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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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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坏杀手。
只因他原本就不适合当杀手。
一个好杀手应该生得越普通越好,最好旁人见过一面便能忘掉,性格应该坚忍,能忍受常人不能忍的清苦静修。
但他恰恰相反,他的脸生得太俊俏惹人注意,他的人也不甘平庸喜欢享受。
他不仅不适合,还把杀手的规矩,破坏了七七八八。
他从来没有牵线人。
他从来随心所欲地接生意。
他会把已经收了的银两退回给对方,也会不小心多杀了个人而多问对方讨些银两。
他接了生意,有时候一年半载也不动手,有时候目标病故了,他也敢腆着脸去问雇主要赏。
所以他的生意一直不好,他的信誉也一塌糊涂。
但他最最让人不能忍的地方却不是这些。
——他太婆妈了。
有时候接了个生意,他要蛰伏在目标身边半年,以确信对方确实是个该杀之人——这还算好的;有时候他确信了还要花个半年的时间向雇主确认是否真的要杀这个人——这还不算最差的;有时候他又花了半年的时间突然发现自己不想杀这人,相反还挺喜欢他的,竟还要找时间把钱退还给雇主——当然,是没有利息的!
他的婆妈在杀手界闻名已久,大家都恨他抢了生意又不做,却还有人去找他做生意,所以他在杀手中有个响亮的名字——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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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妈原来自然是有名字的。
不仅他有名字,他爹娘的名头也很响亮。
据说那对侠侣隐居前曾是杀手界的第一高手和第二高手,当时第一高手得罪了许多人,有人便寻到了第二高手——你想不想知道你们谁更厉害?咱出钱,你出力,你若能把第一高手给除了,当真是名利双收啊。
于是第二高手找到了第一高手,可才见了一眼,她便发现不对了。
——她根本赢不了他。
——只因她完全不想杀他。
——婆妈的娘亲就如他一般的不靠谱。
但第二高手比婆妈更不靠谱的一点在于,她不想杀人了,却更不想把银两给退了。
于是她正色对那雇主道——我虽然胜不了他,但我寻了个法子,能和他同归于尽,你可得多给我些银两。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多么的悲壮豪气,以至于那倒霉的雇主当真多给了她一倍的报偿。
于是第二日,第二高手与第一高手便顺理成章地带着这笔嫁妆远走高飞了。
——只因她想到的同归于尽的法子,便是与他成亲。
——壮哉烈哉!
——这世间男女结亲,岂非都是抱着这样的壮烈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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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婆妈这样一个不适合当杀手的人会成为杀手了,只因他爹娘别的都不会,只会教他怎么做杀手——更且还是一个半吊子的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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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妈的生意一直不好,但一直有,很重要的一点便是,他从未失过手。
——毕竟他有一个曾经杀手界第一高手的父亲,想失手也不容易。
但他常常不接生意,又或者婆妈地对待,所以让人很无奈。
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接生意。
有时候他心情好了,便在同一天接十个八个生意,有时候他心情更好了,却一个生意也不想做,只管去找了他的朋友浪子喝酒。
这也是他奇怪的地方。
——好的杀手,都是没有朋友的。
婆妈不仅有朋友,还会高高兴兴地和朋友谈自己的生意。
——他竟还喜欢唠叨!
所以有的时候,他的朋友浪子也有些受不了他——我怎么瞧着你跟我一样啊,你这还是杀手吗?!
婆妈喝醉了摇摇头——我不是杀手,我是个爱钱的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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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妈最不能忍受的便是雇主拖欠他的银两。
——银两是我家的恩人,没有它,我爹娘隐居后便要冻死饿死,也便没有我了……
这话说得怪怪的,其实说到底,不过是第一高手和第二高手全然不会另谋生计,只能坐吃山空罢了——这样看起来,当初给了他们那笔钱的冤大头才算是他们真正的恩人……
所以婆妈很爱钱。
有时候为了钱,他得去杀些他不想杀的人。
初时他满心壮烈,似乎为了“银两”这位“大恩人”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喜怒的准备;但到银两到了手,他便开始谋划如何杀人,在假想中将对方杀了千百遍后,终于忍受不过内心的矛盾煎熬,开始借银子准备退还——只因那银子一早便化作各种珍馐美味装进肚里,绫罗绸缎挂在身上。
——所以这方面来说,他确实需要朋友……
这种事的结果直接导致婆妈的信誉一降再降,“婆妈”的名声越发响亮。
——他不想的,他真的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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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让婆妈变得更为婆妈的一件事便是遇见方小姐。
方小姐闺名方舒心,是贪官方大兴的女儿。
——方大贪官早已被朝廷罢免,府邸也被抄了。
皇帝开恩,没有罪及妻子,他的女儿方小姐,便要孤身一人返回老家去投靠亲眷。
——这位方小姐,便是婆妈要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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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妈知道,除了他之外,至少还有五路人马要取她性命。
他很有把握在这些人前面完成任务,抢到生意,但一个最大的问题却被他发现了。
——他发现她是个好人。
她从来细声细气,对人不苛,她清苦的行囊也因为接济各色人等而越发干瘪。
她是一个好姑娘!
这让婆妈陷入了矛盾。
——只因他又一早拿了雇主的钱挥霍一空。
而这一次,雇主给他的钱,竟多得让他心血沸腾。
雇主的儿子,就是被方大兴陷害而死,所以他也要方家一尝断子绝孙的苦楚。
——这理由正当诱人得很,他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婆妈的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偷偷换了杀手阿毒给方小姐饮的毒茶,将那被杀手阿水凿了个洞的船补好,再将杀手阿力赠给方小姐的马儿给偷走了……
他磨磨蹭蹭,自己犹豫着要不要做生意,竟还让旁人做不成生意!
——这着实惹怒了许多杀手!
——婆妈婆妈,果然妇人之仁。
他们如此嘲笑他——他们胜不了他,便在言语上攻击他。
婆妈听了很难受,却也无可奈何。
——他难受,不是因为他们说话难听,而是因为他教他们说中了。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省过来,他身为杀手,竟然连镖师的活也一并干了!
这买卖当真不值当!
他想要问方小姐讨还这些报酬——毕竟,他的名声已经够坏,若还担上“倒贴干白工”的名声,还要不要活了?
但他忍受不了装扮成乞丐。
——他喜欢排场,喜欢光鲜亮丽。
但他竟用什么理由去向方小姐讨要银两呢?
他不能告诉她她的境况,也不能告诉她他的身份。
——这一点杀手的底线,他自认还是守得住的。
但他要等到方小姐带着的方嫲嫲离开了,才敢出现。
所以那一日晴光方好,耀得他一身锦衣光彩夺目。
赶车的也许此生再未有过如此奇特的经历。
只见一位彬彬有礼的锦衣公子,朝着马车上的青衣小姐,缓缓拱了拱手。
接着,便又缓缓摊开了手——
“方小姐,请给我些银两罢。”
——他开门见山,竟是什么理由都省了。
方小姐探出查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不解。
但她却一字未问,默默掏了荷包就递给了他。
哪知那锦衣公子竟也老实不客气,取了荷包便嗖嗖地不见了……
事后他问小姐——那是……劫道的么?
小姐摇摇头,回他一个微笑——我瞧他那锦衣是三年前京城水秀坊的式样,他戴的玉佩,是古玉坊前几月摆出来的瑕疵货,他定是极好面子,若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岂会开口向人讨要?
方小姐果然蕙质兰心,菩萨心肠,而婆妈也确实山穷水尽!
——他为了方小姐的事,已然两个月未接生意,跟着她自京畿一路往南。
偏生这方小姐竟还如游玩一般,一路山山水水,流连忘返,仿佛刚死了老爹的那个是旁人,与她半分干系也无!
她没钱便住最便宜的客栈,但两个月天天最高档的客栈和山珍海味,他却抵挡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得尽快找到那雇主,退还银两,将这赔钱的买卖早点了结,但眼下还有两路人马在暗中窥伺,想要取方小姐性命,他绝不能半途而废,就此离开,最少,也该等他坏了这两伙同行的生意才好。
——他自己挣不了的钱,偏也不让旁人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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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姐此次南行,身边只跟了一个方嬷嬷。
据说方嬷嬷是看着方小姐长大的,为了她,她还自舍了京城的女儿,愿意陪她回乡终老。
——婆妈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类婆婆妈妈。
他虽然自己很婆妈,但他的娘亲却一点也不婆妈,所以他从小到大,甚少接触这样的人,到得他第一次做买卖的时候,就吃了她们的亏。
他的第一个雇主,就是个老嫲嫲。
老嫲嫲想要杀了自己整日里待在赌坊不回家的不肖子,便给了他三串铜钱。
他那时候以为这钱很好拿,便慨然应允,却哪知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他那三串铜钱还没花完,老嫲嫲便哭着喊着来寻他了。
——后生家,我儿子回家了,你把钱还我吧,咱不杀了,不杀了……
于是他只能悻悻还钱。
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嫲嫲又来找他了——后生家后生家,那天杀的把我的棺材本都掏走了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啊……
——婆妈有些迷惘,这是要他杀她儿子呢,还是要他杀她?
老嫲嫲既然棺材本都没了,可想而知,那三串铜钱的钱自也拿不出。
他刚想甩袖就走,哪知她不干了,她一把扯了他的袖子,就开始放声大哭。
——天杀的讨债鬼啊……我养你那么大……你就这么对我啊……我死了算了……我当真死了算了……
茶馆里的人都盯着他猛瞧,仿佛他便是那不肖子。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这是骑虎难下啊!
于是直到老嫲嫲答应找回棺材本便给他钱后,他才勉强答应再做一回她的生意。
可到他寻到了那不肖子,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之后,老嫲嫲居然又不干了。
——后生家,后生家,要出人命啦!快住手,快住手哇!
老嫲嫲的棺材本,一早已让不肖子给输了个精光,怎还有钱雇他呢?他自然也没有理由非要杀他了。
但这件事直接导致了他杀人前喜欢三思而后行的毛病——说得好听,是三思而后行,难听一点,懂的人都懂,那便是婆妈了。
他总想着,兴许下一刻,那雇主便要赖掉他的尾款,便要后悔杀了这人了——他虽然有本事杀人,可让死人复活,他却万万无法。
所以他尽量能拖一刻是一刻,省得人懊悔头痛,到头来麻烦的是他自己。
而自此以后,他也开始对这些婆婆妈妈敬而远之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名满江湖的乾坤一剑定的三不杀里会有一条“妇孺之托不相顾”了!
他老人家,果然有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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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一剑”是杀手界的典范,传说。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在哪,就连他是不是存在,都让人难以捉摸,更让人吃惊的是,他每次出手,必只一剑,一剑既出,再不回首——却也从未失手。
婆妈一直很景仰这位老前辈。
他记得自己的阿爹最喜欢讲些乾坤一剑的故事给他听。
比如他曾一人力战漠北三十六鹰,最后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只为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儿给他的一个铜板。
又比方说,他曾站在泰山之巅,不吃不喝七日七夜,只为了等长乐教的教主出关,与他一战。
他的那些豪气冲天的事迹,阿爹每每道来定必津津有味。
他听得出神,到得大了,才发现竟还有前后矛盾之处——既然“妇孺之托不相顾”,又怎会为了一个小孩儿去杀三十六人?
但这都已经无须去计较了,只因每一个杀手的心中,都有一个“乾坤一剑”!
他曾经立誓要做一个他那样的杀手,但之后便发现那实在是太困难了。
首先,他得舍弃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再次,他得练成一剑既出,悄然远走的淡然,最后的最后,他得不计较雇主给钱的多少,一视同仁……
——他一点也做不到!
所以他是一个坏杀手,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