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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3. 易 ...

  •   3.
      易安到锦州三日车程,若乘快马,一日可达。杜家先带了贴身几人,快马加鞭,先行往锦州而去,杜近月和余下几位官员三日后才达。锦州发大水,圣人庙堂高坐,却总觉得锦州的水像是越过了规山,腾过了黔江,不消片刻就要翻上金銮殿,没了脚脖子似的,于是赶紧命人赶往锦州救水。杜近月随父亲来锦州视察水患,彼时的杜家先头戴五品花翎,不敢有丝毫懈怠。

      杜近月在书堂惹了是非,夫子罚他闭门思过。杜家先未曾责骂儿子,只命夫人第二日把这兔崽子哄上马车便好。杜近月年幼贪玩,易安天子脚下,多的是令人丧志的玩意儿。架鹰走狗,斗鸡戏马,成天跟着宫里那帮小子胡来。娘亲哄他上了马车,他自是知道有诈,却故意不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里虽忌惮父亲,却因着这回他虽烧了夫子的藏书父亲也未曾责骂他,便愈发胆大起来。知道是要前去与父亲汇合,临别前,在娘亲怀里故意撒了个娇,这才懒洋洋地登了马车。

      车行半日,出了易安,路途愈渐坎坷,起初不觉得,到后来便如何换姿势都不得舒服。杜近月熬过了三日,甫一下车,便跌了个跟头。从前只在书中读过锦州,夫子说锦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他却因为这个跟头觉得锦州跟他犯冲,半分也欢喜不起来。

      月上眉梢,杜近月才见到父亲,临来时,已听得不少关于水患的消息,只是他年纪尚小,看不懂父亲额上多出来的皱纹和汗水。

      在锦州呆了整四个月,从立夏到立秋。水患平了又起,灾民去了又来,唯有死尸来了不走。有流离失所者,有面如枯槁者。锦州满是悲切与别离,杜近月浮躁的心被父亲书桌上的案宗一点一点的压下去,被锦州百姓一双一双无助失望的眼神笼罩着。他虽尚幼,却也每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誊写文书,端茶沏水,他为父亲分忧。这四个月在锦州所见,远要比杜近月在书院四年所见还要多。

      末伏那会子父子俩都还未归家,水患已平,却还余下些琐事。众人皆知,杜家先明贬暗升,锦州水患是块硬骨头,没人敢动,也没几人动得了。此番大事已成,回易安之日,便是升迁之时。太阳落山后,杜近月站在金禾门前的城楼上望风景。满城火光尽起,星星点点,有纸钱化成灰,随风而扬,风里夹杂着几声不甚明晰的呜咽,这才想起今日已是中元。杜近月抬头,心里落了一声叹息。

      下了城门楼,顺手施了几个铜板给那流浪汉,这才踱了步子往驿馆去。近夜,风寒了些,步子也紧了点,谁知撞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叫花。急忙上前几步把人掺起来,摸了摸身上,唯一的铜钱刚才都分了那几个流浪汉,此刻便是身无分文。

      杜近月低头轻声细问:“可摔着了?”那小叫花摇摇头。他又问:“可是要回家?”小叫花低头不语,而后又摇了摇头。杜近月心下赧然,语气更柔了几分:“可还有家?”一听这话,小叫花抽泣起来,杜近月不曾哄过人,手足无措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前段时间驿馆别院救济过灾民,便牵起那小叫花的手,往驿馆去。灾民虽都散了,不过可以带她回去吃一顿饭。家里有几个妹妹约莫也是她这般年纪,只是从来娇贵,不似她。杜近月起了怜惜之意,牵着小叫花的手也紧了些。

      驿馆饭菜已备得,杜近月说明情况,先带小叫花去换了身衣裳,洗了个脸。这才发现牵了一路的小姑娘,竟是个男孩子。顾不得其他,先把人领上了饭桌。晚饭过后,杜父才问起详情来。锦州天灾,像这样的失去双亲的小叫花不在少数,杜近月当然知道救一人容易,救整个锦州却难如登天。只是,人是他带回来的,若就这样放回去,他实在觉得残忍,明知他已无家可归,明知他已孑然一身。

      “父亲有大智慧,可救天下苍生,儿子愚钝,便先学着救一人可好?”杜近月开口,那小叫花也望着他。

      杜父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捋了捋寸长的胡子,轻点了几下头。他老来得子,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娘亲宠,姨娘疼。来锦州本就是希望锻炼这个兔崽子,教他认识天下,见见众生。杜近月打小就聪明,会说漂亮话,易安那帮眼睛比头顶还高的混小子就爱跟杜近月玩,这些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打在儿身,疼在娘心,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也疼,从未对他真正动过手,从来都是言传身教。如今儿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教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说不尽的安慰。

      杜家先便打消了让人走的心思。允了那小叫花留下,只是心里仍有些忧虑。杜近月不知父亲心思,喜上眉梢,急忙拉着那孩子跪下向父亲磕头。只是那小叫花却不跪,他站在太师椅前,人还没一旁的梅瓶高,背着手,见着官大人也不害怕,他道:“阿爹曾说过,男儿可跪天,可跪地,可跪父母君师,我曾在黔江河岸筑堤时见过大人一面,如今官大人予我一顿热饭,我十分感激,日后定将报答您,只是要我跪您,却是万万不可的。”

      他童声稚嫩,说话却不急不躁,听起来也是念过书的样子。杜近月担忧,看向父亲,却见父亲大笑,接连说了三声好。

      “这孩子着实有趣!”杜家先原本只想着杜近月把人带回去,让家仆多带带,只当家里日后多了个做事的,杜家多养一个孩子实在不值一提,可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识,心下不禁少了几分担忧。

      “可曾念过书?”杜父起了兴趣,若是这个孩子能读书,给杜近月作个伴读是极好的。

      “念过几年,只是夫子去年病重,便先替人抄书。”

      杜家先是知道的,像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能有书读已是十分不错,替人抄书恐怕既是为了挣书费又是为了自学。他笑了笑道:“你不跪我自是应当,可日后却要以何报答……报答我儿?”

      他故意哂笑,指了指杜近月,那孩子望了望这对父子,一时有些茫然,小手不停地搅动衣角。杜父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收了捉弄小孩的心思:“罢了罢了,你可愿意来我杜家读书,日后若考取功名,为我杜家效力,以此作报答,如何?”

      小孩放开衣角,在脑子里把这话来回翻了几遍,他原本是想独身往乾州投靠那不知是否还安在的远方亲戚,如今却教他在今夜遇上命中贵人。竟有书可以念,竟有书可以念!他明明激动万分,却生生克制住了那股子想要蹦起来欢呼的冲动,小脸憋得通红,满目喜色:“多谢官……多谢杜大人,多谢杜公子!”

      是夜,杜近月吩咐人帮小叫花好好洗漱了一番,又予了一套自己的衣物送了过去。是一身青白绣暗竹纹的长衫,袖子有些长,穿在小叫花身上有些宽大。杜近月瞧了瞧,心道,回了易安叫娘亲给他做身合适的便成。

      忙活了一宿,两人终究是孩子,抵不住睡意,杜近月大方的分出另一半床,招呼小孩上来。那孩子怯生生的上了床,脑子里还有些迷糊,尽管很累,却不敢闭眼,生怕自己做了一场梦,醒来就成了泡影。迷迷瞪瞪正想事的时候,他听见耳旁有人含糊着问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头看见他粉雕玉琢的脸,显然已经睡着了,却还是欢喜,他凑近了那人的耳朵,小声地回答说:“容江。”

      从前夫子还很健朗时曾说:“锦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他心里暗道,原来是真的。

      4.
      连日策马奔波,未曾停息,连睡觉都觉得奢侈,过了胜华门就是易安。容江急得嘴唇发白,他不去杜家,不去天牢,直奔祁王府邸。从前纵有千般屈辱,如今也要坦然对之。祁王赏他,悦他,他都知道,只是他怎肯?便是没有近月,他也不会答应。他从八岁就跟着杜近月,满心满眼全是他一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在乎杜近月一人喜乐,只关心杜近月一人安危。考取功名为他,锦绣前程为他,千般荣华万般富贵都为了他。祁王性情阴鹜,不知何时便与宫里一干人等疏离起来。而后在他的生辰宴上,杜家受邀前往,容江自然也跟着去。只一面祁王便对他另眼相看起来。

      未曾对杜近月言过的种种,如今越近祁王府,便越发清晰了起来。那些圈套,那些手笔,他早该想到的,只是祁王演技实在太好,瞒过了太子,瞒过了杜家,瞒过了圣人。是了,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闲王。只是他居然拿杜家开刀。

      祁王府邸,容江勒缰,翻身下马。

      “劳烦小兄前去通报一声,下官求见祁王。”说罢容江从袖口掏出一钱袋来,那小厮接过,一掂便知分量不轻,只是他贪财却更惜命,主子有吩咐,他可不敢开门放人进去。

      容江见家仆如此,便知今日定是要吃闭门羹。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偏门有一老管家出来,这老管家容江原是见过的,便急忙迎上前去。

      “王管家,可还记得在下?”

      那管家年事已高,记性却不赖,抬头瞧了容江片刻便笑道:
      “记得,记得,老朽虽然六十有一,这记性确好,何况容公子仪表堂堂,老朽自然记得。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烦请老管家通禀王爷一声。”

      容江拱手,可话还没说完,就见老管家急忙摆手摇头:
      “容公子有所不知,王爷吩咐了,近来拒不见客,您也知道,贵人的事……”

      那管家话音渐弱,拱手朝天做了个作揖的手势,容江心下了然,太子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自然是以不变应万变最好。只是如今却顾不得其他。

      “老管家。”容江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发颤:“管家可还记得东安别院?”

      王管家原本着急出门,此刻一听到东岸别院不禁惊诧了一番,停下定住,再次打量起容江来,那地方知道的人不多,进出过的外人更是只有过一位。

      “是你?”管家讶然。

      “正是在下。”容江嘴唇比先前更白了三分,脸上却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心里着急,攥拳拢在唇边,咳嗽起来。

      王管家在东安别院只见过那人一个背影,是被自家主子抱进去的。后事如何,谁也不知,第二日随主子回了王府,便再没见过那人,王爷也再没提起过。只是那一日的惊心动魄如今还心有余悸。王管家在王府管事多年,见过无数达官显贵,自觉身份不比某些有品级的官员差,听容江报得身份,再一听东安别院,立刻起了警醒的心思。忙招呼人进了偏屋,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忙又朝祁王书房赶去。

      老管家知道主子最近烦闷,加之太子一事更是不愿见客,只是这位爷他却拿不准,赶紧进去通报。

      祁王躺在贵妃椅上,单手枕面,面前有个小倌正在弹琴,是夜沽泉水的调子,叮叮咚咚,似溪水潺潺,屋里熏着冬檀,清冽幽静。祁王单手和节轻拍,王管家在外通禀,屋里琴声流转片刻后,便停住不动。祁王睁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勾了勾嘴角,向外面吩咐道:

      “唤他过来吧。”

      管家脚步不停,急匆匆地前去接人。

      屋里祁王招了招手,那小倌便起身迎了上去。

      “终究还是来了,也不知变没变样。”祁王发懒,手指揉了揉那小倌的腰身,落了一屋子如铃般的笑语。那小倌也是个伶俐人儿,知道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也不接茬,只是随着自家王爷而动。

      容江还未进得书房,鼻尖先嗅得一阵清香,抵拳轻咳几声,这才推门而进。抬眼却见祁王压在一面容清秀的小倌身上不住亲吻,那小倌衣衫半退,面色绯红。容江被吓了一跳,却知此刻不能退,这人性子仍旧这般顽劣!

      祁王斜眼看去,只见容江垂手而立,发梢有些凌乱,显然是风尘仆仆而来,不知为何,许是新买的香味道不俗,又或是新得的小倌会体贴人,此刻赵肃心情大好,便朝那小倌嘴角吻去,书房顷刻间旖旎缠绵起来。容江默念清净经,第二遍快背完时,祁王打发那小倌出去领赏,容江这才觉得这房间没那么局促。

      赵肃斜倚在贵妃椅上指了指刚才那小倌弹琴的位置,
      “坐。”

      容江知道赵肃劣性,有心折辱他,但为了他的杜近月,他不可莽撞,更不可说一个不字。

      容江坐在琴前,祁王笑道:
      “容大人可会春宵梦?”

      这是勾栏瓦子里下九流的曲调,容江只听过几回,莫要说弹奏,赵肃明显拿他寻开心。他却只能忍气吞声道:“在下愚钝,未曾学过。”

      “哦?那盼君归呢?”赵肃假意思考,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这人性子直爽,奏得一手好琴,还记得彼时见他就这在王府外院,那时他及冠,有官员送来一床古琴为他贺寿,他身居内廷,什么珍奇玩意没见过,只是众人兴致颇高,他也没扫兴,便打发众人架了琴自顾自地玩去。后来酒过三巡,独身一人绕着湖边行走,却听得一阵琴音从喧嚣的院里传来。分明带着三分古意,三分喜悦还有三分随性。

      他自幼好乐,当然听得出奏曲者的非凡技艺来,往那琴声寻去,却见皓月当空,竹影微动,假山青石旁有二人一坐一立。弹琴之人言笑燕燕,站着那人不知说了什么,他复而又笑开怀来。赵肃心里微动,顿觉满院生辉。心道,要教他只为他一人弹琴才好。

      赵肃见他不知何为盼君归,俊秀面庞上掠过几分茫然,倏忽间带了几分稚气,明明都是执掌一方权势的人了。赵肃心里腹诽,又起身来站在他的身后,他俯身把容江虚拢在怀,双手搭上容江的手指,侧头在他耳畔解释:“醉香楼最新的曲子,不外乎你没听过,那儿的花娘可是各个都盼君归呢。”

      容江发抖,耳畔的是那人靠的极近的嗓音和呼吸。伸手抚上琴弦,赵肃一个调子一个调子的教他,他乐在其中,仿佛不曾察觉容江的异样。

      “王爷……”容江艰难地开口。手指僵住,曲不成调。

      赵肃没玩够,却仍旧起身离开。他与容江对坐,心道反正猎物又自己送上门了,慢慢玩儿便是。

      容江面色潮红,见赵肃翘着二郎腿,单手撑头看着他。他起身撩袍跪下,而后磕头道;“求祁王殿下救下官一命。”

      容江不跪杜家先的故事,赵肃也听过好几回,知道是这人后,更加欣赏起来,如今却见他俯身跪自己,不禁戏谑道:“容大人何故跪我?”

      容江头磕在大理石地板上,未曾抬起:“君王在上,容江自当跪之。”

      赵肃轻笑,换了个姿势:“容大人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容江自然知道。”

      “赵雍倒了。”

      “是。”

      “赵潜还没死。”

      “是。”

      “何来君王?”

      容江抬起头来,脸色发沉,却跪得笔直,眼神坚定:“太子可废便可再立,一位仁和不行,便辅下一位仁和。有国便有君,容江愿为祁王赴汤蹈火。”

      赵肃端坐,收起了调笑得心思。他原以为,他回来救人是打算赔了自己进去,没想到却是要辅他上位,思及此,赵肃大笑,不愧是他看上的人,不愧是他容江。

      他果然,还是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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