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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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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话一出,就是婆妈都感到颈后一凉。
——听这意思,似乎这白鹰的上一任主人,已经命陨他手,但他言语间,却还如此不屑一顾。
婆妈瞧见五行的眼立时便有些红了——那人必定是五行极重要的人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掌拍得太实,他心口一疼,“前辈,得你仗义相救,晚辈感激不尽,但请您快快解了他们穴道罢……”
那老者仿佛这才注意起他这个人来,“年轻人,你难道不晓得,同行如敌国么?”
——同行?同行!
他竟也是个杀手么?
婆妈听了一急,“你若杀了我们,可就大大犯了忌讳,也不怕叫旁人耻笑么?”
——一个好的杀手,从来不该滥杀目标之外的人物,更不应同行相忌而起杀机。
——婆妈从未如此刻这般看重感谢杀手界的规矩。
“哼,”岂知老者不过一声冷笑,“那些陈年陋规,不过狗屁。”说着他缓缓将铁人的脑袋向下压去,他每压下一分,便听见一声咯咯的骨骼声响,“更何且,今日之事传不传扬得出去,也未可知。”
——言下之意,在场的都难活命!
此刻那赶车的车夫方才下车查看,他一见这架势,立时腿便软了。
于是婆妈再不能等。
——他一早便该行动了。
他提起五行,往马车的方向掷了过去。
——他的朋友们若是瞧见他如此对待一个女孩子,必然是要骂他的,可他眼下实在无法,只能如此。
好在他还自认接得住她。
五行堪堪落地的时候,正巧跌进了他的怀里。
不仅如此,他的右手,还已然自地上提起了一个人。
“快逃——”
他短促地在车夫耳侧叮咛了一句,便将这二人同时送上了马车。
他不敢也无暇去瞧五行的神情,只因那老者的长帚已然扫至。
他的伤并非一瞬便好了,他中的毒也并非已压制住,他能做到前两件事,全然凭了一股蛮力。到得他听见马车笃笃声复又响起,终于身形一颓,被那长帚拦腰打中,仰首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此刻那铁人巨大的身躯已萎顿在地,不知死活,
——婆妈的下场,必然也好不到哪去。
但他却开始笑了。
他不仅放声大笑,更且还放声高歌。
——他的嗓子不好,歌声更是难听。
但他竟也越唱越欢快,越唱越高亢。
他一面唱着,一面感觉到胸中如翻江倒海,一面唱着,一面自口中喷出鲜血,没唱了几句,鲜血已开始呛进他的喉咙,害得他须得狠命得咳两声,才能继续唱。
——他一边唱着,一边接下了老者之后的一十三掌。
他觉得很奇怪,初时他瞧这老者先前的作为,以为他一招便能制住自己,但两相交手,却发现他不过功力深厚,这掌法招式,竟是稀松平常的很。
但再稀松平常的掌法,在这老者手中,也不可小觑。
到得第一十四招,那老者果然趁他后力不济,一掌拍在他哑穴上。
他原本以为,这一掌必要取了他性命了,但那掌力不过堪堪让他再发不出声响而已。
再一掌,才让他全身麻软,跌倒在地。
“你这年轻人倒是有趣。”老者盯着他“瞧”了“瞧”,“可惜你嗓子若是再好一点,我大约便真的听不见那马蹄声了。”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婆妈心头一凛,果然瞧见他朝着马车驶去的方向站定,干脆利落地提腿踢起了帚柄。
只见那帚柄如一支利箭,刹那便追至马车,堪堪卡入了车轮中。
于是便听得“卡嚓”一声,车轮应声而裂。
马车缺了一脚,自然支持不住,拖行了不过几步,终于停下。
它早已驶出了大半条街,婆妈哀叹一声,心想,若是车夫机灵,便该弃车骑马而逃。
但那老者倏忽间便向那儿掠去,身形如魅,眨眼便至,竟是连这点计较,也成了妄想。
——阿爹阿妈,原来不守规矩当真是要遭报应的,可五行却从来不出差错,为何这次连她也要遭难?
他心中暗叹不平。
——不不,不仅五行,就连方小姐,他也对她不起,他竟还拿过她的银子,他那么不中用,竟还好意思拿她的银子?!
——方小姐啊方小姐,黄泉路上我定要好好与你说清楚,我已尽力,实在是技不如人……
他哀哀又戚戚,竟已将自己的遗言想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们最终却一个也未死。
只因那老者从头至尾,便未说过一句要杀他们。
“这姑娘都要杀你了,你还那么维护她,当真是傻痴情,笨义气。”老者毫不客气一脚踢在他胸口上。
此刻他们已被老者带到了马车旁,铁人依旧萎顿着,车夫一早被老者塞了银子打发走了,唯有五行与他,两个被点了穴道的大眼瞪小眼,“乖顺”聆听老者“教诲”。
——人年纪大了,总免不了有些罗嗦。
婆妈这样想着,也不好说什么,他的哑穴早已解开,此刻只能干瞪着眼,默默感受自己全身五脏六腑的翻腾痛楚。
老者说罢一撩车帘,两人这才瞧见,车内竟空无一人,不过担了些寻常事物行李,另得那车辙瞧去似是有人乘坐。
——方小姐,竟一早便不在车上。
——而这老者,竟也一早便已知晓。
“老朽既是杀手,便不能任得旁人抢了生意。”他拍开五行穴道,“女娃子,你技不如人,还是自去了罢,那白鹰是赢来的,杀手的规矩,老朽偶尔也要守守。”
——言下之意,他竟是没打算杀他们任何一人!
五行神色复杂,抿了嘴,先是缓缓踱到那铁人身侧,再而探了探他鼻息,到得确认了,才扛起他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从头至尾,竟未瞧他一眼。
婆妈觉得自己伤得更重了。
“你杀了我吧,我不会教你伤方小姐分毫。”
才不过片刻,他又开始冒起了傻气。
——只因他觉得自己太傻了,为了这么个姑娘要死要活,被杀了也是活该!
——他竟已认识到了自己的傻,却还要一意孤行下去,教人不知这究竟算不算傻了。
“傻子!”果然那老者立时斥道,“她骗你杀你,你还要死要活,你爹娘是白养了你,不如去生块猪肉,还能吃个畅快!”
他这一声犹如当头棒喝,直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但他尤自挣扎道,“她骗我不过是为了挣生意,她杀我不过是为了要防我坏她生意……”
老者将那马儿赶到一旁,拍开了他的穴道,“你还当真以为这姑娘就是‘五行’么?”
——她骗他,便是自始就未说过真话。
——从她被他发现的头一刻起,她已在骗他,已在准备了随时要杀他。
——五行五行,自然是五形五势,五个人。
他耷拉下脑袋,“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她爱说自己是五行,是八荒,我都信。”
他被人戳穿了,便说不出的恼怒。
老者皱皱眉,“先前见你还有点气概,才好心提醒,怎地你这笨娃子那么像姑娘家,动不动发脾气。”
——他像姑娘家?
老者说到了婆妈的痛处,他立时便没了底气,“我……我喜欢她,不行……吗?”
老者复又皱了眉,不过径自报了一串的药名,“若还有命,明日午时,前街平安客栈,老朽自说与你知行不行。还有,”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方家女娃子的事,也一并给你个了结。”
他报给他的一串药名,自是解药了。
但这老者竟连每种药须得多少分量都不说,究竟是想不想救他?
“也不说分量煎法,教我怎么吃?”
他不禁咕哝了一句。
哪知老者原本已走远的身形一顿,复又摇了摇头,“果然似个姑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