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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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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睁眼到天明。世事无常,他死了用另一种身份活着。母后也死了,却再也回不来了。沈毓心境与梦境一样,枯死了,流不出泪来,眼眶干涩的发疼。
沈毓拭拭眼角,有些微热。当年发生了什么?昨晚的梦他记得的不多,大概是和夺嫡有关。又是夺嫡,沈毓冷笑,谁稀罕那劳什子皇位。
外面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敲打窗户。沈毓想到了杏花林,里面埋着自己的骨灰。花全落的话,光秃秃一片很难看。
沈毓下床去倒水,路过钟秀那。钟秀已经醒了,托着腮对着那缸锦鲤。伸出手不时地逗着,眼里实在的笑意。
“秀儿。”沈毓这一声惊到了他,钟秀缩回手,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他走过去看着那只锦鲤,呆呆的木在水里一动不动。
“是条蠢鱼。”沈毓如是说道。
钟秀摇摇头,轻叩着陶缸,锦鲤懒懒地摆下尾巴,搅起点水花,复又安静着。
“枯木它不傻,很聪明。”他说的认真。
“枯木?”沈毓静静地看着,“是个傻名字。”
钟秀不理他的戏谑:“池子里的鱼自由自在,现在却困于缸中。”抬眼看着沈毓,一笑:“安然处之。”
他补充道:“枯木,枯木逢春。”接着却问着:“你是今天走吗?”沈毓点点头,看见钟秀殷切的眼神:“你想干什么。”“带我走。哪怕当奴仆都行。”
沈毓带着些质问的语气:“不想留在这,当初为什么愿意跟我回来。”
“你管不着。”钟秀移开眼神,直看着那只锦鲤发愣。
沈毓懂了,他笑笑:“之前还在羡慕枯木处事,现在就害怕像它一样——”
“被困住?”特地咬的这三字很重。
钟秀脸上带着恐惧,但还是倔强地摇摇头:“不是。”明显心虚的很。沈毓抱起锦鲤缸,那条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打圈游着。
“你觉得这个缸是困境,池子又何尝不是?比起江河湖海,都只是小天地。可再小,也是一方天地,而且安稳。”
钟秀有些激动:“可再安稳,也是被别人掌控!”他起身,要夺过锦鲤缸。“我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沈毓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缸抱着不稳溅出水花,锦鲤突然跃出水面,落在地上挣扎着。扑腾了几下,停下来,鱼眼有些发白。
钟秀怔住了,反应过来冲上去捧起锦鲤,小心翼翼放回缸中。他抢回锦鲤缸,看着那只鱼缓过来游曳着,松了口气。
“时机未到,盲目挣脱,不就是寻死吗?”沈毓在一旁笑道。“那该怎么办?”钟秀盯着锦鲤,若有所思。
嘴上这么问着,心里一定有了注意。沈毓拍拍钟秀肩膀,淡淡道:“你看着办。”他突然笑得意味深长:“还想走吗?”
钟秀咬着嘴唇,似是下定了决心:“不走了。”他偏过头:“走也走不掉,不如放手一搏。终有一天会脱离池缸的禁锢。”他想再说一句“重回江河湖海”,终是迟疑。
两相无言,沈毓心中叹息,可怕的真相是鱼只活在池中缸里,从未见识过江河湖海,又谈何回去呢?只怕真到了时候,也会安于一隅。
鱼跃龙门是好事,坏的是跃过后又成了桎梏外头雨下的越来越大,今天是回不去了吗?
午后空梧送来了斋饭,沈毓这时候收到了家中的回信,开头是如常的家常言论,背面却隐晦地写着:“事已结,儿勿念。”
昨晚不是有信鸽密信,今天怎么又?他回屋仔细察看,字迹有些发糊。
沈毓心中有了猜想,他燃起火折子,点着油灯。展开信纸在火上仔细烤着,空白的页面显现出焦黄的字形——
“王不立,初七夜,风雨亭。”
“王不立”是他们行商人的密语,王去掉那一竖即为“三”。今晚三更夜,风雨亭见。
又是一封密信。
再想起昨晚的“儿速回”,沈毓懂了。明面上是让他在寺中多待一会,暗地里却是派人接应让他速回。这么隐晦,是怕什么人知道的障眼法。
沈毓脊背一凉,自己怕是被人监视着。
他把那封信在火上烧了,掸尽身上纸灰。若无其事出了门,钟秀正在认真吃着斋饭。沈毓坐在身旁,拍拍他肩膀:“明天过完浴佛节我再走。”
声音说的很大,生怕门外的人听不清。钟秀困惑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应了一声:“你明天走,与我何干。”外头的身影悄然无声,走了。
下雨天的,出不了门,只能闷闷地睡午觉。沈毓辗转地睡不着,起了身。
自己这屋向阳,钟秀就把锦鲤搁在他这。
沈毓披衣下床顺便拿过干饵,丢了几把,看那只呆鱼吃着。
看久了无聊,回床上又睡过去。一睡就沉了,正午的昏倦中入了梦。
暑日炎炎,宫中太液池边的垂柳被烤的,失去了色泽,恹恹的无精打采。
池边的人活跃的很,是个少年,招摇的大红袍子,眼角一枚黛青色的泪痣。他撒着鱼食,逗着池子里的锦鲤。
旁边绕着一群宫女太监,打伞的,递冰碗的,扇扇子的。还有两个吃力地把冰鉴搬过去。都这样了,少年还是苦着脸:“热死了。”
边上的大太监拿着拂尘,劝着:“殿下,您还是回去吧。这大太阳的,要是中暑了老奴怎么当得起,娘娘也会怪罪的。”
大夏天正午的,正值酷暑,旁人都在屋里纳凉睡个午觉。小殿下偏偏突发奇想,去太液池边喂鱼,还瞒着不许皇后娘娘知道。
“苏公公,没事的,你别告诉母后不就行了。”少年说的云淡风轻。一边喂着鱼,一边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着等着就没了耐性,正要撂了手中鱼食,跌跌撞撞地跑来个人。是个瘦小的小太监,挣扎着闯进来。
扑在地上砰砰地磕着头,苏公公没拦住,正要开口斥责。少年却先放了话:“小木子,怎么了?”
小木子带着哭腔:“八皇子,求求您救救我家主子,求求了。”少年神色一惊,手中的鱼食掉在池中。
……
场景切换,一干人围着个人/拳打脚踢。被打的那个鼻青脸肿,看着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团子,脸肉肉的。
蜷缩在角落,任他们怎么辱骂都不吭声。
打人的中领头的,是个华服少年,痞里痞气。旁边的人都叫他“许二郎”。他挽起袖子,吐了口唾沫:“你们荀家人都是一个德行。”
边上的人附和着:“是啊,是啊。”
“荀家的人都是疯子!”
只要有荀家的血脉,没有不疯的。
不知有谁喊了一句:“你爹是叛国贼。”
众人突然噤了声,面面相觑。许二郎低声:“胡说什么。”他正要——
前一刻畏缩的小团子,这时像只凶猛的小兽,扑了上来一口咬上去。许二郎倒吸口凉气,费了好大劲挣脱,把他狠狠惯向墙角。小团子绷不住一下子哭了,他抹着眼泪:“我爹不是叛国贼,不准说我爹爹。”
“不准!”说着又要扑过来,被许二郎躲开,摔了狗啃泥。许二郎顺便踹了一脚:“又不是我说的。”他眼神轻蔑:“刚才还挺硬气,现在怎么会哭了?”
一脚踩上去,看小团子在地上挣扎着。真是不经用,这么几下就哭晕了过去。
“住手!”是谁这么扫兴。
许二郎回了头,看到那个红袍的张扬少年。这个少年眼生的很,京城世家没见过这一号,他开口:“知道爷是谁吗?”少年不理会,抬抬下巴示意着小团子:“这个,我罩的。”
……
后来打了一架,难舍难分的时候被人拉开。许二郎永远记得,这个少年居然是八皇子裴怀!比他还会打架。
自己回去后因为冲撞八皇子,还被爹执了家法,大哥在旁边嘲笑他好一会儿。裴怀和荀衍这两人,他许徽记住了。
至于裴怀,他打了这一架后,才发现小团子不见了。听说是被太子皇兄带回去安抚,也不甚在意。
只是池子里的鱼,因他全丢了鱼食,吃太撑死了不少,他伤心的很。还特地捞出来,在柳树下立了个冢。
……
沈毓醒了,他还记得梦里许二郎被挠花的脸。真的会有锦鲤撑死吗?一提起锦鲤,沈毓想到了钟秀那缸。
下床倒了杯水,边喝边去看。泥缸内无甚波澜,上面还有着未尽的鱼食。只是那条呆鱼翻着白肚,沉浮着晃悠悠的。
沈毓喷了水,这——这条蠢鱼,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