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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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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隐之既然死了,他自然不能将他怎样,相反地,活着的人才更让他介意。
——郑隐之的好友,四大公子其他的三位,早已联名给他施压,说是必要严惩凶手,还友人以安息。
他们都或多或少地吃过阿顽的苦头,受过她的戏弄,如此同仇敌忾,义愤填膺,当也属平常,但他总觉得这案子不似表面的简单。
——并非他早已认定阿顽的清白,不过是锦绣诀还未找见,人证也缺,阿顽的言语多半也无法全信,所以事实究竟如何,竟是如坠五里云雾,教人难以捉摸。
而独孤此后又来见了阿顽两次。
初时阿顽依旧紧紧地拽着他,不让他离开。
到得后来才终于怯怯地唤了声“三哥”,眼里却还是满满的戒备犹疑。
“三哥幼时为了你被师父打断腿的事,你也不记得了么?”独孤似乎为妹妹的失常很是难受,“那时你嚷着要吃糖葫芦,三哥身无分文,只得跑去卖糖葫芦的那儿腆着脸讨要纠缠,教师父知道了,便道三哥没有气节,气得打断了三哥的腿……”
独孤说到此处,眼里竟隐隐有泪光闪现。
——这必定是他们幼时难忘的回忆了。
但阿顽竟全然都不记得了。
他突然为自己曾怀疑独孤而感到羞愧——他疼爱的妹妹已然如此境地,他却还防备他,不让他们相见……
“……不要哭……”阿顽终有所动。
她手足无措,哀哀地道,“我记得的……你不要哭……”
——他们兄妹终于相认。
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去了,却重又压上了一块——只因她自此之后,终于不再是阿顽,而是“慎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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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顽搬去了独孤在城外的别院。
——那是独孤为了阿顽和哑婆新置的。
阿顽成了他难以接触的那类人,她不再是阿顽,她成了独孤小姐。
但郑隐之的案子,她毕竟是最大的凶嫌。
——他与她的联系,竟一下子只剩了这件案子。
但总有那么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在他心中滋长。
——她初时的冷静麻木,到后来的崩溃恐惧,再到温顺胆小,是如此不同寻常,更且她当初曾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想死了……”,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顽,不,慎姑娘身上的谜团,竟似比郑隐之的案子更扑朔迷离,教他放心不下。
但她与他终究已隔了一个门楣,再难有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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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顽成为慎姑娘的第二日,一个他意料不到的客人便登门拜访。
陈逢喜陈公子一早便来到衙门等候。
他不仅等候,更且自陈其罪。
——他道是他杀了郑隐之。
只因他瞧见阿顽在与郑隐之拉扯,更且还用刀扎了他,所以他便趁阿顽走后上前补了四刀,嫁祸阿顽。
——怎的如此儿戏?!
——难道这案子竟这样破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觉得犹似梦中。
陈逢喜不但自陈其罪,更且说得出当时月昏月明,郑隐之是着了什么衣衫,他怎样地取了那刀,扎在了他后背上。
而那些刀痕的位置,他竟也说得分毫不差。
——若是作假,也实在太真了点。
——若是真的,难道真有人良心发现到如此地步?
他一头雾水,但供词画押毫无破绽,竟连阿顽那断断续续的说词,也能吻合得上了。
但问及锦绣诀一事,他却一概不知了。
原本他如此便能了结郑隐之被杀一案了。
但总像有什么压在了心上,觉得过于顺利了。
——不几日,竟又有不速之客登门。
这一次,是城西的孙嬷嬷。
孙嬷嬷的名气很大,名声很响,只因大半个城里,都有她促成的姻缘——她是个媒婆。
孙嬷嬷此来,竟是向他提亲。
——他从来也不知道,竟还有姑娘家来提亲的。
孙嬷嬷是独孤派来的。
——原来独孤一早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竟没有瞧不起他身无分文,两袖清风,愿意将自己的妹妹放心交给他?
不知为什么,原本他应是很高兴的,但周身却像是笼罩在一层迷雾里一般,觉得怎么都看不明白,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有想通,这突如其来的喜事,竟没有让他生出一点高兴来,却不过让他惶恐不安,只觉得一切都顺利得太不同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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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回绝了不过两日,独孤便来寻他了。
他一见他,便面露哀色。
“舍妹身有旧伤,神智不清,想要高攀大人,确是在下冒昧唐突了……”
他如此言语,令得他回绝他这件事变成了一件恶事。
——他不由得心生愧疚。
“独孤小姐很好,只是我若答应,却真的是高攀了。”
这是他真心诚意的心里话。
“权势名利,全然身外物,大人何必执着?”独孤竟似早已料定了他的说辞,反驳得他无地自容。
仿佛他若再行推辞,便是把名位看得太要紧,功利之心太重了……
他只能干咳两声,径自顾左右而言他,“此事暂且不提,却不知独孤兄究竟是如何令得那陈逢喜甘愿认罪的?”
他话音刚落,便见独孤的眼中闪现出一丝疑惑。
“大人怎知陈逢喜认罪与在下有干?”他并未否认,仿佛是因为从未见过他这样开门见山的人,语气里略带了惊奇。
他有些赧然,“他若一早便有悔意,又岂会联名据书与我?但从据书到认罪,不过几天时间,我所知道的,他只见过一个特别的人。”
——这个特别的人,自然便是独孤了。
“大人果然机敏。”独孤赞道,“在下确实相约陈公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他回心转意,投案自陈。”
“阿慎与在下同出一门,即便失了心智,用刀的惯法却是不会改的。那一日在下约略瞧了瞧郑隐之伤口,虽则凌乱,但阿慎所为一瞧即知,致命伤处,却全非她所为。”顿了一顿,他又道,“况且,阿慎若说她没有杀,便是没有杀的。”
独孤说得明白通透,他没有怀疑独孤会以什么手段逼迫陈逢喜认罪,只因他着实想不出,相比于杀人大罪来说,竟还有什么是值得失去和被威胁的。
然而他却突然生出一种难过。
——他竟从来也不了解阿顽。
对了,阿顽已经是慎姑娘了。作为慎姑娘的她,有什么喜好习惯,什么经历喜怒,他全然不知。
他若了解得她多一点,便不会还怀疑她怀疑得那么深,不,他只要再多给她一点信任,便也不会如此疑惑难解。
——原来她如此信任他,他却给不了她同样的。
“先前阿慎曾提到那天见过陈公子,所以在下才自作主张前去询问,没有事先知会大人,不过是想给陈公子一个悔过的机会,还请大人莫要见怪。”独孤接着解释道。
——他岂会怪他?
若是她告诉的那个人是他,他也能如独孤一般迅速而坚定地彻查下去么?
——这答案他竟完全不知道。
——就是这样的他,竟还能理直气壮说喜爱她么?!
他清醒地意识到,他与她之间难以跨过的不只一个门楣,还有她所有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