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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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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初冬临近,听说新街裁缝老张喜得麟儿,平安坊的陆大娘张罗着又开了一间羊肉汤店,除夕近了,喜事似乎都纷至沓来。几月前浔河岸边有花楼莫名走水一事也就渐渐地从新鲜的故事中淡了下去,再没什么人去追究。
傍槐巷的杜家也开始忙活,一到年关,府里便早早地张罗起各种事宜来。又逢杜老爷子高升,官拜中书门下,着中书令,并正宰相,一品,握实权,整个杜府上下都喜气洋洋。杜近月近来得了张前朝燕南恕的真迹,只是那画残了半幅,他寻了几个粉本,与容江一同分辨琢磨了许多日子,终于是临摹全了另一半。知道杜家先爱画,便把真迹同摹本早早送了去。
杜家先捋着胡子看着自家儿子和容江,心里感慨万千。杜近月虽然仍旧改不了好耍贪玩的性子,可终归没长歪,易安城里纨绔一抓一大把,杜近月是向善学好的。他领他见过人间苦,他自己便识得百态生,这些年对他疏于照顾,杜父心有愧疚,可是看着儿子这般长大,心里的满足感实实在在。也许就是儿子这样平安喜乐的长大,让杜父不知从何时起将容江认作是杜家的机缘。容江是个乖孩子,更是个聪明孩子。那卷六尺长的临摹画卷,展开时出乎他的意料,若不是新墨,几能以假乱真。
再有一年开春,便是春闱,届时他杜家说不定会有二龙一同出世。
辞旧岁,迎新春。内廷的除夕宴远比寻常百姓家中更为热闹盛大。圣人今年设宴含芳园,近臣及其家眷也受邀在席,杜家先自然免不了与一众同僚前去。杜近月出现在宴席上是理所应当,只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他竟把容江也带了来。这是何意?暗指容江也算是真正的杜家人吗?众人内心各有各的揣测,不过都是老狐狸,谁也没将此事抬在明面上说,见面都是客客气气,互相道喜。
杜近月把容江护在身后,他俩虽是一同应酬,不过多是杜近月与众人闲谈。宫中宴会,礼仪颇多,用膳也十分拘束,不似在家中那般畅快。杜近月同容江这一众晚辈坐的远些,周围也都是些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偶尔说起话来倒也并不无聊。
宴中,不时有歌舞相伴,圣人今日也是兴致颇高。龙颜一悦,便大赏群臣,众人皆是顿首叩谢隆恩。杜近月坐不住,便拉着容江偷偷离了席,反正他们坐的远,连圣人是何模样都看不清,圣人又怎会留意他们两人。
含芳园是今年才竣工的新园子,听闻东南边专门修了一方池子,专门用来观赏戏水,离他们摆宴的地方不远就是那池子的南岸。杜近月带着容江去了池边,两人就当消食散步似的并列缓行。宫里害怕走水,常年禁燃烟火,这会宫外却已是热闹喧天,刚巧那池边有座小殿立在高台,两人便打算去那里坐着赏景。
杜近月不知什么时候牵上了容江的手,害怕他走丢似的。容江心里明白,那日的事无论如何也是忘不了的,杜近月自那时起便习惯在无人的时候牵他,他牢牢回应,眷恋这一点温暖。他不敢再去东安别院附近,更别提祁王府邸。杜近月未曾对他刨根问底,只是听说那花楼不久后被烧了个精光时仍有些心有余悸。
他的杜近月是人中龙凤,万不可为他沾了污秽。
两人手拉着手,进了那座小殿,此时节,都在欢庆除夕,连个看门的宫婢也没有。杜近月同容江说了什么,他努力想要听清,却觉得脚步虚浮。堪堪站稳,外头突然闯进来一个仆人,是杜家先身边的常用人,名唤杜顺。那杜顺小声同自家公子禀报了些什么,便速速退下。
杜近月没注意到容江脸色有些不好,心里正在考虑刚才那家仆的话。说是太子不知为何突然惹了圣怒,原本团圆喜庆的宴会骤然间人人自危。杜父机警,立刻不动声色地遣了人去找自家儿子。他若还在席上就好,若不在也必须马上把人寻回来。
杜近月知道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幸好走出来不算远,忙牵着容江往回赶。只是容江本来就不太舒服,这会猛地一急,便就要栽倒在地。杜近月这才发觉容江身体不适,暗道自己越活越回去了,竟这会才发现,也不知席上这会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容江头晕,也晓得刚才那家仆是何意。忙对杜近月道:
“你先回去看看什么情况,叔叔见你在就能安心,我在这里歇会,等会缓过来自来寻你。”
池子外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宫外,有爆竹声声不息,杜近月不忍放手,害怕容江出事。那样的事万不可再有第二回。容江知道他心有顾虑,只是对他宽慰的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这是宫中。”
容江言简意赅,杜近月为他端正好披风带子,这才转身离开。
或许是那日李申同他灌的春酒不知添了什么其他更古怪的东西,又或许是他经了那事之后害了莫名其妙的病症,近来几月,总是偶尔会觉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方才在席间他并未明说,杜近月拉他出来,他也想着正好吹吹风,透透气。
他转身几步,返回刚才那座小殿,寻了根柱子,倚着栏杆坐了下来。有风吹着,要好受的多。闭上眼,迷糊间竟睡着了去。醒来时,身旁多了一位赏景的人。他以为是杜近月回来,未曾叫醒他,再仔细一看衣着,明显不对,瞌睡一下子便清醒过来,是赵肃。
13.
见到赵肃似笑非笑的脸庞,那一夜所有的不堪登时钻进脑海,迷糊的,清醒的,缠绵的,退缩的,这个人给他的,他这一辈子估计也不能忘怀。
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不知是惊还是惧。
赵肃伸出手来捏了捏容江的脸颊,容江侧开头不想与他这般亲昵。
“病了?”
赵肃开口,听不出是什么语气。其实他这会心情是极好的,赵雍那个蠢货果然一经挑拨便急得跳脚,赵潜这些年开始大肆修园享乐,旁人岂能不知。他浴血奋战,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为的不就是享受今日的福分吗?赵雍还是太年轻,自以为有仁和美名在外,就真当自己什么话都能进谏。不知天高地厚,早晚要跌了跟斗,只是他还有用,便先忍他几年。
他早熟悉这种宴席千篇一律的百无聊赖,趁着赵潜心情还不错的时候就寻了个由头开溜。反正在他们眼里他始终是个不学无术的闲人。
听说容江也被杜家先带了来,方才他远远见到杜近月回了席,却不见容江跟着,这一寻过来,果然让他得了个便宜好风光。
赵肃没吵醒他,多是欣赏他的睡颜。那日本就是因为有要事在身才去的东安别院,碰上他实属意外,那夜他餍得足,只是事情还没办完,便早早走了。等他回去的时候哪还有什么人影。他也知道他醒了自然是要开溜,事情一旦忙起来便不知天月,近来得闲,又撞见他,心情自然大好。
容江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思忖着如何离开。他不愿同这人打交道,他总算明白了外人为何一提起赵肃便说他阴鹜。此刻的赵肃于他就像一条虎视眈眈的毒蛇,吐着信子,散发出危险的信号。
见容江不答话,赵肃又欺身近了几步,容江背后是一根二人合抱粗细的柱子,此刻无处可退。那人离的近了,闻得见他身上有股凛冽的香,极淡。他在他耳朵边上低声道:
“可是那晚没尝尽解药,难受至今么?”
容江庆幸夜色太暗,免得叫他看见自己涨的通红面颊:
“祁王……自重。”
赵肃像听见什么好玩的笑话,乐了起来:
“那般滋味,尝过就再忘不了,怎么,你的近月不知道吗?”
赵肃言语之间颇为露骨,容江好像被人戳中心里事一般,羞愤难当。不错,更深露重的夜里,曾梦到过一回,醒来见身下一片狼藉,不觉懊悔万分。他的近月是该放在心尖的人儿,怎容自己这般亵渎。那夜果然实在太过疯狂,他怕是至今还醉在那壶春酒里没清醒过来。
“容江与杜家公子云泥有别,他非池中物,我微如草芥,祁王殿下莫要再妄言。”
他拼命想要与杜近月划清界限,免得赵肃这人又要起什么坏心思,在杜近月身上打主意。
“可是本王就是觉得你这株小草有意思的紧。你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赵肃斜靠在栏杆上,把容江圈在自己身前。
容江从来不是什么软弱无能之辈,只是身在外,一切都把杜家放在第一位,有太多这样的时刻,让他不能反驳,不能动怒。只是今夜实在有些忍无可忍:
“祁王殿下身份尊贵,容江一介草民,殿下纡尊降贵,到底是太瞧得起我,还是太瞧不起自己?”
赵肃的眸中闪过一瞬怒意,立马又被按了下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这才是他容江的真正面目,能说会道,一嘴獠牙:
“杜家允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心在他家做条被人骂的狗?不如来我王府,锦衣玉食不说,若有人敢骂你,便叫他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
他说这话分明是来真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容江却不寒而栗。赵肃果然是不好惹的。
“容江眼界短浅,杜家允我的就是最好的,比之更好的,容江恐怕无福消受。”
他虽被他圈在怀里,可丝毫没有以往那些小倌们矫揉造作的姿态,言语间皆是不卑不亢,赵肃暗道,杜家是挺会教育儿子的。
赵肃没再与他争论,只是容江想离开他却不让,把人摁在了栏杆边上:
“你的近月估计一时半会走不开,再陪我呆会。”
容江放弃挣扎,杜近月是他的命门,他不能拿他开玩笑。方才也是一时气糊涂了,竟与赵肃起了争执。他既不动他,那便忍忍就好。
也不知呆了多久,宫墙外突然烟花大盛,远处有悠长的钟声响起,不疾不徐,敲了十二次。宫殿下那方水池被火光映得透亮,风一吹,皱起波光粼粼,赵肃突然开口:
“容江,我好像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