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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三 ...

  •   然而他即便放弃了,但和阿顽之间的瓜葛,却从来不是由他说了算的。

      那一日夜阑人静,县衙的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大抵上他这种清水衙门,是从来没什么访客的——即便有,也决计不可能在这种光景登门。

      到得他披衣开了大门,便瞧见一副永生难忘的景象。

      阿顽披头散发,尤似疯癫,背着哑婆,赤着双脚,他瞧见她的衣衫敞着,她的足裸露着,双脚被路上的石子刺破,都是污泥血痕。

      ——她却并无所觉。

      这是他第一次自那双眼里瞧见了除冷漠和嘲弄之外的神色。

      ——焦急,彷徨,还有些许——无助?

      她见了他便似见了救星,慌慌张张冲入了来。

      ——哑婆受了伤。

      这是阿顽头一次如此安静,她安静地任由他唤了郎中,安静地等候一旁,安静地等着郎中开了方子,扎了针,熬了药,扶哑婆喝下。

      ——安静得不似阿顽。

      郎中道哑婆伤在了肋骨,似是撞在了重物上。

      到得哑婆安详地睡去了,阿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砰砰砰给郎中磕了三个响头。

      ——从头至尾,她依旧一字未出。

      他觉得她安静得怪异,到得这一顿忙完,他才有闲心瞧她的时候,却见她已半跪在哑婆的床头入睡了。

      她是背了哑婆赤脚跑了大半个城实在困了累了,还是竟对他如此放心信任?

      这答案在他心中一闪而逝,不过转瞬,他便抛了这莫名的妄念,想起该给她找些可挡风遮盖的东西。

      他抱了被子轻手轻脚覆在她身上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全身绷紧着,浑不似睡着了,仿佛接下来便要跳将起来与他发难。

      ——然而她终究一动也没动——岂止没动,更且似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不敢动弹。

      到那被子完全覆在了她身上,她依旧没有出声,他甚而已经瞧见她那对晶莹的美目已睁了开,正自定定地瞧着他。

      他被这怪异的氛围弄得进退维谷,只得慌忙退出门去,然而他走得如此狼狈,竟没有听见她喃喃地吐出五个含糊不清的字——大恩不言谢。

      ——大恩是不用言谢的。

      -

      那一日之后,阿顽就似变了个人——她变得好教化了。

      他收留哑婆在县衙养伤,阿顽便日日来煎药服侍。

      她变得乖巧安静,即便是那几分戾气,也都收敛了起来。衙门里的人自然对此颇多微词。

      “大人,别瞧她痴痴傻傻,她狡猾着哩,您也不是没吃过她苦头啊……”那不会说话的师爷如是道,“她现下是要仰仗大人,便如此低声下气,哑婆若是好了,要不了几天,她准会翻脸……”

      ——这道理他岂会不知?

      她若是还能生龙活虎,又岂会把他放在眼里?

      她只有落魄了,无助了,才会如此好声好气地想起了他。

      但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竟是她落魄无助的时候唯一想起的人,唯一赤脚跑了大半个城也要找的人,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早已知足。

      -

      但奇怪的是,每逢他与阿顽待在一处的时候,气氛总会变得极其怪异。

      他觉着在她的面前,他的所想所念,全然无所遁形,竟是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才好。

      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想了许久,却还是笨嘴师爷一语中的——大人这是近乡情怯。

      ——好一个近乡情怯。

      他害怕阿顽,害怕自她的那对漂亮的眸子里再度瞧见嘲讽或鄙弃。

      这让他患得患失,变得不像他了。

      ——真让人苦恼……

      但阿顽竟能够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说话,却是他从前梦里都未曾见过的。

      这又让他产生了一些莫名的喜悦,仿佛将死的心又突然活转,更且猛烈百倍地跳动起来。

      ——竟还是有希望的。

      他与阿顽,竟还是有希望的。

      但这一次,他益发得小心翼翼。

      他找了郎中,将阿顽应喝的那些药材做成药膳,忐忑不安地端给她吃。

      他料想过她一旦发癫他便该如何好声好气地哄骗她,或者她一旦冷冷地倒了那药粥,他又该如何收场。

      但当她竟真的温温顺顺地喝下了这碗粥,他竟手足无措了。

      不只如此,她更且轻轻地道,“我怕扎针。”

      ——这是……在解释么?

      ——她当初打翻了针袋,癫也似的冲出门去,竟是因为她怕?

      他突然觉得心里一痛。

      ——她怕扎针,她怕扎针。

      他却逼着她去。

      ——她不过是个胆怯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姑娘。

      -

      那一天之后,他突然便放开了怀抱。

      只因她不过一个普通的姑娘家,他却一直喜她惧她,怨她怜他,忽而怜她身世可怜,忽而怨她喜怒无常,他如此这般,于她却是半点干系也无,又是何苦来哉?

      想通了这一层,他突然觉得天地一片开阔,竟没有什么可郁结的了。

      ——果然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所以他竟能没有半分不自在地与阿顽待在一处了。

      不止如此,有的时候,阿顽来央他教她念书识字,他竟也能应对自如了。

      阿顽喜欢听演义杂说,每每有了银子,便要到茶楼去听书。

      原本他是从来不屑读这类书的。但自从他开始给阿顽念书,渐渐竟也甘之如饴了。

      ——只因她安安静静坐在阳光里专注的样子,实在是太好了。

      他有时候念到了紧要处,便故意地顿一顿,阿顽的眉便会微微蹙起,她眨了眼,便似在催促他。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发现,那是另一个阿顽。

      ——一个和平日里全然不一样,更有血有肉的阿顽。

      -

      郎中后来又来了几次,哑婆的伤无大碍了,阿顽也乖顺地任他把脉。郎中惊讶于阿顽的疾竟是好了许多。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天做的都是值得的,即便阿顽下一刻便再度对他不理不睬,冷若冰霜,他竟也能忍受的。

      ——然而他没想到,阿顽竟当真那么快便冷若冰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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