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46、夺取

　　想到安格斯会追问玛蒂尔达，狄原礼就觉得头痛。或许军部的人都是这么一板一眼，只要是稍微带点暧昧气息的，一律视为结婚前兆。他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昂首挺胸地走到Eric的视线之外，伸手到口袋里，摸出安格斯塞进去的东西。是推进器的启动装置。

　　幸好这家伙在关键时刻还是牢靠的。如果口袋里出现的是一根雪茄，那就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狄原礼朝灰蒙蒙的天望了一眼。湍流开始平息了，暗黄中透出“赫拉”精密的经纬。然而手环的预报显示，这不过是风暴中暂时的平静，第二波、第三波湍流，正在向他们涌来。

　　像这种时候，狄原礼也会短暂怀疑，同样都是人类文明繁衍的星球，为何斐南的太空状况如此复杂。最初就不应该选择这样的地方建立基业。他又会想，说不定，千百年前，斐南的状况并没有这么恶劣。这些变化都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在驾驶间隙，狄原礼再次确认远藤幸之助发来的消息。老远藤没在自己的办公室等他，而是特地预定了一间小而空的会议室。在东十一楼的二十七层。

　　这不太可能是一个好兆头。二十七层靠近中层的休息室，向来不太使用，慢慢演化成高层找下属单独谈话的场所，被三部员工笑称为开放密室。需要特地预定密室才能传达的消息，一般不会让人欢欣鼓舞。

　　半路上，气流转动开始加强。尽管狄原礼非常努力地控制车的动向，仍然比预定时间还要迟十分钟。他搭乘最近的电梯，硬着头皮来到二十七层。

　　窗外已经完全暗淡，但还没有暗淡到让热白石发光的地步。走廊寂静而昏暗，巨大的盆栽在阴影里静静地垂着叶子。只有狄原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单一的声音让人神经紧绷。怪不得会把二十七层设成开放密室，现在他心里阴暗的预期无法按捺地汨汨流出。

　　会议室里也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一个能容纳十个人的长方形桌子，和相应的椅子。远藤幸之助坐在会议桌的尽头，背对着窗户，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以往一样，是无表情的脸，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缓缓抬头。

　　“我们的天才终于来了。”远藤幸之助的声音平淡无起伏，“坐。”

　　狄原礼为迟到道歉，在会议桌的对面坐下，和远藤幸之助隔着一整张桌子。远藤幸之助没有吩咐他开灯，借着幽暗的光打量着他，目光停留在脸颊的伤口上，说：“今天几点到的三部。”

　　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狄原礼却无法正面回答。他僵硬地微笑一下，说：“有点事，耽搁了，半个小时以前。”

　　远藤幸之助点点头，像是为这个答案打了负分，又说：“你的脸怎么了。”

　　经他一提，狄原礼顿时感觉右颊的擦伤一跳一跳地疼。他抑制自己抬手摸脸的冲动，苦笑：“擦伤。”

　　他不记得上次是不是这么回答相同的问题。远藤幸之助眼神一动，没有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大约他认为狄原礼又跟别人打赌，遭遇了输家的无能狂怒。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夹上。那是整张桌子上唯一的东西。

　　纸质办公早已归于历史，那个文件夹里可能装着任何东西，就是不会装有纸质文件。远藤幸之助的右手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说：“狄原，你对真一的项目了解多少。”

　　狄原礼差点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想起来，自从真一拿了并购却惨遭打赌的滑铁卢，他的部门似乎就不再派给他新的任务。可能此刻真一手里的项目还是那个并购，或者和那个并购有关的事情。

　　狄原礼试探着问道：“是明源矿业吗？”

　　远藤幸之助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面部肌肉的轻微移动，仿佛点头承认这个事实，就会遭遇超越切腹的痛楚。狄原礼审慎地回答：“不太了解。我们部门和明源矿业没有接触，只能了解到分析师和官网上公布的信息。”

　　远藤幸之助慢慢点头，右手两根手指按在文件夹上，将文件夹向狄原礼推了一公分。

　　“明天你和真一去二部。明源矿业的代表指名要让你和他共同负责。”

　　说这句话，让远藤幸之助的额头跳动起一根青筋。而狄原礼不由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和远藤真一一同负责远藤真一的项目？跨部门负责？

　　“我完全不了解远藤先生的项目。而且，我们并不是一个部门的。对于远藤先生的工作完全不了解……”

　　“听说你的学习能力很强。”远藤幸之助言不由衷地说，“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演讲，你去就行。”

　　狄原礼真想让他看看自己的工作台究竟堆着多少待办工作。他的员工丝毫没有愧对三部的工资，每天都在为他创造海量的问题，狄原礼看着他们的报告，忍不住开始怀疑，董事会提拔他就是为了让他给这群手下收尾。而远藤幸之助坚决不肯和他对视，眼睛几乎黏在了文件夹上，仿佛文件夹正在热情地诉说着宇宙的核心。狄原礼强压怒火，说：“远藤先生，我是出于工作角度考虑。我和真一并不是同一个部门，也不了解他的工作，让我空降负责，其他人会有意见的吧？”

　　远藤幸之助终于抬起头。眼睛在幽暗的光线里更加幽暗。他死死地盯着狄原礼，说：“我真不愿意把这件事说得这么明白。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你的分析能力根本不重要，就你推行的那个拟合，随便找个人都能比你做得更好。然而客户就是点名要你，因为那些分析根本不重要。她只想找个由头见你，还得给你创造一个展现你的机会。我也没在和你商量，这是命令。你去找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告诉你，放下你的工作，去二部出差、”

　　“谁？”狄原礼条件反射地问，随即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远藤幸之助向前倾身，几乎对他露出了獠牙。

　　“文件夹里什么都有。狄原。别再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你在太空湍流的天气去荒野，不就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现在那个人注意到你了，你还有什么需要伪装的？”

　　狄原礼尽量让他的神态保持稳定。远藤幸之助竟然对他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难道是安格斯出发支援被他看到了？

　　他可没觉得刚才吸引到了谁的注意。这种天气，唯一能注意到他们的只可能是斐南的监空系统。但是监空系统忙着计算“赫拉”应该用多少能量抵抗太空湍流，根本不会关心两个作死的人能否成功掉了脑袋。唯一吸引人注意的可能性是他太烂了，为别人创造了久违的快乐，只是为了大笑一场，也会把监空系统的摄像头转向他。

　　远藤幸之助恶狠狠地瞪着他，敲了敲文件夹。狄原礼右手边的显示屏翻转，有条不紊地显示出一大堆文件。狄原礼做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打开手环，把传输端口贴在显示屏下方的传输区上，让这一大堆和他毫无关系的文件进入他的云端存储空间。

　　“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看。”远藤幸之助说，“真一会联系你。你现在可以走了。”

　　狄原礼离开办公室，远藤幸之助并没有离开，或许他还有其他的不幸消息要传达给别人，也可能他需要独处，来平息刚才谈话的怒火。狄原礼加快脚步，离开办公室附近，在走廊尽头的一棵巨大绿植后面打开文件。文件里满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他草草看了一下，并没有真一的并购合同。这一部分功劳，任何一个远藤都绝对不会分给他。

　　这个机密交易的公司叫“明源矿业”。并不奇怪，远藤家族从真希波发现矿产起家，这些世纪以来，始终盘踞着采矿业。这“明源矿业”希望和他们开展更大的合作，需要星金集团给他们注入大量资金。

　　当然这些资金不是星金集团的。他们决不会用自己的资金投资风控，而是找一些从“千年之战”时就富裕到现在的家族，游说他们，让他们相信这场探索是久违的、能创造奇迹的机会，趁他们晕头转向，用复杂的合同，从他们的口袋里掏出丰厚的资金。再通过复杂的计算，让这笔资金带来的一部分收益流进星金的口袋。严格来讲，这份说服工作是安格斯的长项。狄原礼所擅长的，是用数字和合同分走孳息。

　　前面有人动了一下，狄原礼抬眼，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是远藤真一。

　　狄原礼收起文件夹。远藤真一向他走来，在他面前站住。他的眼睛不再是深橙色，而是一种极深极深的黑色。他一定去做了虹膜漂色，用力过猛，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洞。换了眼睛颜色的远藤真一看上去有些可怕，仿佛随着虹膜颜色的改变，他的内心也随之重建了一些重要的原则。

　　“你去什么地方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像是压抑着一些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感情。狄原礼耸一耸肩，说：“一个不用跟你汇报的地方。”

　　远藤真一仔细地看着他，好像看得足够仔细，就能理解狄原礼的结构，并且把他在这里分解。狄原礼可没有心情和他在这里脸对脸地凝视，深吸一口气，刚想找个客气的措辞，远藤真一突然指着窗外，动作幅度大得像手臂里装了一根弹簧。

　　“太空湍流管控。你也敢出去吗？”

　　这话说的，似乎他和远藤幸之助刚才就站在监空系统的大屏幕前，用高倍望远镜盯着狄原礼的每一个动作。狄原礼朝窗外望了一眼，说：“管控不意味着禁止。而且我也没有收到罚单。”

　　远藤真一突兀地笑了：“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现在你都把我的东西抢走了。凭什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快地注意你？”

　　“人品吧？”狄原礼猜测，“星金集团就是这样的，你不会是第一天知道吧？”

　　远藤真一瞪着他，从那双颜色古怪的眼睛里，狄原礼看不出任何思绪。只能从他身体的细微动作上察觉他的激动心情。

　　“我说。”狄原礼开口打破了逐渐积累的焦灼，“这个项目还是你的。我没看到并购合同。而且你叔叔刚才说了，我和你一起去，只是因为客户想要看我。并不是把你的业绩算到我这边。”

　　远藤真一痛苦地笑了一声。“你这么蠢，她是怎么看上你的？你还不明白？看你，就是核心。”

　　狄原礼想，远藤真一可能疯了，被真希波的光环笼罩得失去了神志。他出身远藤世家，就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注意力打成一团。他根本不知道宇宙的真实运转，金钱和资源才是一切。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为了“看一个人”去创造舞台。

　　太阳穴的敲击感越来越强。狄原礼无言地摇头，从远藤真一身边走过，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走廊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远藤真一像是在绿植附近生根，一动不动地盯着狄原礼的背影。从某种意义上，狄原礼倒是在走廊这个舞台上收获了远藤真一的全部注意，意识到这一点的话，远藤真一一定会因他的二度溃败而深受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