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20. ...
-
20.
太子被废已有三月，朝局中余波未散。听闻圣人又染了急病，御医一波一波的朝寝宫涌去，昼夜灯火通明，几个儿子轮番在外叩见，圣人挥手统统撵走，他膝下儿女成群，但一个贴心窝子的都没有。小时候最疼惜赵雍，只是长大了却总是咄咄逼人。他老子还没断气，做儿子的却早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要他快点死的心。
不知赵肃使了什么手段，容江被调回易安，朝臣见面纷纷道贺。容江总是礼数周全，可眸子里看不出半点喜色。易安不比芾州，许多手段施展起来颇有难度，处处都是阻碍。杜家和赵肃其实走的都是由外至内徐徐图之的路子，容江顺了赵肃，两条路子联合起来，庙堂之上就算是瞎子也认清了局势。
流言在暗地里纷起，都道杜家养了只白眼狼。赵肃好养宠倌也都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于是关于容江的流言蜚语传的整个易安都是。
“怪不得状元郎放着易安大好前程不要，要奔着芾州那种小地方去，原来是早铺好路子。”
“怕不是以前在杜家就不安分，早想着踏上祁王大船了吧。”
“啧，不知那白眼狼和祁王暗地里勾搭过多少回了，杜家捡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北疆有一群真正嗜血的狼，李家驯了好多年，赵肃要做的不单单只是驯服李家那么简单，还有太多事需要他操心。容江也是个会布局的，芾州那些落子并非一无是处，眼下全都归顺于他，更是事半功倍
容江连日伏案，倦了就倒在书桌前小憩，饿了就自己生火熬点清粥，易安没有自己的亲信，所有事情都要亲历亲为。心血都耗在芾州，如今在易安要重头再来一次。
因着太子出事，楼家已是泥菩萨过江，与杜家的婚事自然就断了。杜家下狱，无人敢求情，圣人也病了许久。御医都道，圣人天神庇佑，等冬风一去，便会好转。
只是春回大地之时，圣人的病情依旧不容乐观。御医们整日忧心忡忡，眼袋比年前又深了不少。
缠绵的春雨已连着下了五日，一点点浸透思念的情绪，赵肃不准他去探监，而今放他杜家不死已经是他祁王做出的一大让步。杜家是容江的死穴，有杜家这条捆仙索绊着，赵肃不怕容江跑了，毕竟绳子握在他手里，他一点也不担心，很快，整个天下也都会握在他的手里。
噩耗从天牢传来的时候，容江正为那只裂了口子的平安符惋惜。是杜夫人赠予他的离别之物，包在外头的红布久经磨损，颜色早就淡了，那平安符从红布包里调皮地钻出来，不小心开了口。杜家先与杜夫人一同殁了，容江的心就和那裂开口的平安符一样，皱皱巴巴，惨淡万分。
杜近月如何受的住？
“我求你，求你让我见他一面，求求你。”容江跪在赵肃书房外头，落魄的像只流浪许久的小猫，背有些弯曲，面容无光，嗓音暗哑。
赵肃知道如果把人欺负狠了，容江保不齐会做些决绝的事情，于是单给他置了间宅院，离他的王府不算近，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不去动他。
他容江自然也是巴不得离自己的府邸越远越好，除了公事，不会与他主动亲近。
能让他一次次前来求情的除了杜家不会再有其他。杜家先也算是能熬，在牢里无论如何也不服软，算是没给他杜家先祖丢脸，可他毕竟年岁大了，天牢那种地方，一旦进去，就是数着手指头算剩下的日子。杜夫人刚烈，三尺白绫没有，一根腰带也成，当夜就随杜家先去了。
赵肃手里握了一只玉如意，枕着头凝眉看着门外跪地求情的容江。
容江低着头，哪里还有从前的傲气。他扛下了所有污言秽语，担负全天下读书人的唾骂，只是为了捞他的杜近月出狱。杜近月舍了他一顿饭，给了他一个家，从八岁起，那人就是长在他心头的一块肉，融入血液里，埋在骨髓间。如今他遭此大难，无论如何也要带他回家。只是他没用，没有保护好叔叔和杜姨，教他还没回家却丢了父母双亲，从此没了爹娘。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容江一遍一遍的重复这句话，不住的向赵肃磕头。
“叔叔……杜相殁了，杜家再翻不起大浪，至于近月，做官于他也没什么乐趣，他从来也都是为了他父亲。”容江声音嘶哑，像是濒死之人绝望的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顿了半晌，容江又往前跪行了几步，他动作没有迟疑，低头解起腰带来，只是手指僵硬冰凉，那腰带半天解不下来。他着急，猛地起身却因为跪了太久又摔了下去。撑起身子，顾不上疼痛，来到赵肃跟前，再次跪下：
“殿下要的容江都给！从前是我自命清高，是我不识抬举，我有错……殿下饶我一回，饶杜近月一回，容江此生便只做殿下身边的一条狗，从此不入朝堂。”
赵肃胸中积了一团怒火，从容江入府求情开始就愈演愈烈，狠狠地把人从脚边踹开，手里的玉如意也跟着砸了出去，飞溅而起的碎片划破了容江惨白的面颊，有血痕艳丽乍现。赵肃极其不愿意看到容江这般委曲求全，他该是浑身尖刺，一身傲骨。
可容江的尖刺就是被他赵肃磨平，他的傲骨也是被他赵肃亲手折断，毁他，欺他，辱他，让他伤痕累累，到头来却是害人终害己，没有人告诉他要怎样爱一个人。
“滚！”
21.
年轻时从北疆战场一路厮杀回易安，站在金銮殿上，全天下都匍匐在他的脚下。他是天子骄子，是天命所归。年轻的帝王，坐拥江山与美人，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权力是致命的毒药，至死也不肯放手。幻影明灭中，他恍惚也看见了他的父亲，下了朝堂其实也是个很普通的老头。又看见有群雁南飞，春暖花开之际，他往江南去了，那个女子，好多年未曾梦见过，伸手想要触碰她仍旧年轻的容颜，只是那手尚未完全抬起，就已重重垂下。
先帝惠和四十二年春，王赵潜薨。祁王赵肃登基，改年号，重明。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性子阴冷，头几年内廷的官老爷们都夹紧尾巴做人，谨小慎微，易安城里那些百姓却依旧自顾自地忙活，倒比那些大人们要快意三分。
傍槐巷的大院早年间被朝廷封锁，祠堂里供奉的先祖失了香火。叔叔与杜姨的灵牌请了易安城西手艺最好的老头打造，小院单僻了一间房让他二老安息。桌子是普通的梨花木，上有香炉一只，白蜡两根，花觚一对，香炉里有六只香，正在无声燃烧，青烟淼淼。
有明澄的光从窗户前落下，铺了满桌子，桌前摆了卷杂书，风儿掀起又落下，隐约显露出几句治道在天，天道在民的话来。
小院不大，落在城郊，那人说此地是顺州往易安的必经之地。新帝停了三年春闱，日后总要恢复，待梦乔来易安赶考时可招待他落脚，至于房钱么，看在梦乔叫过他几年哥哥的份上可算的便宜些。院里另一位面色俊朗的公子哥听完笑着轻啐了他一口，继续给葡萄搭起架子来。
那人说着话，手里也没停歇：
“王老头估计诓了你，这小苗看着不粗，喝起水来却是没完，如若不是他执意卖你，我却不用在这儿挖渠引水。”
“等它爬了架子，长起来就快了，到时候可别缠着我要果子吃。”
那人听了这话，假意嗔怪，扔了手里的锄头，跑去闹人。
“我才不稀罕与你讨果子吃。倒是你，怎么养了这么久，好像还是没长什么肉。”他环起公子腰身，手指不轻不重的来回抚摸。脑袋埋在对方的脖颈处，像小狗一样蹭个不停。
“你先别动，痒。”公子哥轻恼，拍开那人的爪子，尾音不自觉扬起。
衣袍宽大，抬手摆弄果藤时，袖子总是往下滑落，公子哥觉得有些碍事，侧头对那人轻道：
“帮我挽挽袖子。”
那人懒洋洋的没有挪开，一边帮人整理袖口，一边在公子哥耳边小声说道：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让你这碍事的袖子不动。”
公子哥仰首，脖颈洁白而修长，他随意问道：
“哦？是何办法？”
公子哥感觉到对方的嘴唇，有一小团温热的蒸气聚在耳边，那人贴着他的耳朵，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
“容江把衣衫尽除便是。”
容江转身，袖口自觉垂下，眉头因为害羞微微蹙起，耳根发红：“何时学来这般……这般……下流的话。”
杜近月捞了一把容江的细腰，嬉皮笑脸道：
“容江总是夸我聪明，在里头我可是学了不少。”说着便把人拦腰抱起疾步往内堂走去。
葡萄只爬了一半的架子，沟渠也还没引得水来，彼时夕阳正红的浓郁，落了满院子光辉。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