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47、灰暗的间隔符

　　本以为自己是浅眠，一睁眼睛，窗外竟然朦胧一片，热白石的光将窗户变成了一个梦境的入口。手环上的时间显示晚上17:35。狄原礼真不敢相信自己睡了这么久。筋骨深处还在酸痛，但是太阳穴的小锤子停止了敲击。他挣扎着坐起来，床铺吱吱格格地响着，不是家里，而是一个狭小而陌生的房间。

　　狄原礼空茫地注视着室内，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刚才和远藤真一分开后，实在精疲力竭，直奔东十一楼的休息室，只来得及脱掉满是灰尘的衣服，就一头倒在床上，近乎昏迷地睡了过去。现在他的床单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土。狄原礼拍了拍枕头，又摸了摸脸，一手一身都是来自荒野的微尘。

　　他真是好久没这么脏了。狄原礼动手将衣服和床单塞进清洗的大袋子，开门把袋子放到门口，会有专门的机器人定时收取，清洗干净后重新送回来。他另外换了干净的床单，洗了澡，将睡意和灰尘全部冲掉，带着一身的水汽坐在桌前，刷手环激活桌上的巨大显示屏。

　　远藤幸之助给他的文件已经存在公司账号的云端存储里。他只需要授权他自己查看。这些文件都经过老远藤精挑细选，仿佛在做一道内容稍微复杂的阅读题。狄原礼跳着看了几篇文件，都是明源矿业为了开展新的太空探测，发布的拉投资招股书。

　　远藤真一再怎么拉胯，终究算得上是三部的优秀员工。为了这点小事派出两个三部的精英，只能说明，远藤真一说的是真的。这个业务根本不重要，唯一的作用就是创造一个让人看到他的舞台。

　　然而狄原礼想不明白这种事用意何在。他们的工作能力不是靠偶尔一次的表演来深入人心，越是注重表演和形象，越会在众人面前摔得惨。远藤真一就是最好的证明。再说他表演的东西都已经在文件里写好了，中规中矩，和远藤真一搭档演讲而已。投资者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二部和三部之间几乎隔了一整个斐南。

　　多想无益。个人信息里显示他明天的行程全都安排好了。狄原礼叹了口气，反手按着肩膀，忽然想起安格斯还被他忘在医院。他拨通了安格斯的通讯，片刻后，安格斯的声音和吵杂的音乐声一同传出来。

　　原本的慰问词被吹到了天边。狄原礼冷冷地问：“你没在医院吗？”

　　安格斯叹了口气，音乐声变小了，他清晰地说：“兄弟，肯定不能一直在医院吧？Jovic一直瞪着我。再说，等候室那么无聊……”

　　“洛彤呢？”

　　“嗯……”安格斯暂时离开话筒，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很快又回到话筒旁边，“Jovic把他带走了。我是说，Jovic守着他，根本不让我靠近。再说我看倒霉鬼也没什么大事，你走之后二十多分钟，护士就出来和Jovic说话。Jovic同意让倒霉鬼住在医院里。你要是想见他，现在他应该还在医院，但是Jovic未必同意。军部医院跟他们更亲近一些。”

　　这件事狄原礼倒是知道。军部医院专门为斐南为数不多的军部成员服务，和他们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星金集团的员工首更愿意选择其他知名医院。如果不是这次亲自造访，他甚至不知道军部医院有五个停车坪。他还以为那地方根本不能停车。

　　“我不去了。”狄原礼说。换做往常，他会毫不犹豫地和安格斯分享老远藤的新指示，但是，今天不是那样的时候。洛彤还在军部医院里，被Eric照顾着。这件事让他心里非常非常不舒服。关于PTSD，关于造访，一直以来，洛彤求助的人都是他，他也愿意回应洛彤的请求。你情我愿，和第三个人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总是有人出来唱反调。他们有什么资格插手，难道他们也觉得自己有资格要求狄原礼装成一个他们想要的人？

　　安格斯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常，醉醺醺地笑了两声，问：“喝酒吗？我给你发坐标。”

　　尽管对方看不到，狄原礼仍然摇摇头。“我这边还有事。你先玩吧。”

　　“哈哈哈哈。”安格斯笑了几声，“可怜。兄弟，加油啊。”

　　通讯突兀地切断了。狄原礼缓缓放下手环，按住终止按键的手指这才松开。他望着手环一闪一闪的无辜屏幕，在无法言喻的冲动下，拨通了洛彤的通讯。

　　他没想到洛彤会接通。毕竟Eric放下狠话，全研究中心的人都不许让狄原礼和洛彤联系。然而三声接通的铃音后，咔哒一声，洛彤的声音从手环对面传来。

　　“狗狄？”

　　很沙哑，很微弱，然而确凿无疑，是洛彤的声音。狄原礼怔怔地望着手环，洛彤又呼唤了一声，他如梦方醒地答应一声。

　　“怎么了？”

　　狄原礼咳了一声：“噢，你不要误会。荒野对通讯功能有干扰，我得测试手环的通讯功能，看看这个干扰是不是修复了。像我这样的大忙人，如果不能及时和别人通讯，工作上就麻烦了。明天我还要去二部演讲呢。”

　　洛彤轻轻“啊”了一声。“星金二部吗？好像离我们研究中心一部很近。”

　　“如果你非要在一部工作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抽出时间去看看。”狄原礼说，“这可是一场很重要的演讲，明源矿业，招股投资。我们又要在黑暗的宇宙里点亮一片能源之光了。”

　　洛彤轻笑几声：“恭喜你，事业又有一大突破。可是我明天还不能出院。医生让我再住几天。”

　　狄原礼无意识地缠着桌上的数据线，让它随着手指缠成一圈。

　　“明源矿业都不能让你出院？你怎么要住这么久，难道是摔断了骨头吗？”

　　“啊，也不是……”洛彤的声音开始迟疑，“我又注射镇静剂了，只有血液中的镇静剂含量低于某个阈值，我才能离开医院。护士告诉我，这个代谢过程要两三天。这两三天我都要在医院躺着了……”

　　“镇静剂？”狄原礼提高了声音，“墨菲斯？”

　　“不是不是。”洛彤赶快否认，“就是普通的镇静剂。还有造影剂。为了确保那段回忆没有对大脑造成器质性病变，护士建议我顺便做一下造影。总之就是一些很麻烦的检查。不过没什么大碍，狗狄，你是自己一个人去演讲吗？”

　　“还有真希波。”狄原礼闷闷地说，“简直是梦幻组合。”

　　洛彤疑惑：“远藤真一？你竟然会和他合作？他知道你们要一起合作演讲吗？”

　　狄原礼松开手，数据线打着转儿恢复原形。

　　“他当然知道。气得要死。又去对着我司的绿植发疯了。谁让他没有个人魅力，被别人要求来当我的背景板了呢？明天就是我的主场，我即将大放光芒。”

　　洛彤的声音更加疑惑：“你是说，有人要求他去衬托你？有人想要见你？谁？”

　　“那我怎么知道。”狄原礼不快地哼了一声，“反正不会是Eric。他恨不得让我离你远远的。”

　　洛彤对Eric的名字置若罔闻。“我不懂你们三部的事，不会又是一个陷阱吧？或者打赌。这个人会威胁你吗？”

　　狄原礼笑出了声。笑声能解除紧绷的情绪，现在，就连筋骨的酸痛也开始渐渐消失。

　　“怎么会。就算有人威胁我，我也会反击。没有人能威胁到我。我看，大概是有一个不愿意留下真实姓名的人爱上我了吧？”

　　洛彤无奈地叹息。

　　手环里传来清脆的哔哔声。狄原礼一怔，洛彤抢在前面抱歉地开口：“狗狄，医院的休息时间到了。我现在不能说话。你呢，你休息好了吗？”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会累的。”狄原礼说，“小事一桩。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
　　狄原礼睁开眼睛。远藤真一还在他对面放平的座椅上昏睡，胸口规律地起伏。狄原礼将目光投向旁边，能够横跨斐南大陆的飞行器都没有窗户。只能通过飞行器墙壁上的小屏幕来判断自己和目的地的距离。

　　在前往二部的路上，他和远藤真一相对而坐，实在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又不愿意当着对方的面处理自己部门的业务，于是，先后无聊地睡着了。他竟然久违地做了梦。梦里，他又回到了矿星，银白色的灰烬和暗黄色的灰烬无休无止落下，狄原礼站在最远处，面目模糊的人围着狂热的宗主。梦里他听不清布道的内容。

　　狄原礼抬手盖住脸。他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一正教的布道，只能听明白有限的一部分，在梦里，他听不明白的部分化作有节奏的声音，像是抑扬顿挫的歌曲，歌词是久已试穿的古老语言。人群为布道声欢欣起舞，一如他幼年的印象，父亲会为布道喜极而泣，然而狄原礼和母亲不为所动，尽力地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在信徒的狂热中垂下眼睛。

　　飞行器的声音规律地响着，狄原礼开始不那么相信Eric的话。一个军事历史研究中心的人，一个几乎边缘化的研究所，他们能执行什么任务，让荒野周围的重力栅格失效？

　　那天是太空湍流管控，空中几乎没有无重力飞行器。不太可能是一个巧合。大概他们特别选了没有无重力飞行器的一天发动夜壤，也可能，他们不是发动夜壤，而是检修，像是检修能源线路、供水供电。必须选一个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尽管狄原礼始终不能自圆其说，为什么研究中心的人要去检修能源线路，但他的心里轻松了一点。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远藤真一突然嚎叫一声。狄原礼惊愕地看他。远藤真一像是完全清醒了，但他的眼神依然停留在梦里，直勾勾地瞪着座椅对面的墙。

　　“你喊什么？”

　　远藤真一吓得全身一抖，转头看着狄原礼，眼睛快速眨动，像是能促进视网膜成像。狄原礼无语地摇头，打开手环阅读业内新闻。脸颊上仍然感到远藤真一热辣辣的视线，充斥在商务舱中的呼吸声渐渐平息。

　　“XXX。”远藤真一抱住头，飞快地骂了一句脏话，长出一口气，颓然倒回座椅上。狄原礼很想问问他刚才做了什么噩梦，但他忍住了。远藤真一在放平的座椅上翻腾几下，突兀地说：“狄原。你不能答应。”

　　狄原礼“嗯”地疑问，然而远藤真一没再说。

　　“你在说梦话？”狄原礼问他。远藤真一摇摇头，猛然锤了一下座椅，又骂了一声。

　　狄原礼有点不确定远藤真一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如果他也含沙射影地咒骂远藤真一，会有点小家子气；但是一声不吭，任由远藤真一对着空气辱骂，这口气又咽不下来。幸好飞行器于此时提醒他们，再有二十分钟，飞行器就会抵达二部，他立刻开始着手收拾约等于没有的行李，不再给远藤真一任何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