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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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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朝堂的新鲜血液始于那些做学问的人才,殿试后杜家有二子横空出世,天下皆知。太子亲自备上厚礼,皆成双配对,从内廷运出。杜夫人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赏赐,只能道一声叹息。家丑不可外扬,杜近月和容江二人的事整个杜家也只有几个人知晓。杜近月被打狠了,卧病在床,容江则是高烧不退,骤然间两个原本活蹦乱跳的孩子都没了精神。圣人御赐登科宴,这两人都没能赶去。杜父只说是二人突然害了病,圣人垂怜,未作他想。
只是朝堂上各个都是人精,任你杜相再怎么位高权重,也拦不住一帮小鬼从中作祟。这种千载难逢搬弄是非的机会怎能错过,暗地里免不了又是一阵腥风血雨。太子关切,但这段时间与杜家走得实在太近了些。圣人虽然年迈,可毕竟刀光剑影,万千尸骸中只走出来他一人。
圣人在案前轻叩奏疏,一旁的宦官垂手静待,不知帝王在想些什么。
祁王最近别院去的少,连王府也甚少离开。他倒是知道杜家那点子破事,毕竟影卫是最近甚是清闲。杜家先那只老狐狸虽是迂腐,但疼了半辈子的儿子也真下得去手,要不怎叫他杜家得势呢。只是往后让他头疼的事还多着,且等着吧。
圣人终于发了敕书,点明各进士去处。杜近月入翰林编修,容江赴芾州任知府。此消息一出,又是满堂哗然,众人皆捉摸不透杜家对容江究竟是何态度。毕竟芾州苦寒,境地偏远,堂堂状元,怎会着此等安排。
“叔叔在朝中位高权重,苦心经营为身后贵人铺路,为杜家绵延福泽。芾州地远,但是一良机,理当先占,容江自愿前去,为杜家开疆拓土,披荆斩棘。”容江跪在杜家先的书房外头,一字一句,恳切万分。
李家一脉把持北疆兵权,但想要把手伸到芾州那地,还差点火候。芾州赤地千里,与戎狄距离较近,遇上灾荒,常有烧杀抢夺之事,容江一文弱书生,又是新科状元,众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前去此地。杜家先在书房紧握拳头,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离得远些,才能断的干净。
书房大门始终未曾对容江敞开,但他知道杜家先一定会答应。杜夫人寿诞将近,圣人特别恩准杜近月与容江二人可为杜夫人尽孝后再上任。杜近月被杜家先锁在院里,上任之前不准外出。喜宴一过,容江便要走马上任。相隔万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离别时,已是盛夏的尾巴,蝉鸣都哀怨了几分。备了车马就要启程,傍槐巷那几株老槐树还如初见时那般挺拔。唯有杜夫人前来相送,容江感动:
“受您恩惠多年,眼下却不能尽孝,千般怨,万般恨都冲容江一人便是。”
眼看着当年还没桌子高的孩子,现下已经是玉树临风的大人了,杜夫人抬手轻抚容江脑袋,还像小时候那样温暖: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杜家满门清誉,万不可断送在我们这一辈,近月有他的路要走,你自也是。”杜夫人说着又从袖口取出一枚平安符来,包在红布里头,一并递给了容江,又道,“此去山高水远,愿我儿顺遂平安。”
杜夫人说完这话便转身离开,容江分明看见老夫人眼里有泪,那声“我儿”唤的容江哽咽。
翻身上马,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初来易安,每近一步,心里就甜一层,如今离别,每走一步,心里就苦一分。熟悉的种种就这样渐渐从身上剥离。
杜近月终于解了禁足,只是再往熟悉的房间去时,已是一片空空荡荡。书桌被容江收拾的很整齐,他苦苦抄来的《治世章要》还没来得及献宝给他。柜子里落了只小锦盒,有穗子洒在外头。那时若不是赵萤整日送些含情脉脉的玩物来,他也想不到会去打一对同心结。
店家老板对他说:“这同心结都是成对出售,若公子您要佩戴,那这对更好一点,方才您选的那两只小了点,您这样的身形,戴上难免局促,穗子长点更衬您。”
店家举起另一对来让杜近月观瞧,只是那玉略微有些瑕疵,他不是很喜欢,便开口道:“我有一方玉,老板可凭此单独打造一对么?”
老板一听这话便知主顾身份尊贵,拿出样稿来让杜近月随意参考。他看了半晌,选了一对素净款式,又道:
“便就这个吧,穗子可长些,无妨。”
老板立马允下,忙不迭追问了一句:
“敢问公子,对方是何身量,我们好凭此打造。”
杜近月在脑海中想了想那人容貌,伸出手掌在空中来回虚划了几下,笑道:
“这么高,约莫与我齐眉。”
老板应下,杜近月转身离开。
取出锦盒里那只同心结,摩挲了半晌,白玉始终冰凉,他房里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同样冰凉,同样置于深处,同样难得窥见天光。
中元前后你便能到芾州,与你相逢也是在那一日,彼时曾忘了时节,今后,不会再忘了。
17.
容江离开后,杜家院子清冷了不少,家里人只道是今年秋冬来得太快。冬雪将至未至的时候,杜家先病倒,杜夫人与杜近月轮番守在床前。
“是太子出事?”杜近月入得朝堂,愈发明白其中利害,也愈加如履薄冰。
“北疆有异,有些人不安分,快要坐不住了,只是背后使的手段确实厉害。”杜家先接过杜近月递来得药汤,一饮而尽。
“我们与太子疏离是好事,只是他似乎太过浮躁,现下就看谁更能熬……”
看谁能熬到圣人驾鹤西游。后半句太过大逆不道,杜近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在那样的位置难免如坐针毡,比起背后动手那位,太子还不够老辣。”不知是乏了还是继续在思索门道,杜家先阖上了眼。
杜近月带上门退出来,立在院中望月,家宅里那方青石老缸盛满了月色,只是风吹不停,月影在水面不住摇晃。
芾州天高地阔,那月亮却是皎洁通透。修长手指挑了灯,展开白日带回来的一方信纸,素面的信封,连个启信人的名字都没有。
里面是首鹧鸪天的小词,不知写信人因何而作:
“月出蓬瀛掩远霞。随影相移客仙家。揽得九天千重云,碎撒人间作仙葩。敛新色,醉芳华。芭蕉清雨思旧茶。不恋王侯金玉酒,肯摘枕边芙蓉花。”
闭眼思索片刻,嘴角展开一抹微笑,提笔就得,也是一首小词,慢慢折好,装进信封,明日托施言送出去。施言是那日离别时无意之间搭救的小倌,他倒也有几分志气,离了苦海,便做起易安和芾州一带的生意来。易安城里的贵人最是讲究,什么家伙什都要用最好的,芾州贫瘠,却出好牧草,牛羊自然也肥沃。那羊毛纺成的衣衫十分暖和,易安紧俏的很。施言就在这往来途中替二人传信,路途遥远,每月只一两封罢了。
施言送信多回,只是他也记不清自己从何时开始不必再去芾州大人官衙那里取信,渐渐的易安傍槐巷的信便也这般断了。施言以为送信的事就这么了了,可芾州那位大人说仍想要知道易安近来的趣闻,他不识字更不会写信,便花一两个铜板找了个说书先生替他写。施言生在易安,自然听过芾州那位大人从前与杜家的关系,便让说书先生多写点杜家。
容江每月盼着信来,却不再提笔寄信。芾州地远,杜近月的婚事竟也成了当地同僚的闲谈。茶水入口极苦,他也是听别人聊起才知道一二。
津堂楼氏,易安的大户人家,楼家三女,各个才貌双绝,小女儿楼瑛尚幼时父母双双去了,如今原也是到了可婚配的年纪。楼氏女儿家多,可朝堂一提起楼家也没有谁敢低看一眼。楼瑛祖父身居翰林,大姐入了太子府,二姐为都统夫人,小女如今许了探花郎,又是一段美满姻缘,令人艳羡。
未曾见过楼家小女,但经得起叔叔首肯,必也是如外人说的那般好吧。
月有圆时必有缺,杜近月,你要永远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