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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14.
      赵肃这人说话总叫人听不出语气背后是喜是乐,那分明是动人的情话,从他嘴里吐露出来却让人胆颤心惊,容江只觉得此人行事放浪言语乖张,胸腔左侧有东西快蹦出来似的,扰的他很是不是很舒服。

      赵肃摁住容江的手没有松开,看着容江那双分明带着怒意的双眸与那晚的风情极不相称,暗道这一面也是他。赵肃霸道地把人拉入怀里,下巴枕在容江的脑袋上,容江挣扎,方才赵肃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此刻充斥鼻尖。那香像是勾魂的小鬼,伸出看不见的手,紧紧攫住容江。

      “你说你到底是不是杜家人呢?”赵肃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么一句,容江不悦,心里想自然是要与杜家界限分明。

      “容江于杜家从来都是高攀,哪里敢同杜家一门相提并论。”容江气急,语速不禁快了些。

      “我道也是”,赵肃低头,语气轻缓平稳,伸手勾起容江的下巴,心情十分愉悦,“你本就一直姓容。”只是要落下去的吻,被容江侧脸躲开。赵肃拇指抚摸在容江脸上,是十分狎昵的姿态,容江气愤,脖子上青筋毕现,死命挣脱赵肃的怀抱,头也不回的赶紧离开。赵肃望着容江消失在暗夜里的背影,心道总有一天要让他自己再送上门来。

      赵雍不悦,今日不仅是家宴,还有一干群臣一同在此,父亲到底是半分面子也没给他。他自幼饱读诗书,学习如何拟策定论,怎样为国为家,像如今这种大肆铺张的局面日后的确可以精简些,只是父亲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杜家先坐在内席,方才甫太子一开口,便在心底暗叫一声不好,也不知太子今日是哪根筋没搭对,这样冒犯的话怎可在这时节说。心里也嘀咕着,不知杜近月那小子在外头坐不坐得住。见办事牢靠的家仆在暗处向他点了点头,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寒风渐远,春日近,除夕宴里的那些不愉快都随着消融的冰雪一块去了。城里学堂近日里都流传着一篇文章,就连街边的黄口小儿张嘴也能背诵几句。太子终归是太子,亲父子哪能有隔夜仇。早听闻太子文采斐然,果不其然,那除夕夜宴的当晚,便从宫里头传出一篇美文来。学堂相互传阅,易安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圣人一悦,又是一通大赏。

      “这文章写得的确讨巧,明面上夸了圣人的含芳园,暗地里又表彰了圣人年轻时候的功绩。”容江也知道那篇文章,确实写得好,他也连连赞叹,只是那文章太过追求华丽,反而落了下乘。

      容江摩挲着那篇文章的誊本,抬头看坐在对面正在斗蛐蛐的杜近月,轻笑道:“不知太子这哄人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一点急才罢了。容江幼时不也常替我代笔邹老作业么?”杜近月手里不停,那蛐蛐是宫里贵人送出来的小玩意,当真是威风。

      “这哪里能相提并论?近月贯会因事陈情。”容江那日回去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文章的手笔不似杜近月本人,倒是故意在模仿另一种人的口吻,也拿不准,此刻闲谈心下顿时明了。

      杜近月从那蛐蛐身上抬头,又言道:“当日你不在,倒是捡了个大便宜,如若不然,哪需要我绞尽脑汁想那劳什子玩意儿,那等文章不提也罢。”

      容江喟叹,杜近月如何藏拙也掩不住满身才华,现如今这文章四处流传,将来后世史书上不知会如何陈述,只是天下真正知道这文章背后手笔的人不多,他容江三生有幸,恰好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与有荣焉。

      15.
      易安城的旅店慢慢的开始张罗起赶考学生的生意来,来的越是早,越是能捡到物美价廉的房间,若是盘缠不够,来的稍晚些,可就要吃不少亏。

      邹夫子为堂下学生点评完文章,单把容江和杜近月留了下来,语重心长的嘱咐了不少,这才慢悠悠地离开。春闱近了,容江心里有中道不明的情绪,希望那日子快些来,可温了会儿书,又觉得那日子要慢些来才好。

      惠和三十七年二月二十日,杏花如约而绽,翰林学士陆判、礼部尚书杨千里掌春闱,合格进士刘书同以内三百五十六人。同年四月九日,圣人召进士入汇英殿亲试,问漕运、农事、戎狄、贪污、冗职等事,后赐进士一甲三人,状元容江,榜眼刘书同,探花杜近月。

      春意正浓,桃花未败。杜近月与容江比肩站在易安城东的高山上极目远眺,胸中豪情激荡,二人皆着绯红官服,彼时良人在握,前程似锦,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傍槐巷喜气冲天,杜家先捡了个状元郎的故事立刻成了易安城里最津津乐道的饭后闲谈。只是两个孩子还没从共享彼此的喜悦中走出来时,杜家先一个巴掌便让容江从这人间美梦中骤然苏醒。

      容江并非杜家人,不能跪祖宗祠堂,便就在祠堂大院外头跪着。于礼虽然只唤杜家先一声叔叔,可这些年早把这位爱逗小孩玩的长辈认作了父亲。是他没克制住自己,是他一是被状元的美名冲昏了头脑,杜近月是何等身份,他就是状元又如何,始终是杜家外人。不该越了规矩,不该如此放肆。

      还带着三分春意的一枝桃花砰然落地,卧房门外的那个吻,彼时有多甜,此时就有多不堪!

      杜父大怒,杜家上下立刻噤若寒蝉,就连杜夫人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明明是接二连三的喜事,怎突然动了如此大的家法。一个在祠堂里头跪着,不吃不喝,一个在祠堂外头跪着,一言不发。

      杜夫人有心安抚,毕竟从未见过自家老爷如此动怒:

      “这两个混账东西!不知廉耻,坏我杜家门风!我只当你容江是我杜家机缘,没想到却是一桩孽缘!这些年我杜家可曾有半点对不住你!”

      杜父的话一字一句如针般扎在容江心头,容江垂首,面上惨白一片:

      “杜家待我恩重如山,不曾有半分不对,一切皆是容江之过,求叔叔责罚。”

      “哼!你可是当今圣人御赐状元郎,我杜家先哪里还能担待的起你这一声叔叔!”杜家先拂袖转身,眉头紧皱。

      容江听闻杜父不认他,立刻眼眶发红,声音微微哽咽:

      “叔叔与杜姨犹如容江的再生父母,容江今生做牛做马也偿还不尽这份恩情,只愿来世还能为杜家效犬马之劳。”语罢,容江便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额上被细碎地石子划破,有血丝渗出。

      杜夫人看着容江长大,瞧了眼前这一幕实在于心不忍,她也是个玲珑心思,闻听自家老爷刚才的一番话,心中已经有了三分计较,只是实在太过震惊,不敢相信。儿子还跪在祠堂,老爷请了家法,杜顺执棍立在一旁。那样粗的棍子,怎能受的住!

      “你容江身负状元美名,如今我杜家高攀不起!可他杜近月浑到天边,也是我杜家先的儿子!杜顺!”

      “在。”杜顺立在祠堂门口,恭敬万分。

      “家法伺候!”

      “是。”杜顺闻言,朝祠堂内走去。

      “老爷不可,近月从前无论顽劣到何种地步也从没动过家法,如今这般怎受得住。他二人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探花,都是为我杜家光耀门楣的好孩子。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自家人!老爷忙于朝政,妾身对这两个孩子看管不严,如今他二人犯浑,我这个做娘亲的自然也有责任。老爷要罚,不如先罚我这个为娘的。”

      杜夫人能进得杜家门槛,自然也不是个吃素的,明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暗里却有三分指责杜家先对孩子们疏于管教,换做旁人谁敢放肆说这种话。

      只是杜家先怒意正盛,谁劝也不好使。杜夫人暗自朝杜顺使了个眼色,让人先退出来。杜顺难办,杜父却转身进了祠堂,将杜顺手里的棍子夺了过来。

      “既然你们都下不去手,那便由我亲自来罢!”

      一棍落下,杜近月闷哼一声,不曾言语,弯下去的背立刻又挺起来。又是一棍落下,容江恨不得杜父只打他一人才好。转眼已是十棍,杜近月额角暴起青筋,满头大汗。

      “老爷,够了!够了!你叫这孩子如何受得住!”杜夫人心急如焚。

      “是我杜家儿郎就应该受的住!我杜门百年清誉世家,何时出过你这等逆子!”

      杜近月忍住喉咙间泛起的腥味,双目充血,咬牙切齿道:

      “杜家列祖列宗在上,晚辈杜近月一不伤天害理,二不作奸犯科,承蒙先祖庇佑,予晚辈一生衣食无忧,晚辈只是喜欢上一个人,何错之有?若身为杜家儿郎便不可错爱他人,那晚辈宁可从未生于杜家!”

      杜家先听了杜近月这番话,登时气急攻心,反手就是两个耳光:

      “逆子!逆子!”

      容江在外听得此言更是痛彻心扉,他二人在他彻夜未归后的那个早晨便互晓了心意,可是彼此从来发乎情止乎礼,未曾做过半点逾越之事。此时骤然而闻的告白犹如刀子一般,割得心窝子疼。是他太过贪心,是他得寸进尺。

      四月的天不常下雨,今日天色却暗得颇快。斜云猛地聚拢,搅起阵阵惊雷。城里无数人脚步纷纷,惊惶躲雨。容江弓身跪在杜家祠堂大院,面无血色,发丝被雨水冲刷,一绺一绺的贴在面庞。彼时还未来得及掌灯,只有祠堂内点点烛光,像黑暗中潜伏的猛兽,张开大嘴,鼻翼微张,仔细辨别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人,原来是折枝后坠落泥里的芳菲,只沾一点尘土,顷刻就失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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