹死了,阿妈在听闻阿爹死了的当口,便投缳自尽。
她的阿爹是个恶人。
——她竟才知道。
平日里他待她好极了。
他若是个恶人,怎会只取了一个媳妇,只生了一个女儿。
——但他确实是个恶人。
这“恶人”不是随口一说,而是皇上金口裁定,万民亲眼所见,断不会错。
她很难过。
可她毫无办法。
就是和旁人争论,也不过被脸上吐一口唾沫。
——那还算好的。
方嬷嬷教她谨慎行事,她初时不明白,但后来却终于明白了,她是为她好的。
——方嬷嬷的丈夫,已随着阿爹同去了,她的境况,与她何其相似。
她瞧见小孩儿们编着歌,欢蹦乱跳地庆贺她阿爹的倒台。
她的心像是被针给扎了一样,可小孩儿们又怎么会懂呢?
他们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便坦率地表露出来。
——她无法和他们计较,更且,也没脸和他们计较。
只因她这样的人,能平安喜乐长大,她的那些欢喜,那些享受,全是自旁人那儿掠夺来的。尽管她从不知晓,但她竟是浸淫在这些中长大的,便已成了她甩不脱的罪处!
那些随口便可道出的锦衣玉食,那些就在嘴边的名坊酒楼,已成了她最最坏,最最坏的证明。
所以她已决定放弃自己的那些千金小姐的架子。
——她这个讹来的千金小姐,还需什么架子?
她把自己的身段放到泥土里。
她尽量地,想要多还一些给旁人。
——她的家已被抄了,她拿来还给旁人的,其实已有限得很。
但每到那些受她接济的人流露出感激挂念,她便落荒而逃。
——她不过是还给他们,他们再感念她,便是教她再欠了他们。
所以她很不好受。
她的家乡的亲眷,不过是给她留了两间茅屋,一个栖身之所。
——他们这样做,已是极限。
她感念他们——她该感念这整个世间的。
——所以她站在山崖上,想了又想,念了又念,最终还是一咬牙,跳了下去。
风呼呼地扫过发际,耳边一阵嗡鸣,整颗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对死的恐惧一瞬放到最大。
——可她已无法后悔。
这个世上,早已没有任何人是要她活着的了。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自从阿爹倒台的那一天起,便四处都是想要杀她的人。
她可以坦然面对旁人鄙弃的目光,自然也该坦然面对这浓烈的杀意。
——尽管她怕死得很。
所以她故意放慢了行程,在任何容易让人得手的地方,流连忘返,她不是不想活,只不过对于她这样的人,连想要拼死求个活路的逃避,都是卑鄙的。
——她活着,便已是个耻辱,已是个错处。
唯一让她忐忑不安,踌躇不前的,不过是一直跟着她的方嬷嬷罢了。
——她似她的母亲那样爱护她,尽管她的丈夫,曾因她的父亲而亡,但却丝毫不损她对她的疼爱。
——可她原来一点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若她的父亲是个好人,方嬷嬷的丈夫,便还有理由为了保护他的父亲尽忠而亡,但她父亲竟然是那样的一个人,就是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么美好的谎言了。
——方嬷嬷的丈夫,是被父亲害死的!
这个认知早在她的心头盘旋许久。
不过她一直掩耳盗铃,未曾注意。
但这一次,她真的不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她听见方嬷嬷在梦里呼喊丈夫的名字,听见她恨恨地咒骂她的父亲。
尽管那不过是短暂的呓语,但她知道,至少梦里的方嬷嬷,也是想她死的。
——旁人咒她恨她,她的脸皮还能厚点,但就连方嬷嬷都如此恨她,她若还活着,她若还活着……
——她的脸皮还能再厚点吗?
——这个世上,当真已再没有一个人,是望她活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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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风声依旧,她的脚却不知被哪根树枝勾了一下,整个人竟一下子倒挂回去,翻到了最近的一朵树冠上。
颊上颈上,具是灼痛。浑身骨骼,像是即刻散落。
她本能地抓住那粗大的树枝,再不松手。
——她果然是不想死的。
她大口喘着气,须臾,有什么湿湿的液体掉在脸上。
不一会,小雨即变成了大雨。
倾盆大雨。
树冠随着风雨摇动,一侧便是万丈深渊。
她狠命地挪动自己的身子,奈何此刻却全然不由她使唤,双腿麻木得一点知觉也无,她只得一边小心挪动,一边咽下自己的眼泪。
雨点打在身上,生疼生疼。
——原来老天爷知道她怕死怕疼,叫她在死前,都要多受点苦。
不如索性劈死她罢!
她悲愤地想,那些诗书女诫,全然抛到脑后。
不知咽了多少眼泪,整个人湿得瑟瑟发抖,也不知在雨中努力地拖行了多久,双腿,终于落地。
——不过是落地而已。
从此刻起,天大地大,已无她落脚之所。
她漫无目地地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于是再不会有人知晓,曾有一个傻子,在这崖边来了一场闹剧般的自尽。
——就连要自尽,也不过成了玩笑。
她咧开嘴,努力想笑,眼泪却还是混着雨水自脸上滑下。
苍天大地,一派茫茫。
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那些恨她的,怨她的,此刻竟都消失不见。
她的心里也跟着茫然一片。
原来她这么渺小。
——阿爹阿妈,我好想你们。
这些天来强逼自己戴着的面具终于崩溃。
——不论你们是好是坏,我都想你们……
自她父亲落罪,母亲自尽以来,积蓄着,强忍着,用淡漠去掩盖的泪水,终于完全倾泻而出。
——有生以来,第一次哭得如此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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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庙,夜雨,孤男,寡女。
婆妈在心里叨念了许久。
若不是下雨,若不是下雨,他必定要暗暗躲到她瞧不见的角落里去——奈何他怕死了被雨淋,怕死了狼狈模样。
方小姐一直在哭。
他瞧她大约是哭了一路。
他不好安慰她。
阿妈教导过他,除非是喜欢的女孩子,不然女孩子哭了,决不能安慰。
所以他很希望把方小姐换成五行。
五行五行,唉……
他叹了口气,遮住自己的眼,默默走到门口,在将要淋到雨的当口,背对着她坐下了。
——她的衣衫,早已刮烂,即便不破不烂,也已湿得够厉害了。
“抱歉……”方小姐间断的声音自背后响起,“碍了……你的眼……”
他听见背后有一跛一跛的走动声。
——方小姐的脚,竟是受伤了。
他开始后悔,方才为什么没有好好地把她自树冠上救下来,非要瞧着天色不佳而找一个破地方避雨?
他瞧见她狠命抓住树枝,知道她不想死了就够了吗?
他竟忘了,方小姐不是江湖人,她不会武,他竟让一个文文弱弱的姑娘独自趴在山腰的树上让她边淋雨边独自求生?!
——他果然只不过是个杀手!
他突然感到一阵愧疚。
“不不,你在这儿待着,我去再寻些干柴。”
他终于放弃自己的骄矜别扭,冲入雨中。
——这副光景,哪里来的干柴?
他想起老爷子临走的时候,对他说的话,“我老了,不适合做杀手了,你还年轻,更不适合做杀手。”
那话说得他心里空落落的,他一直都知道的,他不适合做杀手,但头一次听一位这么厉害的老前辈如此说来,竟觉得止不住的苍凉。
他问老爷子——难道就要放弃对朋友的承诺了吗?
老爷子挥挥手,“当初没有救得了那位朋友,已然是失了义气,这次再多亏他些,以后黄泉相见,大不了脸皮厚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即时便能见到那位朋友,很是欢快轻松。
这让婆妈觉得很难过,于是他脱口而出,询问他要去哪里。
——他虽然婆妈,但询问一个杀手要去哪里这种事,他还是头一次做,即便是对五行,他也不曾如此。
幸好这回老爷子没有嘲笑他,只不过呼来那只白鹰,“去找‘乾坤一剑’。”
——奇怪,他分明不认得“乾坤一剑”。
婆妈欲言又止,觉得老爷子太会敷衍他了。
但瞧见他满目的轻松惬意,心却又自然而然地放下了。
——老爷子莫不是听了他的话,也想要去会一会与自己同时代的这位英雄豪杰?
总之他不再当杀手了,当真让他莫名松一口气。
其实他也不想做杀手了,他想取个媳妇,买两亩地,学着种种地看看,但种地很累,不能放肆喝酒,要被太阳晒,被雨淋,不能穿好的,吃好的,这又让他有些踌躇。
更何况,他不会种地。
但他想,如果取的媳妇是五行的话,这一切他都能忍的。
——如果是五行的话,他都可以忍。
他坐在荒庙的屋檐上,寞落地想。
——于是五行当真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