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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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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妈想了很久,究竟该不该去赴约。
一方面,他自药店老板那儿得了一张方子,堪堪解了身上的毒,另一方面,他自小到大,还没有哪个敢同一天里在他面前两次嘲笑他似个姑娘的。
——如果不是瞧他一大把年纪了,婆妈定要找他拼命。
所以那老者的邀约,他一点也不想去。
但那老者竟知道方小姐不在马车里,更且还要与他“了结”一番方家的生意。却又令得他不得不去。
所以他磨磨蹭蹭,故意过了午时,过了未时,才缓缓出现。
——那老者竟然还在。
他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若非他一出现,他便朝他张望了来,他差点便要错认,这不过是哪家普普通通的老爷子了。
——你怎么认得出我?
他明明已放沉了步子,学个普通人的模样,下盘虚浮晃滞,半点也不像江湖人。
老爷子仰头喝了口茶,以指扣桌,“瞎了的人,必定得靠耳朵么?”
“渔夫有海腥味,屠户有血腥气,郎中常年草药不离身,戏子满袖脂粉香。”他竟打了个嗝,“你的身上,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
——他竟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婆妈有些不乐意,但更不乐意的是,老爷子竟已独自一个吃过了饭。
“小二,再来两坛最好的女儿红。”
婆妈老实不客气,但小二却忙不迭跑来,“这位小哥,实在抱歉则个,现下还真没有女儿红,要不来两斤烧刀子?”
其实女儿红与烧刀子酒力相差无几。
但婆妈喜欢好听好看附庸风雅,所以他很不乐意,这不乐意,又让老爷子的鼻子给嗅到了。
——喝个酒有什么好计较的。
——是是是,来两斤烧刀子!
他赶紧开口,生怕老爷子下一刻又要蹦出什么“女儿家”“姑娘家”的胡话来。
——婆妈的酒量很好。
喝酒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婆妈。
婆妈料想不到的是,老爷子的酒量也很好。
有的人爱酒,不过把酒用作套近乎,做生意的工具,有的人爱酒,不过是爱它千金重,万人颂,爱的不是酒,而是钱银,但有一种人,却只爱喝酒本身那种畅快肆意。
婆妈就是这最后一种人。
他只与两种人喝酒——浪子和酒鬼。
——通常浪子也是酒鬼。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与浪子,能大喝三天三夜,直到把自己身上最后的一根簪子也给当了,两人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才算作罢。
但他从没想到,还能遇见老爷子这把年纪的“浪子酒鬼”。
老爷子很能喝。
与许多酒鬼一样,老爷子喝多了,话便也多了。
初时他不过唠叨起自己年轻时的光辉事迹,什么西风山大战群盗,壁凉寺勇救佛宝……婆妈听得不耐烦,只道,“这点破事,与乾坤一剑老人家比起来,一点也不够瞧!”
“乾坤一剑?”老爷子来了兴致。
于是婆妈把自阿爹那儿听来的“乾坤一剑”如何英雄,如何仗义,如何了得一一道出,直听得老爷子一愣一愣,终于缓缓放下酒杯,一撇嘴,生气了,“小子胡言乱语,从来也未听闻此人名号!”
——人家比他厉害,他倒要发脾气了……
婆妈偷笑,心想,你道我似个姑娘家,你自个儿又何尝不似个小孩儿?
当下觉得两相扯平,心中一阵舒畅。
谁知老爷子不说自己的光辉事迹,便开始咕咕囔囔反反复复地唠叨起了同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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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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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妈发现,任你再英雄盖世,老了醉了,总免不了唠叨。
老爷子的故事很简单。
他有一个好朋友,年轻的时候,这个朋友学文,他学武,那位朋友,一心念着君子必居庙堂而忧社稷,他却不以为然——要匡扶正义,山野林间也可,无名小卒也可……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只能相约,到了两人知天命的时候,再来回头看看各自的成就。瞧瞧究竟是谁对谁错。
结果——
老爷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结果自然没有等到他知天命的年纪。”
——他便死了。
这位朋友,临死的时候,才终于想通。
——傻清高是没用的,对付非常之人,全然要用非常之法。
所以他拜托他,替他铲除一个恶人,连同这恶人的所有,一并从这世上抹去。
——而这个恶人,不用说,婆妈也知道,就是方小姐的父亲,方大兴。
老爷子说到这里,很是感慨。
“虽然他死后没多久,那恶人也死了,但老朽既已答应了,便不能失信于人。”
婆妈点点头,心想,他倒也说一不二,当年必然也是条好汉。
——于是老爷子面临了与婆妈一样的麻烦。
“奈何这方家女娃子是个顶好的小姑娘啊……”
——简而言之,他下不去手。
“大约是许久不做买卖,生疏了罢。”老爷子兀自叹息。
婆妈暗想,他年轻的时候,必然也是顶顶厉害的杀手——一个杀手,能活到这么大岁数,岂非已证明了他厉害非常?他若一早还在做买卖,大约早便没有第一高手和第二高手什么事儿了……
“这也怪不得你,我也决定去退回那定金了。”婆妈了然地点点头,对老爷子的苦恼感同身受。
然而接下来他的头上便被酒杯狠狠敲了一记——年轻人半点规矩也不守!没规没矩,任意妄为,当真不肖!
——不肖就不肖,要你管?!
“您不还说过规矩就是狗屁么?”婆妈机灵地换了称呼,却还是被敲得哇哇直叫,“也没见过这样自相矛盾的……”
“自相矛盾有什么不好?”老爷子的话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以子之矛,才可攻子之……盾……”
到了,还是婆妈把他给抗回床铺的。
——老人家还学什么年轻人!
婆妈撇撇嘴,刚要抽手,才发现老爷子握了他的手哭了。
“阿花……”
他喊出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哭得很伤心——他早已瞎了,竟还能挤出泪花来。
“阿花……”
婆妈进退不得,只得任由他牵着他的手拍了又拍,叨了又叨,终究缓缓睡去。
——名叫阿花的老奶奶,必然是他的心上人了。
婆妈这样想着的时候,突然又感到一阵难过。
——老爷子和老奶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到了,竟变得孤身一人,又瞎又乖戾。
他突然之间,又有些觉得,能这样想着一个人的老爷子,必然不会是个坏人的。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一个好好的杀手,却会落得这样的境地。
这答案他想不通,只因这问题本身已让他自背脊里长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