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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七 ...

  •   她的过去,很快便残酷地来到。

      ——谢公子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更带回了一个人。

      这个人,他记得的,是谢公子口中“一直在寻她”的那个人。

      他突然松了口气。

      其实他原本料想过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他该如何应对,是手足无措,难堪敌对,还是从容不迫,坦然以对。

      结果却全然不由他控制。

      只因这个人在独孤的府邸一出现,说的第一句话,便已与他亲疏立见。

      ——独孤啊独孤,原来你还喜欢把别人的媳妇送人。

      这是一个顶好看,顶好看,却一脸市侩流气的年轻人。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是多么的不正经,但他的眼里,却又是多么的正经。

      ——一句话,阿顽的归宿,便已有了定论。

      ——一句话,他已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

      然而奇怪的是,这位“凌老板”却从未在阿顽面前显露出半点两人曾认识的痕迹,就连话,他也不对她多说。

      很多时候,他与阿顽说话,凌老板便定定地瞧着阿顽,非得待到阿顽奇怪了,抬首问他,你有事么?他才讪讪地走开。

      ——他想,他也许稍微能理解一点他的心情。

      ——正如他害怕阿顽的过去,凌老板,必定也顾忌着阿顽的现在。

      然而对他们两个来说,最痛苦的却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是属于阿顽不可割裂的一部分。

      谢公子精通医术,他给阿顽诊过脉,道阿顽心虚滞血,应扎针吃药熏蒸,但能否痊愈,全凭天意,云云。言辞间,颇为惋惜可怜。

      阿顽嗤之以鼻,觉得他并不比寻常郎中高明多少。

      ——我如今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她已有了哥哥有了阿妈,有了关心她的人,她关心的人,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瞧见她说完了这话,那凌老板脸色一下白了。

      但却依旧什么也没说。

      ——他一下子便明白了,原来谢公子惋惜可怜的,不是阿顽,而是凌老板。

      -

      那之后的很多天,凌老板不再出现了。

      谢公子每日照常来寻阿顽,每日调整方子,为阿顽扎针。

      而他也被独孤默许,早可自由出入独孤府邸探视阿顽。

      但他去见她的次数却也渐渐少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卑鄙地利用阿顽的现在,而努力逃避那过去。

      ——他从心底里,竟是卑鄙地不希望她好起来的。

      这样的他,就是自己都无法面对接受。

      -

      后来的后来,阿顽终于忍不住,主动来寻他了。

      ——这是她不疯不癫,不失魂不落魄的时候,第一次来寻他。

      “谢公子要走了,他道我若想忆起以前的事,变回以前的自己,便要与他们一同走。”

      ——她只有多接触过去,才能忆起过去。

      他突然觉得心头一紧。

      “你想要我走么?”

      这是阿顽头一次,认认真真地询问他的意见。

      ——仿佛他的意见,将左右她的将来。

      “你想忆起过去么?”他轻声问——他竟卑鄙地不愿回答她!

      阿顽迷惘地瞧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才会来问他。

      可她既然不知道,他又如何替她回答?

      她的过去,必然没有他,他若是自私一点,必然能够马上作出选择,但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她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割裂掉。

      她自此丢失自己的一部分,浑浑噩噩地活下去,难道就是好的么?

      所以他鬼使神差,“能记起以前的事,自然是好的。”

      “好的好的。”阿顽突然现出怒容,“那自然是好的。”她赌气似的重复他的话。

      “我来告诉你,当初为什么陈逢喜愿意投案,是因为他有一个秘密不想被人知道。”

      她的语气回复波澜不惊,“因为他早已成了个不男不女的。而把他变成那样的,就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直看着他的眼,“就因为他逼死了赵姑娘,赵姑娘当初给过我一个馒头,所以她死了,我无论如何要为她做些什么……”

      她说得稀松平常,竟似不是在说自己。

      到得说完了,才敛目叹了口气。

      ——她竟戾气如此?

      他突然觉得一股寒意升起,竟似现下的阿顽,也有他不认得的一面。

      但他瞧着她无精打采垂下的头,突然又有一种难过。他头一次不受控制地,主动揽了她过来,轻轻拍了拍她。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也在颤抖。

      ——究竟有怎样的过去,才成就了现在这样的一个她?

      阿顽回复温顺,点点头,“他既已死了,你是不是不会追究我了?”

      他也点点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那么,我不走了,好不好?”

      “……好。”

      -

      谢公子准备离开的时候,来见过他一次。

      “慎姑娘其实吃过许多苦,虽然这不是我该说的,但以后还请您好好待她。”

      他知道谢公子是来传话的,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他是凌老板,还能好声好气地找人传话么?他当真不知道。

      所以他很佩服凌老板,不止佩服,他更敬重他。

      但那一日的傍晚,阿顽却又来寻他了。

      ——依旧不疯也不癫。

      “我记起了一些事,所以我要走了。”她不仅妆容齐整,包袱也理好了。

      这犹如晴天霹雳,炸在了他的头顶。

      “我以前做过许多坏事。”她淡淡地道,“我杀过人,骗过人,所以对陈逢喜和郑隐之那些,不过是随手而为,你若真要与我计较,我也不介意杀了你。”

      她的眼依旧无波无澜,“况且我也并不喜欢你。”

      “江湖才更适合我。”

      她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最响,但连在一起,却如一连串的霹雳,炸得他晕晕乎乎。

      “……适合你……”他无意识地重复着她的话。

      “对,我还是走了的好。”

      他慢慢地想着这句话的意思,才终于露出一个苦笑,“那么……后会有期……”

      “好。”她爽利地冲他一抱拳,就如所有的江湖儿女那样。

      这一次,她是真的预备抛下他了。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他竟已要习惯她的背影。

      但她已记起了过往,那样既然是对她最好的,他便不该阻止——他从来是望她好的,即便她好了便不理他,不睬他,即便她只有落魄了才会来寻他,他还是望她好的。

      他只能默默地瞧着她挺直的背影,缓缓而坚定地离开,直至不见。

      -

      尾声

      路旁的青草油油繁茂。

      马儿有一踢没一踢地踱着。

      马上的人无精打采。

      “凌兄,伤心也已于事无补……”旁里有人安慰他。

      “说得轻巧,感情你媳妇还好好待在家里,啥时候让她也被独孤给送人了,你再来与我说这句话!”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不是你媳妇。”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原先的那个声音。

      ——小道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骑。

      “阿慎?阿慎!”马背上的人突然来了精神,“你记起了么?”

      阿慎摇了摇头,“没。”

      若不是她回答得如此肯定,单凭这语气和神情,他差一点便要以为从前的那个阿慎已回来了。

      “慎姑娘,那你这是……”

      ——来送行么?

      见了谢公子,她的神色才稍有缓和,“我不记得了,但我怕我以后终有一日能记起来。”

      “谢公子,你有什么法子,能教我一辈子记不起以前的事么?”她哀声道。

      那两人闻言都是一怔。

      “郑隐之和陈逢喜都已死了,他为了我,能不再追究,但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害怕了,我能觉得出。”——这个“他”,自然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

      “我扎了郑隐之的时候便隐约想到,这样扎,是扎不死他的。呵,”她指了自己的面目,“我竟知道怎样扎不会死人,怎样扎一击即杀……往后我若是记起了从前那些事,他究竟是要追究我,还是放过我?我不知道,”她的美目里盛满哀伤,“我不想他为难,唉,他若为难,他若为难……我还不如立时死了的好……”

      ——原来不只是他,她也害怕着她的过去。

      ——害怕到,曾想要自我了结的地步。

      “你有法子么?让我一辈子都记不起从前的事?”她复又问他。

      谢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另一个人。

      那人闭目半晌,突然开始嫉妒起那探花郎来。

      ——只因她竟是一心望他好的,她就连让他为难都是不愿的,即便要他好,她便要离开他,便要不见他,她也是望他好的……

      他还能怎么办?

      -

      青青的小路上,马儿静静地带着他们,缓缓踱向那无法可解的将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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