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接近 ...
-
洛彤从车头绕过来,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上,也没有关门。从一览无余的门口望着“赫拉”。
现在的气流不太强烈,不会将太多的沙尘卷进车里。狄原礼随手拿起他的左手,指尖的绷带变成了暗红色。他叹了口气,挣扎着从车体后方的储物区抽出一瓶水,一卷不知什么时候忘在车里的创口贴,说:“手伸到外面去。”
洛彤迟缓地“噢”了一声,含糊地说:“你不用费心的。”
“我怕你死在我车上。”狄原礼凶巴巴地说,“快点!”
洛彤也叹了口气,慢慢翻过身。这个动作让他的骨节格格作响。他侧躺在副驾驶的椅子上,左手楚楚可怜地伸向车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狄原礼真想再次抬手冲他脑袋来一下,黑着脸离开驾驶座,从车头绕到副驾驶,拉过洛彤的手,不太温柔地撕掉洛彤指尖带血的绷带,用水冲洗他的伤口,再黏上新的创可贴。
大约是血在洛彤的手指上干涸,将他的手指变成充血的红紫。洛彤帮忙摘掉黏住的绷带,拿着水瓶和创口贴,只有清水淋在伤口上,他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即对狄原礼的注视报以歉意的笑容。
狄原礼低头帮他包扎。再次在内心感慨,虽然同为人类,但是个体对伤害的耐受真是千差万别。他和洛彤在同一个高度摔在废墟上,他现在还能正常活动,而洛彤完全半死不活,怏怏地倒在他的椅子上,除了受伤的手指,整个人苍白得骇人。
等狄原礼完成全部作业,一抬头,吓了一跳,洛彤的脸离他超乎寻常地近,几乎要贴上来。狄原礼本能地往后一让,警惕地问:“干什么?”
洛彤眨一眨眼睛,突然回过神,苍白的脸颊掠过一抹浅粉,缩回椅子里,低声说:“我想看看你脸上的伤。”
经他提醒,狄原礼才想起来自己也负伤。右颊的伤口已没有知觉,轻轻碰一碰,指尖和脸颊同时传来伤口特有的硬邦邦痛感。狄原礼撕开最后一个创口贴,试着贴到脸上。洛彤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说:“给我吧。”
狄原礼将创口贴交给他。洛彤向前倾身,仔细地打量着他的伤口,重新缩短了他们的距离。狄原礼不适地转开视线,避免盯着洛彤敞开衣领中露出的脖颈和一点点锁骨。创口贴和洛彤的呼吸一同轻柔地落在脸颊的伤口上。狄原礼干咳一声,说:“快点。”
洛彤“嗯嗯”地答应着,向后退开,比了个ok的手势。狄原礼回到驾驶室。空气里开始染上晨曦的气息。
他关上门,把窗户降下来,手肘搭在无窗的窗槛上。洛彤弯曲手指,又反转手背,来回打量着包扎一新的手指,说:“包得真好。谢谢你。”
狄原礼状似不经意地哼了一声。
洛彤轻声说:“今天是周六。在古地球,今天一定是休息日。可惜三部不是休息日。我真的很佩服你,亏你能在那个地方干下去。”
周六。他把周六给忘了。狄原礼的心口放下一块大石。虽说周六也有一群人会风风火火地找他,但周六至少可以用串休当理由。不会被算成无故旷工缺勤,成了一个任何人都能抓住的把柄,被远藤真一拿着议论他。
“因为钱。”狄原礼简单地说,“再说,工作内容也很有趣。就像你天天看你的文献。不在研究中心,照样看文献。我只不过是把你在家看文献的时间放到三部去做数据拟合。本质来讲,没什么区别。”
洛彤侧着头,好像不太信服。“可你的朋友安格斯总是摸鱼喝酒。和他比,你不觉得你累?”
狄原礼苦笑:“喂。首先,他是安格斯公司的继承人。其次,从公平的角度评价,我和他可不是一个类型的人。你让他去和远藤真一打赌,他敢吗?他们背后的公司有合作,就算他敢,他的老爹也会出面,和远藤幸之助谈,让这件事化为无形。连讨厌的人都不能正面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可不是为了委曲求全才到斐南的。”
“个人英雄主义。”洛彤撇着嘴,但是声音里听不出不满和否决,“你和远藤真一闹了一场,你反倒成了大赢家,又升职,又进入了‘天空之城’。远藤真一一定很后悔针对你,白白地丢了一次大脸,还把你提拔上了高层。”
想到远藤真一的表情,狄原礼就忍不住想笑。虽然让远藤真一出丑很有趣,但他真心希望不要再发生正面冲突。就像安格斯三番四次说的那样,三部里不会有永恒的朋友,但是,可能会有永恒的敌人。
“这就是三部,或者说斐南,有意思的地方了。”狄原礼近乎感慨地说,“斐南是比较中立的金融星球,不太受到资本、或者殖民势力的掌控。在这里,只要努力工作,总会有回报。如果聪明,更是锦上添花。和我以前的经历相比,这里就是天堂。”
一阵细细的风沙拍在前挡风玻璃上。狄原礼缓缓升起窗户,打开换气阀。然而飞天车毫无动静。他这才想起换气阀也是要靠能量驱动,又将窗户稍微下降一公分。洛彤看着他的动作,说:“按照理想状态,你最后会升到什么位置?”
狄原礼思考片刻:“可能是星金集团的总执行?”
洛彤微微一笑,平静地说:“玛蒂尔达说,星金集团的总执行是殖民世家的人。”
狄原礼耸耸肩。或许行政妹子是对的,星金集团的总执行不会是白手起家的庶民。“至少是个高层吧。人的一生很短暂,能进入星金集团的高层,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当然,和你这种纪录片王子没法比。你就等着流芳百世吧。”
洛彤笑出了声。“军事历史纪录片而已!除了我们研究这个的,压根不会有人去看,好吗?我又不是银河系总统。再说,就算我是银河系总统,也不太可能流芳百世的。”
狄原礼忽然想起来,右手手指合拢,圈在左手的手腕上。“那个手镯,你之前在商场看过的,在琳公主的沉船上发现的手镯。你猜,它以什么价格被人买走了?四千万。你们多赚钱啊。沉船上发现了不少古董吧?一个就四千万。我现在算是知道你们的资金从哪来了。洛彤,你算是一个人养活了一个研究中心。他们应该给你发一面锦旗。”
洛彤看着他的动作,脸色渐渐苍白。“你说它被人买走了?怎么可能?你确定是那个手镯?”
“确定。”狄原礼说,“在’天空之城‘被买走的。‘天空之城’的老板看样子可是一个很精明的人。再说,不是原版手镯,没人会花四千万吧?”
“谁买的?”
狄原礼想了想,说:“一位女士。神乐,你知道吗?”
洛彤瞪着他,眼睛瞪得那么大,狄原礼真担心他的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他的脸色更是苍白得仿佛白日见鬼。狄原礼迟疑地问:“……你知道?”
“我没有见过她。”洛彤缓缓地说,“但是我听说过她。狗狄,你还会再见到她吗?”
狄原礼耸肩。“这种事我就不知道了。你怎么吓成这样,她是干什么的?”
“……”
洛彤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是星际娱乐的执行总裁,但是,大家都说,她和传说中的江口株式会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江口株式会社你总知道吧,江口组,贩卖人口的最大集团。”
“厉害。”狄原礼感叹。
他当然听过江口组,但他从没认真对待这些传闻,一直以为江口组是失传已久的星际传说。以现在殖民技术的成熟,根本不需要特地拐卖成人,只需要联合专门的殖民公司。针对新开发的星球状况,实施相应的开垦作业。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只为了贩卖一些虚弱的人类,就像是大费周章,只为了把甲虫发射到火星上,希望火星在甲虫的作用下演变出大气层和沃土,简直是笑话奇谭。
“怪不得她问我是不是对她公司的姑娘感兴趣。她公司里应该都是大明星吧。”
洛彤有些尴尬地侧头。“……我不知道。我不太关注这些。”
怪不得神乐会问远藤真一,他对娱乐公司肯定很关注了。为了让自己的形象登上校园宣传手册,都要动用叔叔的力量。能去娱乐公司当大明星,他肯定更加求之不得。可惜远藤幸之助不让他去,逼他老老实实地在三部祸害人。
幸好他没去,否则,远藤真一的丑脸就要遍布星系。对每个愿意看他的人大喊真希波意志。说不定真的能骗到一些人,毕竟,他现在就骗到了一部的一些人。
“狗狄。”洛彤清脆地说,语气显然不打算继续谈论神乐,“你以前来这里玩,没有注意过重力变化吗?”
狄原礼摇头:“没有。今天还真是第一次。”
他又看了一眼手环,然而手环和刚才一样死寂。他轻轻弹了一下手环,说:“这东西也失效了,跟夜壤有关吗?”
“有关。”洛彤乖巧地回答。“我想,这应该算是强行干涉通讯。切断歼敌机之间的通讯交流。”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发动条件又是什么?”
洛彤缓缓垂下眼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夜壤会发动。不是陷害你。但是关于夜壤的事,我什么都不能说。”
拒绝,又是让他倍感焦躁的拒绝。狄原礼略带一点讥讽地问:“这是什么等级的秘密。一旦公开,就会造成社会动荡么?”
洛彤轻轻叹息,朝他摇头,像是不得不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狄原礼笑了一声:“有趣,没有人感兴趣的事,还算得上秘密吗?”
洛彤总算斜过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样的事应该有很多吧。比如,你我的隐私。”
狄原礼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愤恨地瞪了他一眼,说:“学者,现在你知道的最多,能不能告诉我,夜壤究竟什么时候停止运行?”
洛彤朝天空看了一眼,不知第几次地摇着头。
“我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太久。你看‘赫拉’,在充能了。斐南不可能同时承担‘赫拉’和夜壤的能量。一定会收起一方去应付另一方的。等着就好了。”
狄原礼抬头看着穹顶。果然,“赫拉”的能量经纬隐约浮现出充能的光。如果他有手环,大概会在此刻开始推送“太空湍流警告”。他深深叹了口气,说:“你这是要改行当天文学家?”
洛彤轻微耸肩。“只是有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罢了。”
尽管他收留洛彤,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却对洛彤的睡眠质量一无所知。几乎是洛彤住进来的同一个星期,狄原礼就开始为了打赌的事频繁加班。寥寥可数的回家总在深夜,而洛彤每一次都从沙发上蹦起来。
他从没想过洛彤和他一样,在无尽的长夜中失眠。
“家里有药,你早说啊。睡不着的话,调整褪黑素的含量,就能睡着了。”
洛彤笑出了声。“不是那样的,狗狄,吃了药只会睡得更不好。啊,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你没在家那一个月,我进过你的房间。”
狄原礼顿时警惕地撑起上半身:“你去干什么?”
洛彤眉宇间掠过一丝受伤:“你没有锁门,我好奇看了一下。什么都没干。早知道你这个语气,不如在你枕头下放把刀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地面隐隐震动。仿佛地壳下方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转。他从未感到如此孤单,熟悉的三部远在看不到的地平线外。他困在遥远而陌生的荒野里。
他身边这个人知道一切问题的答案,却什么都不肯说。
“那我就有一个问题了。”狄原礼调整坐姿,让座椅更好地支撑自己的身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把我带到这来,那咱们现在的搁浅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洛彤一怔,转头看他。狄原礼保持着懒洋洋躺在沙滩长椅上的姿势,怒意一点点从疲倦中攀升。
“原定计划是治疗PTSD,好吧,既然你受到了回忆创伤,我不能不管。可是现在几乎身陷绝境了,你似乎也没有发作?现在不比无重力飞行要绝望一些?还有什么我现在不知道,但你知道的陷阱,能跟我提前打个招呼吗?”
狄原礼盯着他垂下的眼睛,慢慢地说:“你知道这里有潜在的危险。但你还是一声不出地带我来了。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块地方会爆炸?会塌陷?还是会怎么样呢?”
洛彤毫不愉快地笑了:“不会。你放心好了。我不是明知道危险,才带你过来。先不说任何日常里都隐含着危险。你以前和安格斯一起来,也没有责怪过他。”
“我们当时不知道这里是禁区……”
“可是你后来知道了。”洛彤抬起眼睛,眼睛里渐渐汇聚了光,“在斐南工作这么多年,你总有知道的时候吧。安格斯甚至不能办下来游乐场,可他仍然建议我和你来。你觉得他也是明知道危险,还不告诉你吗?”
狄原礼皱眉。他不喜欢洛彤这样咄咄逼人。他叱责远藤真一时,作为旁观者,很有意思;但他叱责的对象变成自己,就没那么有意思了。而且,安格斯的名字总是被突如其来的提起,让他更不舒服。仿佛安格斯和这件事有并不存在的情感羁绊。他不喜欢谈话中总是出现无关的人。
“你为什么总是说安格斯?他和你能一样吗?”
话音刚落,狄原礼就知道他说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洛彤的惊愕无法掩饰,伤害从他苍白到透明的面孔下浮现,让他的脸颊渐渐染上一抹赤红。
“哪种意义上的不一样?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那你是我的朋友吗?”狄原礼反问,“你觉得,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