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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四 ...

  •   那一天,她不打一声招呼,就将哑婆自府衙里接了回去。

      ——突然便没了音讯。

      再次听到她的名字,她已在郑公子家帮佣了。

      ——四大风流公子,郑隐之。

      她竟愿意融入常人的生活,他着实为她高兴,但心底竟还是有隐隐不豫,只因她竟未与他提过一字,与他道过一别,只字也无,竟似他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尽管他也许本来便是。

      ——另一方面,她竟选了到郑隐之的府上帮佣,却也让他有些担心。

      ——这郑公子虽然比其他三位口碑好点,但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其实他这担心着实莫名——当初他的名声不还远赛那四大公子么?

      但这回就是师爷也为他愤愤不平,“大人您莫要惦记啦,我瞧这姑娘倒是当真好了,还懂得趋炎附势哩!”——与这些家财万贯的人相比,他显然不够瞧了。

      ——但这能怨他吗?

      他平素无财,也一辈子不屑于去追逐一个利字。

      ——小人才汲汲于利。

      她若当真如此看他,他便也没有什么好怨的,只祝她一切安好便罢。

      ——但她当初一遍又一遍地央求他读给她听那些红拂,虬髯客的故事,眼里的神采,却绝不似一个趋炎附势之人会有的。

      所以他尽管想要清高狷介,却还是忍不住在六月初三这一日,穿了他最好的衣衫,带着请帖,登郑门而访。

      -

      六月初三,是郑门大喜的日子。

      喜从何来?

      一不为娶亲,二不为添丁,三不加官进爵,四不突降横财。

      但这喜却比之前的四样都要来得惊人些。

      ——皆因锦绣诀见于郑家。

      锦绣诀——无人知其形状态势,只知得此诀者,三世昌荣,五代繁华,上一任的拥有者,乃是国之柱石,京都朱家。

      朱家繁盛,经历几朝几代,未有衰替。历来得君主信任,荣宠鼎盛。每遇危机,均可化险为夷,安享太平荣华。

      人道朱家的一切,皆因锦绣诀而起。

      这几代的传说原本不过若隐若现,但到朱家终于获罪倾覆,却竟如雨后春笋一般蓬勃而出。

      ——锦绣诀乃是不世出的武功秘籍,才令得朱家辈辈有常胜将军。

      ——锦绣诀乃一宝藏密图,令得朱家每每逢凶化吉。

      更有甚者——锦绣诀乃是一块密令,可号令天下武林群雄。

      传说越来越离谱,却无人可以证实——只因朱家早已无人在世。

      而今郑家竟得了这么个了不得的宝贝,又岂能锦衣夜行?

      更何况,与其遮遮掩掩走了风声遭人暗算,不如正大光明告之天下。

      ——所以他们不仅请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派,更请了乡中大绅,更且他这样的地方小吏,也膺然在册。

      ——请了那么多人,自然需要帮手。

      -

      那一日果然来了许多人。

      他努力在人群中搜寻阿顽的踪影,到得终于瞧见,她竟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子一样,温婉地立在一处,做起事来也有板有眼,全无癫态,心中竟又一喜,刚待开口唤她,心却又突然一沉。

      只因在他之前,已有旁人开了口唤她。

      那人唤她的名字,竟不是阿顽。

      ——慎姑娘。

      那人眉目沉静,一派磊落坦荡,极亲切地唤她。

      ——慎姑娘?慎姑娘!

      他知道阿顽是哑婆捡来的,阿顽成为阿顽之前,自然该有自己的名字,但他早已忽略这个事实很久——他应该料到的!

      “你是……谢…………”阿顽侧了头,扬起好看的眉,仿佛在努力思索着对方的名字。

      那谢公子皱了眉,倾身对她说了什么,他瞧见她竟乖乖撩起了袖管,任凭他搭脉查看。

      ——这……是不是太乖顺了点?

      他心头莫名有一股怒气,径直上了前来一把拽了她就走。

      极力忽略掉她眼里的惊诧,他将她带到廊上。

      然而他瞧着她疑惑的眸子,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不要随便让人碰?不要来郑府帮佣?还是不要……?

      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什么都说不出口——只因那些话,他发现自己是全然没有立场去说的。

      所以到了,他竟冒出了让他最后悔的一句话——阿顽,与我成亲罢!

      大抵上男人们求亲多半是一时头脑发热之举,而他在一个如此不适合的时机,如此不适合的地点,向一个全然不适合的人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却竟然半点后悔负累都没有,竟仿佛压在心头的石头突然变轻了……

      ——原来一直以来,他缺的都是这句话。

      可他忐忑地看着阿顽,却自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惊讶,恐惧——却终归冷漠。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她半点力气也没留,他感得到脸上一片生疼——却不及心里。

      -

      这一幕全然落进了跟出来的谢公子眼里。

      他狼狈,却还是及不上心里难受。

      想离开,却被谢公子伸手阻下。

      他原本是不豫与谢公子多话的。

      平素里他并非如此蛮不讲理之人,只因他心里隐隐地害怕阿顽的那些可能的过去,更且尽量地避免与之接触。

      ——他以为这样便安生了,却哪知不过痴心妄想而已。

      谢公子确实也并未多话,他只是担心阿顽的伤势。

      ——她这癫症竟不是痼疾,而是旧伤!

      “她这旧伤很有些年头了,我方才听说了,她在此期间,还得多谢您的照顾。”谢公子彬彬有礼,更显得他小器无量,“还得麻烦您多关顾她,我得去找一位朋友,他一直在寻她。”

      ——原来阿顽真的不是阿顽。

      谢公子的朋友,一直在寻找阿顽。

      他没有问这位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只因单是谢公子的人才,他冷静下来细想,也是要自愧弗如的。

      他还能怎样呢?他只能呐呐应和。

      ——这一天是郑家的喜事,独独他如丧家之犬。

      他后来细细地想,他确实是唐突了。

      ——只因他急了。

      他瞧见了阿顽与谢公子在一处,在她可能打开过去那扇大门的当口,便狗急跳墙了。

      他确实曾经积极地想要治愈阿顽的痼疾,但这与他该如何面对她的过去却全无干系,只因当初那问题还未摆在眼前,他从未想到,原本以为如此遥远的事竟刹那可至,一下打得他措手不及,无法应对。

      ——阿顽的过去,必然不普通。

      这他能够感到,也自那谢公子的身上得到了确认——他虽未明说,但他却也不是一点也不懂得察言观色的。

      所以他想要在面对这问题前强逼自己去接受,他逼自己向阿顽求亲,却没想到的是,他不仅在逼自己,更在逼阿顽。

      ——他可以毫不关心阿顽的过去,但他能毫不介意么?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难受地发现,他当真回答不了。

      不不,现在的问题已不仅仅是这个。

      阿顽的过去,自然还连带着许多旁人。

      她可曾喜欢过什么人?可曾有什么人在等着她?

      这些问题他更没有答案。

      而这些答案,他更不愿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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