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48、第三轮

　　相比有“皇冠之城”美称的三部，二部更有斐南主城的气息。甚至可以说，二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城。三部刚刚建设了几十年，崭新到生硬，生活在三部的人仿佛不打扮成广告中的样子就不能出门；一部跟随斐南一同建立，早已丧失了核心的金融功能，成了校招后的缓冲带。唯有二部方兴未艾，围绕着接近于旅游胜地的安第斯广场，将城市有条不紊地铺开，连绵的楼宇间点缀着无数店铺和娱乐场所，只要有钱，任何人都能在这里舒舒服服地颐养天年。

　　二部有自己的学校、自治工会和能量体系。甚至可以说，二部是斐南的经济和政治中心。

　　在安第斯广场上抬头看去，熟悉的星轨升降梯消失了，“天空之城”在“赫拉”尽头飘浮。被涂成白色的驱逐舰是天边的一个白点，像一只被施了冰冻魔法的白鸽。几乎消失在“赫拉”的经纬里。狄原礼眯着眼睛，开始觉得“天空之城”里的宴会是一场混乱的梦境。要不是萨其拉的联系方式还他的手环里，他真会以为关于“天空之城”的一切是他臆想出来的。

　　近期内“天空之城”亦没有举办拍卖晚宴，大约老主顾托萨其拉寻找的东西有些难。或许有朝一日，狄原礼也能向那位非人的老人请教一二，拜托他寻找一样走遍天下都找不到的东西。

　　远藤真一从他身后快步走过，肩膀撞到了狄原礼的后背。狄原礼从仰望中惊醒，快步跟上，对他的小冒犯不予理会。

　　每次来二部开会，他都会尽可能在周围游览一番。这次估计不太合适。有远藤真一这个大神在，他的神经放松不下来。

　　本以为这只是一场表演，然而狄原礼在下榻的酒店前台领了房卡，看到一队一队的人鱼贯走进会展中心。人数让他隐隐不安，他本打算去三楼的迷你酒吧看看，途中路过远藤真一的房间，竟然听见远藤真一在里面练习演讲的声音。

　　他不得不折回房间，重新翻看远藤幸之助给他的文件，他之前只草草翻看了一下明源矿业，注意力都被“表演”给吸引过去，没有注意这个项目的真实内容。经过三分钟的寻找，狄原礼定位了一篇公告。他和远藤真一竟然要面临一场真正的竞争。

　　明源矿业的太空计划只有一个雏形，他们派出的无人舰对矮天炉星系内的部分行星进行了测绘，认为他们是矿星的可能性非常大。可以背靠矮天炉星作为交易中心，还能带动矮天炉星即将熄灭的交易点。然而明源矿业的报告中也含糊其辞，他们并没有派出载人船只进行实地考察，一切猜测，都基于无人艇拍回来的几张照片。

　　要么是远藤幸之助不信任他，给他的资料包和远藤真一手里的不一样；要么是远藤真一胆大包天，这么没胜算的项目也敢接。他们要代表明源矿业，在20支队伍中杀出一条血路，博得投资人的青眼。

　　狄原礼迅速阅读着文件，在脑海中盘算着他们的胜算。开采矿石和运输矿石一样，前期投入的资金力度都非常大。一般来讲，采矿都由星系内的家族企业盘踞，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公开寻找投资人。要说是为了他搭建一个舞台，可能性不大。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而且，矮天炉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交易点，现在才开始在交易点星系内部测绘矿星，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可疑。

　　当然，狄原礼的工作不是澄清项目中的疑点，而是协助远藤真一把投资拿到。狄原礼翻着资料，琢磨着切入点，光靠这么几张照片肯定不行。但他或许可以从矮天炉星的特别情况进行入手。矮天炉星是一个很罕见的中立星系，自身贸易不够强劲，如果在这个星系开发矿产，就可以带动交易中心的发展。投资人真正应该投资的是抢先一步掌控交易中心的前景，至于矿产，那是一个持续性盈利的资源。

　　狄原礼虽然没有必胜的打算，但他的争强好胜基因本能地鼓动。一件事，挂着他的名字，却没有跟上成功两个字，简直不可想象。他打开桌上的巨大屏幕，刷手环进入共享信息中心，开始计算。

　　第一场演讲在地下第一会议室举行。一点都不意外。狄原礼去过好几次。第一会议室常年布置得仿佛一个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到处装饰着鲜活的金钱花。然而这种花除了纯金的颜色外毫无用处，只会散发一种浓重的铜臭味，让它所处的密闭空间变成一个冻了一块肉后断电闲置二十年的老冰箱。每一支走进来的队伍都嗅着空气，面露疑惑之色低声交头接耳，，这让狄原礼占了小小的便宜，他已经闻够了这股臭味，此刻面不改色，宛如嗅觉失灵，从稳重的态度上占了上风。

　　远藤真一坚决不肯望他，手指在椅子上不断弹奏。黑色的虹膜为他的脸渲染上一层永不散去的忧虑。狄原礼几乎被远藤真一的紧张传染，咳了一声。

　　“你放松。”

　　远藤真一哼了一声，说：“闭嘴。”

　　狄原礼无语地摇头，低声和他叙述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远藤真一始终盯着锃亮皮鞋下的地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你有什么高见，说说看。”狄原礼开始厌倦了，“我听见你在练习演讲了，准备了什么，快点说。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的，别再干这种互相拖后腿的事了吧？”

　　远藤真一犀利地看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点嘲讽的笑：“哇哦，狄原。你就这么确定，她会看上你？”

　　狄原礼当真厌倦了他的门外汉回答。

　　“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谁。”狄原礼低声回答，“远藤，虽然你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我并不这么想。我之所以坐在这里，完全是出于好奇。想知道谁看上了我，为什么挖空心思地招募我。但是，是否去他那里工作，选择权还是在我手中。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他看上我，我很感激；然而我未必看得上他。”

　　“愚不可及。”远藤真一用他的家族方言说。狄原礼不太懂他的家族方言，但是骂人话还是略知一二。他哼了一声，以不太标准的方言回了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主持台的灯光亮起，演讲时刻开始，他们两人就此中止了针锋相对。不约而同地注视着走上台的演讲者。

　　第一个队伍的表现可谓是惨不忍睹，仿佛他们刚刚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萝卜，而是星金集团和投资者。看着那人惨白的脸和颤抖的笑，狄原礼一度担心他两眼一翻，在台上当场昏倒。他见过这类场面，对外说辞一律是金钱花把人臭倒。实际上的原因多种多样，没有一条和金钱花有关。

　　四五个队伍后，狄原礼已经完全不紧张了。明源矿业的“不靠谱”是相对真正能打的项目而言，这些人讲的项目像热场游戏一样杂乱无章。他们不知道台下的人想要听什么。尽管他们准备了花样百出的技巧，唯一取得的成就是分散了听众的注意力。狄原礼借机扫视，听众里有他熟悉的面孔，是星金集团的高层，但那些面孔不像是准备欣赏他表演的人。

　　等主持人招呼他和远藤真一上场，狄原礼站在台上，俯瞰着台下，每一张面孔都向他仰起，仿佛一张张感应到光线的能量栅格。他和远藤真一换了衣服，在主持台上并肩一站，几乎压倒了照亮主持台的光彩。四面墙壁翻转，映出了狄原礼和远藤真一的脸。狄原礼转开眼睛。大屏幕上的自己像一个陌生人。

　　远藤真一果然用了他的切入点，真是头蠢驴。狄原礼准确地接过他没有数据支撑的地方，渐渐收拢了演讲的中心。就连他都开始相信，投资者投资矮天炉星的矿产勘探，必定会赚得盆满钵满；他的演讲收获了二度掌声。就连远藤真一都不得不阴沉沉地笑着看他。

　　回到座椅上，狄原礼几乎确定这一场他们一定能突围。周围的队伍交头接耳，甚至隔着人，和他们攀谈。狄原礼将应对的机会交给远藤真一，像听故事一样听着剩余队伍的演讲，没有谁特别出色，他只注意到一点，运输成了技术的突破口。20个队伍里，至少有10个队伍在强调着运输的重要性。

　　虽说运输一向很重要，但是，这种普通的要素，并不至于重要到人人强调的地步。还没有对隐藏星系进行探测和开采，就开始计算运输了，要说未雨绸缪，未免筹谋得太早了。

　　他和远藤真一顺利晋级，远藤真一去主持人手里拿了第二场演讲的入门券，随手分给狄原礼一张。第二场是下午场，在十七楼的会议室。

　　如果，此刻狄原礼身边这个人不是远藤真一，而是任何一个部门的同事，狄原礼都想和他讨论一下运输的事。然而远藤真一紧闭着嘴，拉拉着脸，不像是第一场演讲的胜出者，倒像是被19个队伍按在地上摩擦。屏幕随机地抓取参加第一场的队伍，镜头扫过远藤真一，黑色虹膜并不适合他，黑洞般的眼睛和甩饼般的长脸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个隐藏的邪恶反派。狄原礼握紧了第二场演讲的入场券，决定保留意见，可以等回房间后自行调查。

　　中午时间太短，狄原礼还没来得及搜索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就必须换衣服前往十七楼会议室。每一场演讲都换一身衣服，能给投资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效，潜意识里，狄原礼本人也跟着一同晋级。

　　第二场只剩下5个队伍，听众里多了些没有在第一场出现的人。有一个狄原礼非常熟悉的数字脑袋，看到他的一瞬间，狄原礼就知道，和第一场的介绍概念不同，第二场要说清楚概念背后的算法，从逻辑上取信他。

　　数字脑袋在大学期间就以数字敏感度闻名，毕业后果然被大公司招聘，短短几年内和他一样平步青云，现在竟然坐在台下，能审核狄原礼的提案了。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数字脑袋果不其然也紧盯着他，对他露出一点点“校友”的笑容。

　　校友相见，当然要热烈地庆祝一番。数字脑袋向他们扫射一样提出问题。远藤真一完全没有预判。顿时乱了阵脚，眉毛一立，不顾自己还站在白板边，抓起光笔就要发难。狄原礼急忙抢下光笔，顺便把远藤真一挡在身后，一一回应着数字脑袋的问题。

　　他心中甚至隐约浮动着一点点怀念。这就是校友，尽管他们已经数年未见，一旦见到，又会回到当初相处的模式。数字脑袋比大学时更阴沉神秘了，也更加聪明，仿佛明源矿业的发展完全在他的计划里。越是了解，兴趣就越高。狄原礼短暂地做出一个荒谬的猜测：想要看他表演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明源矿业并非家族公司。”数字脑袋终于抬起头，“明源矿业本身的结构并不安定，对矮天炉星的开发，势必会引发其他矿星的动荡。可能会导致各大采矿家族联手封锁交易点。让矮天炉星变成一颗彻底的死星。对于这个前景，你们有准备吗”

　　狄原礼笑一笑。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不可能在刚刚开发的几十年内发生。他刚要开口，远藤真一空洞地打断了他。

　　“舆论不是应当关心的话题。等各大矿星家族注意我们的动向，我们的作业早就成了规模。舆论上的变量都在我们的考察范围内，对此有相应的舆论应对，宗教，领袖，殖民开发群体。这一点，不需要现在质疑。”

　　“你们的具体应对措施是什么？”数字脑袋追问。

　　远藤真一点头。“我们会把投资方发展成明源矿业的家族。因为我们签署了另外一项协议，叫血源。具体内容不能在此透露，等到合作方同意公布血源协议，您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准备了。”

　　数字脑袋点着头，不太信服地笑了一声，在材料商画了个巨大的×。狄原礼皱眉。果然，远藤幸之助区别对待，交给他的材料里，对“血源”只字未提。

　　数字脑袋身边的人稍微侧身，在他耳边低语两句，数字脑袋罕见地大吃一惊，扫了一眼远藤真一，又低声问了几句。狄原礼真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只能看到数字脑袋动手将×改成了√，满不情愿地说：“我明白了，远藤先生。我们对你们的提案非常感兴趣，希望和你们进一步详谈。”

　　他们竟然赢了，比他们输了还要难以置信。等两人的路演结束，狄原礼跟着远藤真一走到后台，四顾无人，敲了敲远藤真一的肩膀，问：“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远藤真一不为所动地说。

　　“血源。”狄原礼说，“和投资方变成家族企业，你是在说，联姻？你想让他们投资你的项目，方式是他们跟你联姻？”

　　远藤真一上下打量着他，和数字脑袋一样不屑地笑了一声。狄原礼握紧手中的第三轮入场券，皱起了眉。

　　“我们目前是一个团队。”狄原礼尽可能平静地说，“团队内部还要有完全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如果第三轮路演有人问起这个问题，我是做出回答，还是把这个人引到你面前？”

　　“不会有人问的。”远藤真一说。他抬手敲敲狄原礼的肩膀，嫌恶地扇了扇鼻子：“呕，金钱花。狄原，你还是去换一身衣服吧。虽然这个味道很配你，但是，第三轮的投资人并不会喜欢。”

　　狄原礼闻了一下袖子，金钱花的味道或许渗进了他的皮肤里。不管什么人，在地下第一会议室待了一上午，都会沾染满身金钱花香。

　　他一抬头，远藤真一已经走远了。狄原礼急忙追上去，挡在他面前：“你还没解释什么是血源。”

　　远藤真一审视着他。黑色虹膜让狄原礼难以分辨远藤真一的真正神情。狄原礼正想用第三轮入场券敲击远藤真一的脑袋，他终于慢慢地说：“狄原，我不觉得我应该给你一个解释。这是合作方的事情。机密，你懂的。”

　　狄原礼嗤笑一声。还真是能装神弄鬼。很有远藤真一藏藏躲躲的风格。“一会儿晚宴见。第三轮是在晚宴之后开始吗？”

　　这次，远藤真一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说：“狄原。你应该见见世面了。晚宴本身就是最后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