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送医 ...
-
发送坐标十五分钟后,安格斯带着个人用小型飞行器从天而降。幸好今天是太空湍流蓝色警告,斐南要求停运全部飞天车。安格斯的喷射推进飞行器才能派上用武之地,而不至于半路和别的飞行器撞在一起。
狄原礼顾不上迎接他,他正挤在小小的副驾驶里,座椅尽可能放平,让洛彤的头靠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洛彤的身体不再颤抖,像是陷入了一种半昏迷。在狄原礼看来,他的半昏迷比刚才的颤抖还要糟糕。
安格斯关闭推进器,站在副驾驶外面,看清楚车里的情况后,淫|荡的笑容消失了。
“他死了吗?”安格斯惊疑地问,“你杀的吗?”
“我杀了你!”狄原礼朝他厉声怒喝,“你看不出来他生病了吗?你怎么搞个那玩意儿过来?”
安格斯荒谬地指一指穹顶:“不这么过来,怎么过来?这种天气你让我开车过来?什么情况?不是突发性传染病吧?”
狄原礼真想揪掉他的脑袋。洛彤的呼吸越来越浅。他将手指伸到洛彤的鼻子下,感觉到浅浅的气息喷在他的手指上,又摸着洛彤脖子上的大动脉。心跳的反应很轻微。
“把你那玩意儿装到车后面。”狄原礼指挥安格斯,“我需要稳定的推动力,刚才的湍流损害了能量栅格。”
安格斯还在车外探头探脑。“兄弟,你还没告诉我,这个小对象,是突发性传染病吗?”
狄原礼翻了个白眼。“不是。是PTSD。他没告诉你吗?”
尽管这么说,但狄原礼也不能确定这就是PTSD。他只是知道这个医学概念,从来没见过有人发作。他刚才已经搜索了洛彤身上带着的药,并且按照搜索结果的建议,给洛彤灌了下去。灌药时洛彤牙关紧锁,他不得不去搜索“如何掰开别人的嘴”,然而搜索结果不是“如何掰开宠物的嘴”,就是“用真心和美食去打动”。
最后他不得不强行撬开洛彤的牙关,以几根手指的代价,将药和水灌进洛彤嘴里。这种急性发作的症状竟然用缓释型口服药物控制,实在太不合理。也不知道洛彤颤抖的逐渐平息是好还是不好。齿痕还留在狄原礼的左手上,这家伙,不管是词锋,还是牙齿,咬人都相当疼。
狄原礼看着自己的左手,又看向车外的安格斯。安格斯仿佛白日见鬼一样,脸色发青。
“PTSD?那是什么,physical transfer super disease?噢,兄弟,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狄原礼厉声说,“你没上过学吗?”
安格斯不情不愿地靠近车子,想拉开车门,又缩回手,把手藏在大外套里,夹着肩膀,束手束脚地说:“兄弟,你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虽然我认识你很久,但是说到为你去死,我还是有点迟疑的。他这个什么D的病,是跟你在一起就会发作吗?”
狄原礼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祈祷过了。一个半吊子的宗教信仰者,从来不相信神明会在他真正需要帮助时伸出援手。然而他相信神明是最好的见证。如果,这些神明确实存在,并且总在关键时刻嘲笑着他。
“我对混沌之神发誓。”狄原礼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再怀疑洛彤得了传染病,我就现在下车去传染你。他现在的样子,是——深陷回忆。你理解他昏迷了。无公害不传染。只是昏迷。”
安格斯呆呆地念着“深陷回忆”,又说:“你让我干什么来着?”
“把你那玩意装到车后面。我需要推动力。然后,你来开车。”
安格斯站在原地,几乎能看到他的脑子里在形成风暴。狄原礼低头看着洛彤。他的呼吸更加轻了。
狄原礼想象不到海难和无重力的诱发关系。他看了一半的纪录片还躺在待播放名单里。说不定他应该看完。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手足无措。他真心害怕洛彤从此死去。虽然他没有亲眼目睹过死亡,但他听说过,死亡,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情。
“有一个概念,叫潜伏期。”安格斯谨慎地说,“你自己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被他传染了。他是古地球来的,兄弟,陌生地方,就像那些滕普拉面纱的家伙,你怎么确信他们身上没携带突发性病毒?你怎么不叫Eric?那家伙不是他的合法监护人吗?”
狄原礼叹了口气,松开洛彤。
“我才是他的合法监护人。安格斯,你把推进器装在车尾,我自己送他去医院。我替你叫救援。你想跟他们说什么都行。”
安格斯从车窗里张望着洛彤的状态,又抬头眺望着他们的来路,绿野在风中摇晃,风沙漫漫,他们像方圆数百里唯一的存在。他叹了口气,敲敲车体,双手放在车顶上,俯身问道:“你有没有一次性防护外肤。”
“……那不是防太空辐射的吗?”
“辐射和病毒应该差不多吧。”安格斯说。他直起腰,夸张地抬起手,垫在脑后。“老天,我真不敢相信你叫我到这个鬼地方来,在沙子和病毒之间二选一。真是服了,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你认识这个洛彤,倒霉事就变得很多?防护外肤在哪。”
“后备箱。”
片刻后,安格斯穿着防护外肤,拖着安装包,在车尾叮叮当当地作业。洛彤像是被声音惊扰,睫毛不断颤抖。狄原礼摸着他的额头,但他不能确定洛彤是不是发烧。
几分钟后,驾驶座的门乓然开启,安格斯像一头熊一样挤进来,启动重力栅格。防护外肤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口鼻部,或许他会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死于窒息。
车子缓慢升空,在推进器和气流的共同作用下,左摇右摆地向前行驶。安格斯一边摆弄着仪表,一边感叹:“真像回到了几年前。我都好久不干这事了,兄弟,咱们以前加过推进器吗?”
“我不记得了。”狄原礼随口回答。他再次把手指放到洛彤的鼻子下,喷在手指上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有力一些。
身后传来啧啧的咂舌声。安格斯显然在斜眼旁观。“你们两个真是,啧啧。兄弟。考虑过去拍爱情电影吗?”
狄原礼不去理他,以免被安格斯抱怨病毒会随着空气传播。幸而安格斯嘴上说得狠,驾驶风格却很温柔。车身不再像刚才他操作时大起大落。也幸好斐南因太空湍流暂时中止管控,否则不出十分钟,就会因副驾驶不合规矩被阻拦。
洛彤透出一口长气,像浮上水面一般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地注视着前挡风玻璃。狄原礼轻轻挥一挥手,洛彤并没有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眼睛。
“洛彤。”狄原礼轻声说,“你能听见吗?”
洛彤的眼睛轻轻眨一眨,再次阖上。他的皮肤开始透出一点点血色。狄原礼伸手去摸他的动脉,指尖的心脏搏动稳定而清晰。
“你看见了吗?”狄原礼头都不回地问安格斯,“他没死。他活着,你看到他睁眼睛了吗?”
“兄弟,你挡得那么严,我什么都没看见。”安格斯回答,“而且现在也不是盯着他脸看的时候。你申请一下军部医院的停车许可。我忙不过来。”
“军部医院?为什么?”
安格斯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因为这家伙是军部的。你带他去别的医院,会被军部监控起来的。你想上军部法庭吗?”
狄原礼差点忘了洛彤是军部的,他实在和印象中的军部成员大相径庭。躺在他怀里,双眼紧闭,唇色苍白,仿佛经历了整整一周的熬夜备考,压根不能让人想到,他是军部的文职士兵。
狄原礼伸手去转动信号台的旋钮,让频道定格在121.5。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太空湍流持续影响地面通讯,军部的通讯频道比他想象中的要稳定一些。接线员是一位女士,她回答的口吻,仿佛狄原礼说的不是通用语,而是一门从未有人听过的外星语言。
两人来回拉锯好几次,前方的光芒和风沙渐渐散去,军部医院的楼顶从暗黄的风沙中展露出来。
接线员终于听懂了狄原礼的话,老大不乐意地回答:“先生,请报出患者的军部编号。否则我们无法授权。”
狄原礼一窒,低头看着洛彤。他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标注。安格斯放缓了推动器,精细地调整重力变化,在距离医院不远的空中盘旋。听到接线员的声音,插话:“小对象的编号是多少,快点告诉她。”
“我不知道。”狄原礼说。他甚至再次在洛彤的口袋里寻找,仿佛能从洛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铭刻着编号的名牌。然而洛彤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接线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极其不耐烦。
“说Eric的。”安格斯出主意,“你不是说,他是一名经过生体改造的军人?他的编号是公开的,肯定可以查。Eric Jovis……在这里,快点念给她听。”
狄原礼隐约觉得不太妙。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接通通讯,将Eric的编号念给对方。接线员不耐烦地重复着,片刻后,飞快地说:“第五停车坪。患者状态如何?”
“昏迷。”狄原礼回答。
安格斯驾驶飞天车,徐徐停落在第五停车坪上。紧靠停车坪的大门豁然洞开,两个医护人员扶着带滚轮的担架床,格朗格朗地向他们冲来,手法娴熟地抬出洛彤,把他放在担架床上,又旋风一样把他推走。狄原礼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把洛彤推进了手术室,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安格斯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刚才跟我说他醒了,是不是?那就好,你不会因为谋杀军部士兵,被军部法庭判处死刑了。逃过一劫。喝点什么?”
狄原礼摆脱他的手,走到手术室外面的椅子旁边,颓然坐下。现在他的全身火辣辣地痛起来。一旦将注意力转向自己,就感到无处不在的压力和酸痛。这一天一夜,他经受的冲击并不比洛彤少太多。
他知道安格斯暂且离开,但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随着安格斯的离去移动视线。不知过了多久,椅子咔哒一响,安格斯大马金刀地跌坐在他身边,从宽大的袖子里塞给他一个液压球。
“在医院你都能买到酒啊。”
“那你看,我是谁。”安格斯用袖子盖着脸,偷偷地吮|吸着液压球,“啊,我的老天,现在总算活过来了。啊,我在楼下验血了。抽了三管。你不想去吗?”
狄原礼啼笑皆非:“给我酒,又让我去验血,方便把我定个酒驾抓起来吗?”
安格斯耸耸肩,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建议你去验血。说起来,你和小对象又怎么了?”
不提还好,一提之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狄原礼阴着脸朝他招手,等安格斯凑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狠狠勒着他,问:“你去找洛彤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安格斯发出“呃”的一声,像是喉咙里突然哽住一个桃核,努力掰着狄原礼的手。狄原礼倒吸一口冷气,仍然扣着他脖子不放开。
“投降,投降!”安格斯用力拍着狄原礼的手臂,“你xxx杀人上瘾,连我都要杀?”
狄原礼松开手,安格斯趔趔趄趄地晃到一边,揉着脖子,又用液压球冰着狄原礼勒过的部分。狄原礼瞪着他,低声说:“勒死你算了。你搅合出这么多事,还说别人有传染病吗?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怀疑他和Eric在恋爱了?”
安格斯又是一惊:“他和你说了?”
狄原礼咬着牙:“他能不说吗?他的一贯作风就是打着直白的旗号胡说。你怎么还建议我们去荒野?你知不知道夜壤能无效化重力栅格?”
“嗯呣。”安格斯改为挠着下巴,“原来这个说法是真的。夜壤不是白白得到这个名字。他确实隐含着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