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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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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中大绅师爷一早便引见过了。
所谓的城中四公子,他也有所耳闻。
陈逢喜陈公子,乃是上任知县的侄子。据说在他还未来之前,便横行乡里,各种卷宗多不胜数,但好在从未出过人命案,不过是些能靠银子便可脱身的事。
他瞧着各种案卷,暗自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地“看顾”这陈公子,再不能让他随心所欲了。
——食君之禄,便该忠君之事。
然而或许是因为自己叔父已被调离,陈公子自从他上任以来,竟循规蹈矩,安分非常。
师爷撇了嘴,胡子一翘一翘,“才不会那么老实哩,前个月的时候,他还强逼赵老儿家的姑娘出嫁,引得那闺女投缳自尽。”
他听了心中一凛,“这不是闹出人命了么?”
“聘礼文书齐全,当初还寻了赵家同族做过见证,姑娘家要寻死,赖得到谁头上?”师爷说着的时候愤愤不平。
“苦主也不来申冤?”他想不通,那赵老秀才好歹是个读书人,怎会如此任由女儿含冤而死?
“哈。”师爷仿佛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大人,那时候陈大人还在任哩,怎么告得成呢?况且一早便塞了银子,还有谁去申冤?”
他突然觉得心头沉重。
——女儿没了还要被逼着收下银子忍气吞声,这竟是多大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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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赵家探望两位老人的时候,正是赵姑娘的五七。
赵老儿和老伴早已哭得没了声响,脸上尽余下麻木。虽也置了元宝烛台,但里里外外张罗着的,却是一个他从来也想不到的人。
“阿顽?”
阿顽着了干净的麻衣,发丝未乱,竟是不癫的。
“你是谁?”
她冷漠地问他——仿佛这便是她一贯的模样。
“阿顽,这是新来的大人,还不快快见礼!”师爷忙不迭介绍。
赵老儿夫妇似乎是受到震动,瞧着他当场便要跪下了。
阿顽却一手一个扶住他们,“大人是什么?好吃吗?”
——她的神情冰冷,并不似发癫。
他不知她这敌意究竟是从何而来,只能呐呐道,“我想来瞧瞧,赵姑娘的后事,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若是有什么冤屈,两位也尽可说与我知。”
他已这般说辞,二老却还是长叹一声,暗自抹泪起来。
阿顽的美目露出凶光,到要把他骇得将要落荒而逃的时候,才自偷偷地拽了他到一处,“今夜三更,东郊坟头。”
——这是……做什么?
莫非这案子还有什么隐情,非得三更半夜找他详谈?
然而她一脸认真,教他不敢怠慢,当下也慎重得点了点头。
——于是他终是被个疯子三更半夜约到了坟头。
那一夜,月正半弯。
旷野一片寂静开阔,他瑟瑟地站在坟地里,孤零零,哀戚戚。
然而自亥时等到子时,再到丑时,竟一个人影都无。
初时他还能不住跺脚驱寒,到后来不得不整个人蜷缩着倚靠在背风处,但又怕她来了见不着他,只得不时探头去瞧。
到了子时一过,他已开始担心——莫不是她行来的路上,遇见了什么变故?
——夜路并不好走,他是知道的。
但他又怕她确实来得晚了见不到他,于是约摸丑时都过了,他才慌急慌忙地往来路里寻去。
——他寻到了城东榆树巷,焦急地唤她,得来的却不过是一盆凉水,两记笤帚。
第二日,所有人都笑他心存邪念反被阿顽戏弄。
——他何时动过邪念了!
他生气了。
——他早该生气的。
他气他自己的莫名其妙,竟会为了一个痴女忐忑踌躇,担心焦急,更气阿顽的忽冷忽热,莫名其妙。
但当他静下心来细想过后,竟突然又释怀了——她的忽冷忽热,皆因她磕坏了脑袋,他怎好与她去计较?
——他应找了人,去给她诊治才好。
但他的这种好心,更被曲解成一种邪念。
——似乎在宵想阿顽美貌的人中,他成了最执着,最无耻,最可鄙的一个,名声竟可直追四大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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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突然有人状告偷盗。
一番升堂问案,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也简单,那质铺掌柜偶尔收了一块玲珑玉佩,竟是前朝古物,但那屠户小儿不过稚龄,这古玉究竟自何而来,支支吾吾全然说不明白,到得最后,竟诬赖是阿顽给的了。
可以断定,这古玉便是偷盗而来的了。
见了那小童与古玉,他不由得揉了揉额角,命人将质铺掌柜唤到了后堂。
——那是他给阿顽的,阿顽自然能给得了旁人。
原本的县令大老爷将其中一方叫到后堂,多半再出来时,官司即刻可见分晓——往往便是那入得帘后的胜了。
是以掌柜的这次竟笑着脸入去黑着脸出来,外边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到得大人宣布乃是一场误会,即刻退堂,众人便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过不了几日,那掌柜的终于一次酒后不忿,失言将大人赠与阿顽连城玉佩的风流韵事抖落出来。众人这才知晓,原来大人竟如此大手笔。
——竟是四大公子,赤着脚都要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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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阿顽却也奇怪,往日里他携了郎中去探她,都被她母女俩用笤帚馊水招呼赶开。但到他的名头终于赶过了四大公子的时候,她竟好声好气愿意让郎中瞧病了。
“姑娘心虚蓄血,是淤滞之症。”郎中开了方子,到得要扎针的时候,阿顽突然恐惧得跳将起来,发起了癫。
郎中带来的针袋被她扫到地下,那方子也被扯碎吞进了肚里。
她的力气很大,转眼便推开他们破门而出。
然而他跟出门外,却哪还有她的影子?
——她不仅力气大,跑起来,也似一阵风。
于是他终于放弃。
他不再死缠烂打地凑上门去给她羞辱,也不在街上有意无意地寻觅她的身影。
——君子有所为,亦有所不为。
他不能强逼了她去改变,他为她做的事,早已远远超过了他的极限。
阿顽依旧日日在街上呼啸而过,偶尔不癫了,也依然谁都不假颜色。她活得恣意欢快,自由自在。
——唯有旁人把阿顽的那些乐子拿来取笑的时候,他心里仍会有些微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