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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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大厦将倾，我都替你抗，杜近月，你可别先死。
1．
惠和四十一年，太子被废，易安朝野动荡不安，有黑云从西方卷狂风呼啸而来，是要掉脑袋的天。杜家一派，以杜家先为首的太子党系，一夜之间便从那杜家大院下了狱。官兵带人抄府，妻妾婴孩哭声一片，傍槐巷人人自危，心都揣在最里层的棉花被里，怕被那些面带凶相的官人宰了去。杜老爷一言不发，杜近月跟在父亲身后两步的位置，沉默不语，有雷声轰然炸开，院外那几株百年老槐被吹的猎猎作响。
“父亲……”
一声父亲，喊得杜家先停住了脚步。年近七旬的杜家先，身体依然健朗，只是此刻声音有些喑哑低沉：“我儿不必多说，此番皆是命数。”杜家先放下抬起的手掌，此后便未再多说一句话，停顿片刻，向那兵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又继续往前走去。
杜近月咬紧了腮帮子，双拳攥得死死的，却是丝毫想不出主意。这是天命？不，这是人为。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耗尽心机，耍尽手段，只为了引杜家上钩。那些圈套背后露出一双双油绿的眼睛，这些陷阱考虑的第一位甚至不是太子，而是直指杜家，整整七年！父亲三年前察觉之时便想过解法，只是那时候便已经晚了，若不是太子犯了圣怒，这一天恐怕还得再晚一些，若是再晚一些，再晚一些……
牢房不大，地上的稻草已被过往在此处呆过的无数人踩得有些发紧，顺着柱子往外头望去，桌子上有只蜡烛被墙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不停抖动。白衣沾了尘，杜近月未曾注意，倒在墙边闭上了眼睛。耳畔那些嘈杂的哭闹声还未消去，长长的呼出几口浊气，此刻甚是想要痛饮几壶！
远处那方木桌上头，有一方窗户，杜近月偏头，窗外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看久了，像要被那片黑吸进去一样。冷风一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某年，秦未山上的那场雪，那时节，便跟眼下差不太多，有些冷，风有些凌厉，迷了路，好不容易寻到一方歇脚的地界，却是个四面透风的亭子。倚在栏杆上，天渐渐黑下去，周围悉悉索索，不知是什么活物赶着回家。夤夜无星也无月，人倦了，睁眼时不知天地几何。鼻尖朦朦胧胧嗅到几丝腊梅香，顿觉心旷神怡，灵台清明。六角不成形，还有些小，洋洋洒洒旋落飞舞，身旁的容江抬手抹了抹眉梢几片雪，眼里是全部的自己。
他先开口，呵出一片白：“可惜了这雪，没了月色，颇有些单薄。”
容江笑道：“杜家公子举世无双，堪比月色，这雪被你衬的都艳了三分。”说完伸手替杜近月拢了拢领口的大氅。杜近月爽朗大笑，惊起几只飞鸟，扑棱棱的炸起周围无数声响，片刻后才又安静下来。他没接话，那时心里思忖着，我的容江才是可比月色之人。
2．
那场雪往后足下了半月有余，两人胜在身体康健，亏得下了山没有染上风寒，父亲寿宴将近，若是害了病，可要耽误不少工夫。容江刚跟着杜近月时才八岁，矮了了他足足一头。细回忆起那人小时候的模样，心里平添了几分安稳。可我的容江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容江并不安好，他着急的发了疯，师爷送来的卷宗，堆了一臂高，他抽出几卷，反反复复地观看，不敢错漏，又气恼自己阅得太慢，一目十行，勾勾画画，抄抄写写，面前单留了几页白卷，此刻已是满满当当。叫人又送来几卷纸，研墨的书童手下不觉又快了几分。大人如此伏案工作已有小半个月，近来几日更是昼夜不休。偶尔出去见了什么人，回来或是呆坐桌前一语不发，或是继续废寝忘食，不知天月。
小童悄悄活动了片刻手腕，竖起耳朵听到外院有人送信而来。他还未听清来人，就见自家大人如风般掠了出去。
“可是易安来信？”容江不敢有片刻耽搁，急忙忙接了信封。
那信外壳朴素，连启信人的名字都没写。容江展了信纸，薄薄的一页纸，风一吹就能飞起的重量，却系了他杜家一门五十六条人命。容江气急攻心，咳出一滩血来，白纸黑字，那血晕开，艳丽非常，刺得人眼睛发疼。
“大人！”书童赶来，大喝一声。却见容江摆了摆手，吩咐道：“备快马，往易安。”
小童红了眼眶子，心里发紧有些难受，差了几个办事牢靠的立马去办。他家大人，虽然面容温和，平易近人，可办起事来总是雷厉风行，犹如他往昔断过的案，摔过的惊堂木。他扶着容江回了卧房，这才抽出身来嘱托人赶紧去请大夫。
容江手里还攥着那张信纸，原来还是晚了，还是晚了……自从听闻他有婚配以来，便借由着芾州离易安太远的缘故，许久再也未曾主动向那人写过信。送信的施言是他从前在傍槐巷搭救的小倌，他身在易安，在傍槐巷，在杜家附近。于是便辗转托人每月送信前来。他念那人念的紧，每月就靠那几封信缓解思念。施言受人恩惠，办事十分牢靠。
容江年前办了几桩案子，那伙入狱之人身份看似普通，实则特殊，几个人背后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他本不在意，只要那案子能结，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哪家贵人他并不关心。可抽丝剥茧后竟然发现那几人身系太子，若单单只是那位素有仁和之名的殿下也就罢了，只是他总觉得那案子太过蹊跷。断案过程十分顺利，顺利到让他夜半三更思及明白其中关键后不禁冷汗津津。
他素手研墨，舔饱了笔，挥毫片刻一纸便成，而后又是一张。写了足足四页纸，默了一遍，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将信仔细装检好，准备明日托人早些送出去。信里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还是像多年前一样，还是处处露着关切。
那人的回信未有丝毫隔阂，仿佛他们已这样交流了许多年未曾间断过。他插科打诨的说起易安新来的捉妖道士，信里侃笑那人如何招摇撞骗，他文笔自来老道，这般小事被他添油加醋一说，更是趣味非凡。他只在信快末了时分，才淡淡添了一句：“风云尽动，百鬼行路，不伤蝼蚁命。”容江摩挲信纸，侧头审视那纸上的一字一句，油灯发出“哔剥”轻响。
“蝼蚁……蝼蚁……”容江暗自重复着这两个字，捏了捏眉心，他总是这般恣意随性，居然自比蝼蚁，若他杜近月是蝼蚁命，这天下便再无富贵之人。内廷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会不伤无辜？何况他是杜家人！他将信纸拢在一起，烛火顺着他举起的一角信纸舔了上去。他虽未明说种种，他却自那时起，仔细着那背后有关的每一件事，只要与杜家相关，与他相关，他都绝不放过。
可终究还是晚了，怕是在当初摸到冰山一角予他那封信时就已经晚了。他身在漩涡中心，每日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杜家一脉，祖宗庇佑三世有余，皇恩浩荡，贵气逼人，于此竟要结了，竟能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