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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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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是新酒,要尝尝吗?”杜近月不顾那酒坛子上还沾着泥,自顾自的开启封来。有酒香顺着撕开的封条溢出来。杏花坡这个时节没什么人来,花儿早谢了。分明是做贼,杜近月却如同逛自家后院般轻车熟路。
他举壶饮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估计就沉了个三五年。”说着把酒递了过去。
容江不疑,仰头就喝,谁知呛了酒,止不住的咳嗽。杜近月故意打趣,耳边咳嗽声响个不停,半晌后,两人一起捧腹大笑。
容江是杜家从锦州带回来的孩子,没人知道什么来历,就连圣人禀听锦州工事时都顺便打听过一句,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真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是杜老心善,捡了回来。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可那是杜家,官运亨通,尽享荣华的杜家,不知多少人眼馋,恨不得自己身世凄苦,被杜家捡回去才好。容江入了杜家,与大少爷同吃同住,杜家公子有的也绝不短容江一份,外人皆道杜家先老来得子,宠儿子宠得发了疯,杜近月不提,连白捡的儿子也要无微不至。实则容江被杜父全权交由杜近月负责,他自己救回来的人得要他自己学会照顾。
起初,杜父忙于朝政,对杜近月都理会不过来,更别提容江。谁知夫子布置了一篇文章,月后递呈案头细细读后,才觉得那文章实在精妙,一看是容江,更是惊异。那夫子姓邹,族里有先祖曾官拜太傅,一家子书香门第,邹老夫子的学问自然不再话下。易安城下官家子弟大多都在邹家学府进修,可能让他点头称赞的学生,这些年实在为数不多。
邹夫子初见容江并不起意,他桃李满天下,经手过的贵族子弟更是不计其数,他们身份显赫,哪是区区一个容江能比的。邹老夫子不居庙堂,对那群小子背后的老爷自然也就不在乎,总之一视同仁。可那孩子受学自己门下,不过三月,竟能得如此文章,实在是可造之才。
邹老夫子大喜过望,拿着那篇文章登了杜家大院的门。杜家先亲自接见,起初担心是自家儿子又在学堂生了祸端,聊了一盏茶,才明白这夫子是起了爱才之意,向他打听人来了。
邹夫子这一询问,才知外面传话不假,容江确确实实是个孤儿,若锦州未发那场大水,这孩子绝不会有这样的机缘。夫子点点头,叹了一声福兮祸所依便告辞离开。
杜家先经了此役,对容江也多了几分注意。当初那些考取功名以效杜家的话虽不假,可杜家先从来没放在心上,那种话多是家里长辈教育后生常念叨的,他杜家还没沦落到要一个小小子投桃报李。却没想到这孩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才,那便在学堂好好用功吧。
容江痴学,本以为跟了一个官老爷,能有书念已是天大的恩惠,却不知天外有天,来了易安,才知道,竟是这样煊赫的人家。心里总是打鼓,唯有和杜近月一起上学堂的时候最是欢喜。夫子带着易安口音,和锦州有许多不同。藏书阁里的书竟可以随意借阅,不必苦于抄书。学堂在龙鼎原,夏日原下有湖开荷花,冬日可登原首赏新梅。容江觉得一切都是好的,他读圣贤书,懂是非、明礼仪,暗自下定决心,既已入杜家门下,来日所作所为定当结草衔环而报。
杏花坡是城里张恶霸的祖产,虽常年荒于梳理,但杏花一开仍是美得紧。杜近月没玩够,找了株老杏辨方位。也不知他从哪里得知花下有卖鱼翁偷埋的新酒,便拉着容江窃人家酒喝。那杏花坡下确实藏着不少人家偷偷埋下的酒,只是今天不走运,撞上了杜近月。他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真让他启出几坛陈年老窖。两人不知深浅,喝了不少,发了酒懒,躺在杏花树下沉沉睡去。
天高云淡,偶有飞鸟驰过,有几株晚开的杏花轻颤枝头,两个少年郎酣睡花下。不知今夕何年,梦里有酒香阵阵清甜。
打马游街逛玉楼,遣词做文晓王侯,少年们便就这样长大。
6.
容江是邹老夫子的得意门生,做得一手好文章,直夸他将来可为栋梁,有治世之才。容江羞赧,杜近月却觉得比夫子夸了自己还高兴。硬是赖着娘亲为容江做了身新衣裳。
他娘亲嗔怪,点了点杜近月的额头:“也是要及冠的人了,怎还是这般泼皮。”
杜近月自小亲近母亲,知道母亲心里疼惜,便也顺势起腻:“母亲可知下月十五正逢祁王及冠,我与容江当一同前往,可他又抽了条,年前的新衣裳又短了些。让王府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杜家短衣衫钱呢。”
他母亲笑笑,转头看了看容江,心里也尽是疼爱,知道这孩子自小是个苦命人,又是老爷亲自带回来的孩子,本不求加官进爵入得朝堂,只要这孩子万事顺遂不予杜家生祸端便好,哪晓得竟是个读书的料子,邹老夫子也常常提起。这些年对容江也是愈发怜爱,把容江当半个儿子看待。
“好好好,明日就叫新街的裁缝来。”
容江在一旁沏茶,听着二人的话也只是笑笑,他贪恋这样的温馨。
晃眼就到十五,祁王赵肃的及冠日。那祁王对人冷淡,又是宫中人,听闻他母妃早早仙去,只留得他一人在宫中,无依无靠,幸得母妃家族长辈有功勋在身,便被赐了土地,移出宫来,做了个闲散王爷。平日里打交道不多,可今日却是满易安的世家风流都来了,祁王府邸好不热闹。
容江和杜近月一人一身新衣裳,站在一起,都是风度翩翩的光彩儿郎。递了名帖,被邀入内,王府果然与众不同。移步换景,气派非凡,假山玉石,雕楼画栋,这样的私家园林,易安可不多见。听闻祁王母妃原是江南女子,想必这园子也有江南名家的手笔。
入宴之前便听得有官员依祁王的喜好送了张古琴来,祁王淡漠,只打发众人随意玩去。宴后杜近月起了贪玩的心思,见那方古琴周围没人,便拉着容江过去。杜近月早先便知邹老夫子的夫人是位奏琴的行家,只是一直没能得见,却叫容江捡了个便宜,在夫子家中随于夫人学过三年琴技。
容江摆手不依,他那只是雕虫小技,岂能登大雅之堂。杜近月诓他祁王府有藏书万卷,闻听得祁王也是爱乐之人,若能奏一曲引祁王高赞,这阵子一直在寻的那本《治世章要》说不定就有眉目了。
容江知道杜近月逗他,见众人都在厅内,周围只余他两人,便坐了下来。活动手指,拨了几个音,暗赞那古琴果然上品,便奏出一曲对月歌来。这是于夫人最爱的一首曲子,指法简单却带着层层古意。容江自觉比不了于夫人,能有三分味道便心满意足。
哪知就是这首不常听闻的小曲,竟真的引来了祁王殿下。那时恰逢十五,天清气和,月色皎洁,假山石旁有一人着青衣长衫,指尖灵动,有清音流淌,荡涤了这一室浊气。风吹竹影动,那人举目言笑,一时间风华无双。
祁王是主人,却不好见客,宴会上世家子弟也多是与自家同门交谈。遣了众人,觉得乏了,便命人念书与他听。他躺在椅子上,想起刚才那人弹琴的模样来。也没问及姓名,不过倒也无妨。差了人去打听,原来他就是容江。从前倒也听过许多次这名字,心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呵,您问那容江啊,不过是杜家养的一条狗。”
“运气好罢了,那邹夫子若不是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那小子能进得学堂便是祖上积德喽!”
“什么文章?怕是托人代笔,若真有治世之才,状元郎也叫他去当来玩玩?”
朝堂官家世子,哪一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原以为容江当真是浪得虚名之辈,如今这一见,怕是也不尽然。一旦起了心思,那读书声就怎么也入不了耳朵。抬手叫人噤了声,招呼那小倌过去。小倌新来,规矩却是极好的。只是祁王嘴角攀上他脖颈之时,觉得痒,便不自觉地朝后退缩了一步。
入得祁王府,已是滔天的恩惠,园子里七嘴八舌,祁王的为人秉性也是听说过几分的,众人眼红他入了祁王的眼,于是便拼命学规矩,生怕行差踏错。可他还是害怕,那样尊贵的人,要与他肌肤之亲,怎能不怕?皮肤上泛起红晕,手指却一寸寸的凉了下去。许就是他退的那一步太过碍眼,扰了贵人心绪。他被狠狠地推开,犹记得祁王眸子里有带血的怒意。
“王府不缺懂事的人,下去找王管家领罚吧。”
大手一挥,语气是极其平淡的,可小倌心却沉到海底,偷摸见过被罚的伶倌,背上惊起阵阵恶寒。
祁王差人换了个更可人的,没了逗趣的心情,卷了人就上了卧榻。星摇帘摆,不知怎么,那人的笑容突然就闯了进来。是温润的,是柔和的,是……杜家的。
碍眼!那杜近月站在他身旁着实碍眼,思及此动作不觉狠戾起来,小倌受不住,却不敢叫疼。祁王越想越心烦,草草了事,将那小倌赶了出去。
沐浴洗漱完毕,见桌上落了一方丝巾,江南上等的蚕丝。赵肃沿着那丝巾一角扯开,裂帛声起,未曾丝毫怜惜绣娘的工艺。只见丝巾中间夹着一张云雁纸,那纸极薄,赵肃小心抽出,读罢信上传话,才觉得心情稍微好转。亲自研磨,抽出一张同产自北疆的云雁纸,不知写了些什么,没盖花押,也没落款,叠了放在桌上,复而又抬手将丝巾和那张纸一同扔进了火盆,这才准备休息。
回廊檐下有轻微声响,被虫鸣掩去,再见桌上已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