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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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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梧的鱼是在哪捞的?外头雨停了,安静的不像话。沈毓悄悄地溜出去,钟秀还在睡着。从厨房杂役那讨了个网兜,一路来到莲池边,就在那蹲着。蹲的腿都麻了,找不到第二条一模一样的。
也是,沈毓摇摇头,自己是怎么想的。相同的东西哪有那么好找。他无奈地起身,鱼死不能复生,还是别对钟秀瞒着了。
正要走,却听到软软一声:“施主。”他转身一看,是空梧。空梧的怀里抱着陶缸,笑的欢喜。沈毓注意力全在那缸上:“空梧,你是来?”
小沙弥跑过来仰着头:“施主,我来放生。”沈毓这才看到缸里游动的一条锦鲤,花纹颜色与钟秀那只居然如出一辙。
空梧絮叨着:“我贪玩捞了许愿池的鱼,师父看见了不喜欢,让我放回去。”他正要囫囵地倒回去,沈毓忙止住:“这锦鲤我瞧着喜欢,送给我可好。”
空梧迟疑地点点头,递过锦鲤缸。接过锦鲤缸的沈毓接着,赶紧回去。钟秀还没醒,他舒了口气,换掉了死鱼。
看着翻白肚的枯木,沈毓叹气,先埋着吧。在院里枯树下刨个坑埋着,沈毓念了句佛。枯木葬于枯木下,这名字也是巧。
从厨房讨了茶点,沈毓在那吃着。吃的差不多了,拂拂桌上的碎屑,钟秀才醒。他揉揉眼睛,随意地问道:“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走?”
沈毓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相信钟秀:“今天夜里。”钟秀嗯了声,又道:“明天是浴佛节。”他看向桌上的锦鲤缸:“今天去放生吧,积些阴德。”
沈毓这才想到浴佛节放生的习俗,也难怪会碰到空梧。他心中一惊,眼看着钟秀走上前去。
所幸没什么,钟秀如往常一样,轻轻叩着缸壁,脸色多了点红润。手指却突然顿住,沈毓心悬起来。
“不,不是枯木。”钟秀开了口,看向沈毓,“枯木呢?在哪。”沈毓没接他话,只是问:“怎么看出来的?”
钟秀低眼看着缸里:“一模一样,但我觉得不是。枯木是死了吗?”口风突转如是问道。
“对,被我埋在了院里树下。”钟秀意外地平静,脸色暗了暗:“让我看上一眼也好。”便不再提了,看着假枯木发呆。
“还放生吗?”沈毓小心问着。钟秀回的简单明了:“不了,又不是它。”
两厢沉默着,沈毓心里很内疚。正要开口,钟秀却说:“你把它拿去放了吧。”
“枯木困于缸中已经死了,我不想它也这样。”钟秀眼里满是黯淡。
沈毓想说些什么,还是闭了嘴。他应声抱起锦鲤缸,要去莲池放生,今天真是一波三折。
钟秀走到院中,站在那棵枯树下,仰头思考着什么。似是无意地开口:“这棵梧桐树,八年前就枯了。”
沈毓心中一凛,他对八这个数字很敏感。
毕竟夺嫡后的八年。他回望着钟秀苍白纤细的面孔,像极了记忆里长大后,常年病弱的裴怀。
……
一路走到了莲池边,春时池中荷叶零落的几支,各色的锦鲤游啊游的。
沈毓干脆地把锦鲤倒进池中,溅出水花。
鱼儿在水中打转游了几圈,吐着泡泡,然后游入鱼群,消失不见。
随意的瞥了眼池边的小亭子,那里没有人,只有孤零零的棋盘。沈毓好奇地凑近,钻进亭子看着那盘棋。
是昨天那盘,沈毓觉得这个场景异样地熟悉。随手拈起桌上散乱的棋子,依着直觉落下,一颗又一颗,自得地跟自己下着。
沈毓并未偏向哪方,白棋和黑棋打成平手,却没死局的对峙,反而是相辅相成的融洽。看着手中最后一颗黑棋,一招定胜负了。接下来应该是?
这里,沈毓从容地放下,心中莫名释然,似乎是完成了什么。剩下的只有那颗白棋,不管怎么下都输定了。沈毓摇摇头,就到这也还不错。
正要走,这时不知从哪冒出的一只手捡起最后那枚白棋,轻轻放下,胜负已定——沈毓输了。
怎么会?第一时间是下意识看向白棋,放在了最被忽视的位置,却扼住整个棋局的走向,自己是输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痴。”冷淡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却带了几分笑意。沈毓这才想起突兀的那只手,那只放下白棋定一局胜负的手,背脊发凉。
还能是谁?沈毓慢慢地回头,看到了那双美目。荀衍微低着头,眼中带笑。
“秦越兄。”沈毓勉强应着,“见笑了。”荀衍正盯着他出神,听到这句移了目光:“毓弟不是说自己棋艺不精吗?我看下着挺好。”
这回总算没说像故人了。沈毓松口气:“小弟确实只会看棋不会下棋,这一次也是巧合。大概是自己跟自己下棋容易。”
“对棋亦是对心。”荀衍低眼,睫毛在脸上投出阴影,“他说过的,棋风可见人心。”
虽没明说,沈毓觉得荀衍就是在指裴怀,又是试探?正欲开口继续装傻——
荀衍一脸乏味打断:“毓弟别装傻了,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而后顿了顿:“也知道你不是他。”
沈毓哽住,身份没暴露自己应该开心的,怎么现在心里反而酸酸的。荀衍这是怎么了?
荀衍继续:“我之前说毓弟像极了一个故人。”直看向沈毓,眼中满是困惑与不甘:“可再像也只是像罢了。”
沈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秦越兄的故人呢?”“死了。”荀衍突然变了脸色,冷笑着,脸上复杂的很,沈毓一时分不清是悲痛还是欣喜。
“他死的挺早,死的好,哈哈哈。”荀衍笑着笑着,缓缓停下来捂着胸口,眼尾发红漾出血色。
裴怀死后才不满一月,沈毓突然明白,也许荀衍心中那个真正的裴怀,已经死了很久很久,荀衍恨的就是“死后”的裴怀。
沈毓心里叹着,裴怀死透了也好。现在以沈毓的身份看待上一世这些,他是局外人的观感。
重活一世,是让他弥补这些还是放下?
沈毓突然觉得,自己看不透了,一开始的豁达全变了味。
沈毓拂着荀衍背给他顺气,荀衍终于缓过来,皱眉推开:“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耳尖却微微发红,沈毓挑眉,真拧巴。
沈毓怀念起小时活的肆意的裴怀和那只爱哭的奶包子荀衍,夺嫡开始后的那八年改变了他们多少。
这次他笑得真心实意:“秦越兄,去散心吗?”笑起来眉眼弯弯,一副好相貌的张扬气敛了不少。荀衍却摇摇头:“不了。”
随手掏出个物件,是把扇子。
沈毓看到这一惊,这好像是自己丢的那把?他正犹豫过要不要接过去。
“这把扇子……”荀衍看到沈毓表情,转口,“毓弟喜欢?”沈毓摆摆手:“不是,就是有点像小弟丢的那把。”
“哦?”他笑笑,递了过来,“应该不是。这只是我在扬州城,随便买的一把。既然毓弟喜欢,就拿去。”
沈毓接过,不知所措,只得作揖:“多谢秦越兄。”他展开扇子,不是自己的那把,上面怪石长着枯木,枯木画的横斜的几枚枝子。
确实粗糙,收下应该没什么。这扇子画的虽然是真丑,沈毓却只得昧着良心:“着实精美。”自己是不是应该也送些什么?
可摸遍全身,都没拿的出手的东西。荀衍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笑:“只是顽物,不必太过在意。”他望向亭外,却道:“毓弟可有去京城的打算?”
沈毓低头看着扇子:“小弟图安稳,还是呆在这里好。”
在扬州城还能充个地头蛇,去了京城可就是任人鱼肉了。沈家再怎么样,不过是商人,士农工商最底层的一阶。
前世的父皇大力发展商业,提高了商人地位,但是在权贵面前,仍是不值一提。滔天富贵又如何?强权面前,能轻松收回。
这一世还是安稳些,守好沈家的基业,当个富贵闲人就好。沈毓想到他父皇,叹了口气。为帝者,聪明过甚,逃不过孤家寡人的命。算计了一生,最后只剩身下的皇位。
沈毓摇摇扇子,眯着眼:“也许小弟哪天会去京城办事。”荀衍理理袖子:“嗯。”
“京城春意楼,毓弟遇到什么麻烦事,尽管找我。”
沈毓收了扇子,双手抱拳:“多谢秦越兄。”他才不会去京城,更不会有什么麻烦事。
“就此别过。”荀衍无甚表情,走了。沈毓看了眼池中的锦鲤,摸了下怀中的扇子。今晚就能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