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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7.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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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赵萤是圣人的小侄女,天真烂漫,同杜近月在祁王及冠宴上相识。近些日子下了学堂,一回家便能见到那姑娘送来的小玩意。或是亲手做的桂花糕,或是亲手绣的玉腰带,一桩桩一件件,姑娘家的心思,欲语还休。容江见了只是笑笑,心里却说不清为何有些别扭。杜近月是杜家唯一的公子,将来必定要子承父业,位极人臣,若能成赵家的快婿,杜家还能泽荫后世百年。
赵萤当是极好的良缘。
“夫子最近布置的策论,颇有些难度,近月文章做的如何?”容江坐在桌前,捧卷闲谈。
杜近月倚在门外窗台,手里把玩着一只同心结,鲜红的穗子,白玉如雪。他轻笑道:“我知容江一心读书,嫌我打扰,这便告辞。”
他学着与夫子辞别时的礼数,对容江行礼,离了几步又退了回来。从窗户外不知飞进来什么玩意儿。容江下意识伸手接住。
“送你啦!”
那人的声音远了些。容江摇头,自己岂是嫌他。摊开掌心,是他刚才把玩的那枚同心结,这是赵姑娘的手笔。这东西含着什么情意,他哪能不知,杜近月那等心思通透的人儿又怎会不知。送他作甚?既是送了,他又岂能收下。
找了一方锦盒,把那同心结装了进去,只是穗子颇长,洒出半截露在盒子外面,那一点红莫名惊心,容江望着那截残红,手里的书如何也看不下去了。
杜近月差了两个小厮出门,没带上容江,听杜夫人手下的丫鬟讲,是赵姑娘在浔河边的庄子办了场花宴,邀了少爷前去。
是了,这是杜近月第一次没带他,不该痴心妄想,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不能再奢求其他。如若没有杜近月,早该在八岁那年成了流民,如今寄人却不篱下,这条命都是杜近月给的,自己又怎么能动了那些不该动的心思,万万不可害了他的杜近月。
只是这样的心思到底是何时起的,是春日彩云翩跹的那壶酒里,还是夫子罚抄的那个午后,是秋风渐起增的一双袜靴,还是秦未山上迷途的那个星夜。好多好多,却不知究竟是哪里开的头,哪里打的结,教他独自一人缠绕在那些纷繁杂乱的心思里头,就好像锦盒盖不住同心结的那点残色,是浓郁到极致的鲜红,却又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出分毫。
杜近月是极其聪明的,他的那些聪明夫子知道,他也知道,只是杜近月从来不在意。他要潜心钻研才能明白的文章,杜近月一经点拨就已通透。他学字师承王庞,颇得先生风骨,只是那样好的技巧,却用在钻研汉八刀上。他文章圆滑,笔力老道,见识深刻却不常写,更爱帮人改话本子。他的近月是个妙人,这般人物赵家姑娘配得上。
杜近月未时出的门,容江把书桌翻来覆去整理了三遍,心道,该添些新的宣纸,便独身出了门。他才不是心烦意乱,只是那宣纸耗的着实快。
走在青石小路上,转眼细数竟已经在易安呆了十载。他犹记得杜家大院那几株百年老槐,刚来时怕生,那几棵大树张牙舞爪,像是守家镇宅的神佛,各个枝繁叶茂,高大威武,他印象极其深刻。的确,槐花饭都吃过不知第几回了。
容江闲来无事,不知怎么走到了浔河江边。那岸边有一座三层高的小楼,也不知什么年月留下来的,平时偶有游人登楼赏景,今天倒是清冷,只他一人。河对岸便是一些贵人置办在此处的外宅,前些年去过几次。不知河对岸的风景与此处望来有何不同。正想着,便听到楼下有喧闹声,他正欲打算离开,却忽然听到赵萤的名字。忙驻下了脚步,仔细一听,是书院同修的李家公子李申。他父亲在北疆战场有功勋,这几年家族势头正盛,人也是极傲的,与杜近月向来不对付,两人还打过一架,对他自然也是从不放在眼里。同来的还有两三人,也都是世家子弟。
“你当赵萤愿意去他那个堂哥的及冠宴吗?若不是太子,赵萤岂会正眼瞧他。”那李公子手里一把折扇玳瑁镶边,敲在手心,脸上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
“也是,赵萤自然是与太子更为亲近。不过最近听说杜家那小子也开始与赵萤交好,估摸着是想攀太子的线。”依附搭话的是王家二公子,这人素来眼高手低,朝堂之事其实根本不懂,常仗着他大哥在易安城里头为虎作伥。
“哼,他们杜家从来便是如此,杜家先是,杜近月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李公子开了折扇,满脸不屑。
王二公子立刻又答道:“说的也是,不都说近朱者、近墨者那什么吗?姓容那小子就是最好的例子。整天跟在杜近月屁股后头,不就是杜家捡来的一条狗吗?还真当自己是杜家二少了!”
一行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不一会便走远了,恐怕是约好了要去河对岸赴宴。至于他们说的那些话,容江自跟着杜近月出入学堂后就听过无数次了。说不在意是假的,只是当着杜近月他从来都是一笑置之。他读诸子百家,念四书五经,将来要考取功名,效力杜家,他不会为那些闲言碎语分心失神,只是不管听了多少,仍旧觉得刺耳。
估摸着那行人已经走远了,这才下得楼来。出来时已告知过家里在外面用膳,便绕着河堤向远处走去。天色渐渐暗下去,却不知为何,仍旧没绕出那浔河附近。前方有一排杨柳,柳树后头露出几幢高大的院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他敲门问路,谁知给他开门的竟是祁王赵肃。心里不免大吃一惊,也拿不准对方是否识得自己。只假装并不认识,问完路离开便好。
那晚是个寻常的秋夜,该是东篱秋菊盛放的时节,杜近月被赵萤邀约一同赏花。容江独身一人出门散心,无端端听了些闲言碎语,心情更加低落。彼时容江还不知道,今日这扇门敲开的到底是什么。
8.
“劳烦公子,请问此为何地,新街如何走?”容江不敢报傍槐巷的名字,顺口说了经常为杜家做衣裳的那家裁缝铺的地界,想着知道新街,自然也就找得到路回去。
赵肃来东安别院办事,只有几个影卫暗中跟随,王管家外出还未回来,今日这个点正好是他孤身一人。细听那敲门声没有规律,本不想理会,只是门外那人似乎颇有耐心。他前来开门,见到面前这人,只觉得刚才心中那点子烦闷一扫而空。这人装得一脸陌生,好生有趣。
“容公子?今日是吹的什么风。”赵肃站在门旁,不急不徐地开口,觉得有意思的紧。
容江一愣,这人竟是认识自己的,按住心神道:“天色太黑,一时没看清,见到贵人心里惶恐,不敢贸贸然相认,怕冲撞了贵人,扰了您的清净。”他一嘴漂亮话,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正要临行拜别。赵肃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生怕他立刻跑了似的。
容江疑惑不解,也不敢对赵肃有所动作:“祁王殿下这是?”
那日离的远,未曾仔细端详过他的容颜,今日天色已暗了,屋檐下有几盏灯笼亮着,昏黄火光中,容江的面庞柔和成一个点,触及赵肃心中最深的那个地方。
“容公子不如先进屋说话?”
不待容江有所反应,人就被拉进了院子里。坐在桌前,才发觉这屋子陈设远不及王府,只几样寻常家具,十分清寒。
赵肃拉人进屋,让容江自己沏茶,他这院子不住人,偶有要事接洽,只做临时住宿之用。容江与赵肃不熟悉,听闻此人阴鹜性冷,王府那日并未瞧出来,平时接触也不多,今日虽有些莫名其妙,但仍觉得赵肃不像外人口中描述的那样。
清谈几句也不敢和赵肃呆太久,毕竟身份有别,况且杜家背后站的是太子。自己的身份于外人而言实在尴尬,可千万别为杜家生出什么是非才好。饮过几杯清茶,问好了路便匆匆离开。
出了那高深院墙,容江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绕过这幢院子果然见得前面灯火通明起来。途经此处,却听得各种莺歌燕舞的调子,撞见了几对掩映在微弱烛火下的野鸳鸯才闹清楚这里是哪里。浔河江岸多的是贵人外宅,姑娘小倌的生意能做到这里的,也是有些本事。
只是今日也许本就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偏生又让他撞见了李、王二人。原来不是去赴花宴,是来寻花娘。白日里那几个跟班这会不知去了哪里。只剩这两个公子哥堵了一个姑娘在巷口,他得过巷子,却又不想与那二人打照面,正想转身离开绕个远路,却听见姓李的招呼他:
“这不是杜家的容公子吗?怎么,容公子文章做的烦闷了,也会来寻花娘找乐子吗?”
他不想理会,可更不想落人话柄,叫人拿杜家做文章。
“哦?杜少爷好像不在,容公子还是背着主人偷偷溜出来的?”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容江见他们脸上都有些醉态,更是不想掺和:
“不打扰二位公子雅兴,容江告辞。”
李申揽住怀里的姑娘,望着容江,眼里露出不怀好意的凶光:
“我本觉得小柳姑娘腰细腿长,樱桃小嘴更是惹人怜爱,可如今才发现容公子竟比小柳姑娘还耐看三分,王二,你说是也不是?”李申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在那姑娘的腰肢上来回抚摸。
两人估计喝的不少,王二听闻李申言语,竟真的凑近容江几步,细细打量起来,那腰果然盈盈一握的样子。容江已经有了些怒气,只是依旧隐忍不发,谁知那王二竟突然伸手过来。容江侧身堪堪避过,王二喝高了,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场面顿时难看起来。
“好小子,都说咬人的狗不叫,今日我可算是见识了。”王二怒火中烧,抬手作势就是一个巴掌。
李申放了怀里的姑娘,凑上前来压下那只手掌:“欸,容公子这般相貌,平日里未曾显露,如今更是应当好好怜惜一番,打坏了可不好。”
王二向来为李申马首是瞻,闻听此言,便放下手来:“依申哥看,该怎么罚这小子?”
“楼上估摸着都备得差不多了,不如就请容公子一同前往。”
容江挣扎着想要离开,却敌不过两个醉汉的蛮力,硬生生被拖到了楼上雅间。
屋子里晦暗不明,红绡绫罗层层叠叠,不知熏了什么香,浓郁冲鼻。方才白日里没瞧见的那几人都在这里,见李申和王二押着容江上来,一屋子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几个人挨个灌了容江一些酒,只是这种烟花之地,那酒可不似杜近月喂他的那般。酒入口初有些烈,停留在舌尖片刻后演化出一些奇怪的味道。他本就没吃晚饭,这会更是觉得胃里烧心的疼。
不知被人灌了多少酒,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喝水,想吹吹凉风,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容江本就是上人之姿,杜家这些年一直锦衣玉食的照顾着,那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此刻他面色酡红,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们这帮世家子弟,年纪都不大,却都是吃过见过的主,早就听闻有那好男风之人,虽不曾亲自体会,私下里却又都琢磨过这档子事儿。这会见容江醉酒后媚态天成,一个个心里就跟猫抓般难受。那些花心思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原本为小柳姑娘预备的春酒,都给容江灌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