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43、第 43 章

　　洛彤微微张嘴，却没有说话。想到终于有一个问题是洛彤不知道的，狄原礼不禁心生快意。风沙越来越大，打在车顶，叮叮当当直响。狄原礼欣喜地看到屏幕上闪过一片雪花。

　　或许洛彤是对的，当“赫拉”开始充能，迎接太空湍流，夜壤就会渐渐失效。他知道“赫拉”的能量来自地下，然而他以往看到的说法是，“赫拉”的能量是来自星球内部的热量。或许夜壤的能量来源也是星球内部。他们共享同一套能量源。

　　“真有趣。”洛彤忽然说，“安格斯对我说了很类似的话。他也问我，我和你是什么关系。现在，我想将这个问题还给你。狄原礼，请你告诉我，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是狄原礼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了。“我照顾你。”他不假思索地说，“当然，监护权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我不想一遍一遍的重复，事实就是我照顾你。你是被我照顾的人。”

　　“赫拉”光芒一闪。一阵龙吟般的声音在穹顶滚动。风沙击打在他们的车子上，击打在周边的废墟上。细碎的声音响成一片。尽管是被遗弃的荒野，却有着另一套繁密的声音。屏幕上再次闪过一行稍纵即逝的文字。两个人的手环最先恢复显示时间。

　　是凌晨。

　　这声“赫拉”的巨响，大约能把一大半斐南人从梦中惊醒。不过数百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洛彤在逐渐提高的风声中微笑了，点点头，狄原礼真讨厌他脸上的笑容。

　　“我和你，是被照顾和照顾的关系；但安格斯和你，是朋友关系。那不对吧，被照顾的人，不应该排在不需要照顾的人前面吗？我的优先级，不应该高于他吗？”

　　狄原礼本能地想否认，幸好他经过了几年的历练，不再把脑子里出现的话第一时间抛出去。洛彤的思辨好像确实比他要快一点，他隐约觉察到这场谈话不会走向他预期中的结局。

　　“你们是不一样的。”狄原礼耐心地说，尽管这句话出口就是一句废话，“你看，我和安格斯认识的时候，我们都是学生，什么都不懂，就算来荒野玩，也是无心而为。但你呢，访问学者，你知道的事情比我们多很多，都是一级机密。所以，一旦出了什么意料外的事，我自然会觉得你，嗯，知道很多事，但是没说……”

　　洛彤的眼睛澄澈地望着他。

　　“狗狄，听听你的话。你和安格斯认识的时候，他或许不知道很多事；但是，这么多年，他的知识也会增长，而他并没和你分享他增长的知识。为什么你能看在过往的情意上，很轻易地不去责怪他；却不能看在你应该照顾我的情谊上，同样轻易地不去责怪我呢？”

　　狄原礼张口结舌。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尴尬地笑了几声，

　　洛彤等了一会儿，见狄原礼没有为自己进一步辩护的打算，说：“况且，有一件事，你可能忘记了。我们的关系是军部指定，存在于对方的系统里。不管你和安格斯是什么关系，或者想要发展成什么关系，都要等到我和你完事再说。”

　　狄原礼惊得睁大了眼睛。这个理由实在是太好了，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工作蒙蔽了心智，竟然让洛彤在态度上抢了先。

　　“我也可以把这句话还给你。你都被Eric接走了，还和我说，不管我想怎么样都必须等你结束。那你发展你的社交网时，优先等着我和你结束了吗？”

　　洛彤眨一眨眼睛，不可思议地笑了：“你还在惦记Eric？我的天啊，狗狄。这个人对你的威胁这么大吗？”

　　“才没有！”狄原礼本能地说，“要不是因为你，我都不认识他。他根本不会在我的生活里出现。怎么可能对我造成威胁。”

　　洛彤微一耸肩，在副驾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说：“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会在天空之城见到。告诉我，狗狄，你看着我，如果你在天空之城见到Eric，你会和他成为朋友吗？”

　　狄原礼缓缓垂下目光。他想象不到和Eric谈笑风生的场景。没有洛彤，他和Eric就没有现在的敌意，但也不会有太好的关系。

　　在他彻底离开矿星之后，就再也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如果他不是在大学遇见安格斯，连安格斯这个朋友都没有。信任后遭遇背叛，疼痛远比他以为的要绵长。当然，这没什么不好。并不是每个人都要不断地抱团生存。

　　这种心情，只需要自己知道就可以。他的过去塑造了他的想法，而他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一个人听。

　　“我刚才不应该那么说你。”狄原礼对仪表盘说，“你挺好的。只不过无重力驾驶，以后还是去专门的俱乐部练吧。”

　　他能感到洛彤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右颊的伤口在注视中隐隐作痛。洛彤吸了一口气，仿佛想说什么，幸好“赫拉”及时鸣响，将洛彤要说的话湮没其中。飞天车的屏幕闪了闪，浮现出完整的开机logo，一阵轻微而真实的充能颤抖传遍车身。

　　不管夜壤影响重力的方式是什么，现在，都结束了。如果他立刻动身飞回主城，甚至可以掩盖掉一整夜的消失。狄原礼急忙着手运行系统检测。洛彤透过车窗望着穹顶，轻声说：“狗狄，你看外面。”

　　狄原礼百忙之中朝外看了一眼，风沙漫天，暗黄色里偶尔有“赫拉”的光芒一闪。洛彤又说：“这种气流飞回去，安全吗？不会和上次一样吧。”

　　狄原礼笑了笑。重力栅格慢慢蓄能，车身稳定浮起。他握着U形方向，说：“这不就是你追求的PTSD疗法？坐稳了。”

　　车身划了一条弧线，像钟摆的摆锤一样飞向废墟。狄原礼及时拉升高度，借着风力，以毫厘之差翻越了废墟顶部。洛彤瞪大眼睛注视着窗外，但他的表情不再是兴致勃勃，而是想吐。这也没办法，停留在废墟的时间越久，越是危险。狄原礼已经不想继续发现他本来不知道的事情了。

　　“狗狄。”洛彤微弱地说，“慢一点。”

　　狄原礼随口答应着，反而加快了速度。再拖下去，他不确定自己能坚持多久。夜壤似乎对他的身体也开始产生影响。连“墨菲斯”都没有造成的头疼，在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一根红热的针抵着他的耳朵，似乎能在耳鼓深处听到耳鸣的声音。

　　“忍一忍。”狄原礼甚至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当真说出了声音，“挺着。”

　　洛彤的声音更加轻微。“好像不行……”

　　“赫拉”的声音响彻天地。狄原礼已经努力将飞天车控制在离地十五米左右，然而剧烈的气流卷起了车子，像是卷起一个空袋子，高度迅速提升，连仪表盘都来不及计算，指针混乱地波动着，在最高点颤抖成一片红色的残影。狄原礼尽可能地利用风力，让车身形成一个更好的角度，擦着树木的树干划过绿野边缘。

　　洛彤发出无法自制的呜呜声。狄原礼根本没有时间查看他的状态，他的双手在仪表盘上跳动着。敲击按键的声音比风沙敲在车身的声音还要繁密。他肯定发出了错误的指令，车身忽高忽低。绿野在车身下方随着气流左摇右摆，凶险地抖成一片碧绿的波涛。在所有发生的事态里，最可怕的事态就是坠进绿野，树枝树干将变成无数钝刀，将车子切成七零八落的碎块。他和洛彤都没有穿救生衣，他们没有做过生体改造，人的肢体无法抗衡大自然。

　　“洛彤，呼叫救援！”狄原礼果断地说，“咱们已经脱离荒野了，不在军事区，快呼叫救援！”

　　洛彤没有回答。车底几乎贴着绿野，左扭右转，狄原礼的额头和鼻尖沁出了薄薄的汗水。那根红热的针，朝他耳朵里又近了一些。

　　“呼叫……”

　　车身再度爬升，被无形的气流甩上了半天高。一瞬间，狄原礼几乎怀疑他和“天空之城”漂浮在同一个高度。上升并不可怕，下落才最可怕。尽管狄原礼在克服失重恐惧上很有天分，仍然抵抗不了失重状态下的坠落。埋藏在基因最深处的肾上腺素疯狂地涌动。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耳朵深处开始产生细小而稳定的蜂鸣声。

　　洛彤的呼吸声越来越大，超过了他的耳鸣。狄原礼余光看到他的姿态也开始改变，越来越僵硬，双手紧紧抓着椅子边缘。这样抓下去，他左手的伤口又会崩裂。然而狄原礼实在抽不出手，无重力驾驶就是这样，要么一动不动，要么癫狂起舞。

　　数年前，他遇到的危险驾驶次数和情况都要超过现在，可是任何一次都比不上狄原礼现在的恐惧。洛彤在他身边全身僵硬，不时猛烈颤抖，似乎落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狱。

　　这个情形，不会也是洛彤知道，却没有告诉他的情形吧。

　　“小疯子。”狄原礼暗自诅咒着，看准时机，将重力调整到标准重力的四分之一，仪表盘上方的模拟流动风力计算结果显示，有一波力量和速度都非常快的湍流，向他袭来。

　　“呼叫安格斯。”

　　在手环的公放拨号声中，飞天车像轨道抛出的网球，在高空翻转了七百二十度，以一个心悸的抛物线，向绿野边缘滑去。狄原礼咬紧牙关，忍耐着太阳穴上不断敲打的震动，望着迅速接近的大片树木，一瞬间，希望洛彤不要死的祈求压过了一切。仿佛倏忽间穿越时光，回到宗主的布道台前，彼时的他心中满是纯白无垢的希望。宗主和蔼地俯下|身，那张脸占据了狄原礼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他说：孩子，你要向往光明。

　　车身轰然一震，狄原礼睁开眼睛。车身内部完整无损，他和洛彤都没有被树木穿透，而是落在了绿野边缘。前方流淌着一条宽而清澈的江，越过那条江，就是斐南的城区。

　　洛彤倒在他身边的座椅上，被安全带紧紧捆住。他的身体有节奏地颤抖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压着他的胸口。狄原礼急忙解开安全带，拍着洛彤的脸，触摸他的脖颈，在他全身上下的口袋外拍了一遍。果然，洛彤的口袋里有一个小小的瓶子。狄原礼掏出瓶子，转动瓶身，查看瓶身上的标签。

　　他没有听过这种药物，居然不是注射用针剂，而是药瓶？现在还有医院用口服药物控制精神状态吗？

　　狄原礼突然抬起头，耳鸣声和栅格运行的声音里，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屈不挠地吵闹着。

　　“狄！狄！你在什么地方，刚才是什么声音？你房子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