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功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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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米是什么概念，狄原礼已经有些搞不清楚。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身体会过高度，此刻他甚至事不关己地想，听说市面上已经推出了小型个人用重力栅格，能让人在空中翱翔。或许他应该订购一个回来。但是斐南的大部分高空都有管制，不允许飞行用航天器随意升空，以免干扰星轨升降梯的正常秩序。想玩翱翔，还是要去度假星球。
洛彤操作的动作在狄原礼看来实在过分地多，况且，他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似乎通读了无数遍说明书，却没有理解原理，此刻只能靠背诵说明书来验证每一个行为。狄原礼侧头向下看，原来他距离地面已经这么远了。
一名优秀的无重力驾驶者死于恢复重力的坠落。一定会成为星金三部的大笑话。笑得最开心的人一定是远藤真一。他开怀大笑的表情值得一套崭新的宣传。
他当初和安格斯来玩的时候，没有这么多破车，也没有这么紧张的心境。现在回忆当年的冲动仍然不可思议，年纪大了，就怕死了。现在让狄原礼上一台自己编程启动的车辆，他绝对不会上去；然而当时的他觉得自己酷炫极了，甚至带着一些自毁的倾向。车子在夜幕下划过一道比流星还要快的光，肾上腺素的奔涌让他忘记和父亲之间的争吵。他对父亲说，不会再回到矿星，也不会再跟一正教有任何联系；父亲也撂下狠话，说，那我就当没生养过你，你走吧。
很奇怪，不过是五六年前的事，现在回忆起来，竟然完全记不清楚。像是雾里看花，回忆着早已忘却的电视剧。父亲真的没有再联系过他，他也没有联系父亲。三部的工资本来就高于平均水平；狄原礼的能力又高于三部的平均水平。忙着赚钱，忙着社交，忙着喝酒，忙着买房，忙着体验新鲜涌入斐南的文化。狄原礼一度认为，这就是自由。
他斜眼看着洛彤，这家伙的额头上冒出了隐约的汗水，鼻尖发亮，让他很想伸手去蹭一下，一定会蹭到一抹冰冷的细汗。洛彤敲着按键的手指都在发白，比他记忆里的更加纤细，如果能摸到他的手，一定连指尖都是冰冷的。
这么紧张，只会产生新的恐惧，不太可能克服旧的恐惧。狄原礼有限的海浪经验只有度假星球上的几天冲浪。现在晃晃悠悠的感觉确实有点像在水面上漂浮。这种感觉不常见，现在大部分人类活动还是依赖重力，狄原礼不觉得日常有很多在零重力空间活动的事情。
“向下。”狄原礼出声。
洛彤猛地一抖，像是后背上挨了一鞭子。狄原礼皱眉，又说：“向下。这个高度太高了，新手根本应付不来。”
洛彤深深呼吸，右手在空中悬了片刻，迟疑地按在调整重力栅格的按键上。狄原礼不快地哼了一声，洛彤慢慢地按下按键，车身恢复0.1重力，渐渐下沉。
洛彤松开手，车子又悬浮在空中，大概下沉了五六米。他又想去拨弄动力杠杆，狄原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说：“先别操作了。你为什么要急着掌握这个技能？”
洛彤腕上的脉搏在他掌心乓乓地跳动着。洛彤慢慢回头，斜视着狄原礼前方的挡板，说：“因为有用。我不尽快掌握不行。”
“有什么用？”狄原礼问，“研究中心是没重力的？你天天上班都会发作PTSD吗？”
洛彤微怒地抬头：“狗狄，不能因为眼前看不到用场，就不去修正已经存在的错误。你不是给我签字了吗？如果我被那个项目选上，废弃飞船的空间里就是没有重力的。难道我要等最后结果下来，再因为自己的原因拒绝？”
狄原礼松开他的手，说：“那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
洛彤拉着动力杠杆，轻叹一声，说：“你是和我待在一起很厌倦吗？”
“我是怕死。”狄原礼拉长了声音，“我现在都开始回忆过去了，等我再往前回忆一阵，人生的走马灯都结束了。降低高度，你一个新手升这么高干什么？”
洛彤依言向下降低高度，老旧的重力栅格吱吱作响。几乎感觉不到重力的增加。狄原礼真想亲自动手修一修按钮，如果是五六年前，他一定会悬浮在半空作业；洛彤被他感染得焦躁起来，用力向下按了两下，等一等，又拍了拍。
重力栅格突然启动，车子直线下降，像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声音被压制在喉咙深处，洛彤紧握U型方向胡乱摇动，让车子在空中翻滚起来。狄原礼右手扶着车顶，左手过去，将洛彤的手一把打开，迅速操作着操控台上的按钮。重力栅格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声，屏幕上的数字时大时小；狄原礼尽量稳住车身，用力一掰方向，车子像一枚导弹射向那堆废弃的飞天车。
轰隆一声巨响，车身的安全气囊全部弹出，把他们挤在中间。车子沿着废墟边缘向下滑落，一路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火花不断掠过窗边。最后落在废墟中部的反作用力差点让他呕吐。狄原礼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耳鸣还是幻听；他动一动手臂，肩膀立刻窜上一阵痛楚，幸好不是骨折。
不幸中的万幸是之前下降的高度缩短了他们和废墟的距离。他选择的角度也比较好，砸开的车辆吸收了部分动能。狄原礼费力地推开盖到他脸上的气囊，转过去看洛彤。洛彤脸色白得像即将发出光芒的热白石。
“你没事吧？”狄原礼问他。洛彤这才眨一眨眼睛，看着他，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狄原礼艰难地从气囊中爬出来，后背每一个骨节都在痛。他踢开几乎变形的车门，踩着车堆上废弃的车子，转到驾驶室旁边，掰了两下门把手，车门纹丝不动。
驾驶室的钢化玻璃碎成一片蜘蛛网。狄原礼脱下外套包裹手臂，用手肘在窗户的边角用力一击，整片玻璃黏黏糊糊地掉下一半。他用衣服垫着手，撕下玻璃，对洛彤说：“变形了。从外面打不开，你得从里面出来。”
洛彤深吸一口气，学着狄原礼的样子，推开气囊，踢了一脚变形的车门。狄原礼让到车身后侧，洛彤在里面踢了三四下，车门才乓然弹开。片刻后，洛彤像是失去知觉一样，从驾驶室掉出来。
狄原礼摇摇晃晃地走向他，单膝跪下。洛彤双手摊开，仰面朝天，望着进入夜色的“赫拉”，稍微移动眼睛，望着进入他视野的狄原礼，嘴唇动了动，轻微地说：“对不起。你疼吗？”
狄原礼真想挥拳揍他。“你在说废话吗？怎么这样躺着，脊椎骨折了吗？”
洛彤闻言立刻动作，爬起身子，蜷成一团。身体力行地证明他没有高位截瘫。“应该就是擦伤。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先用模拟软件熟悉操作，再用真车实践的。你没事吗？”
狄原礼顺势坐在废墟顶上，靠着刚刚报废的车辆，也仰头望着“赫拉”。
“没事，我都不知道摔过多少次了。不摔几次，不能真正理解作用力。再说，就算摔伤了，摔残了，总能去医院生体治疗。不是还有Eric给你介绍的军区医院？你肯定能全须全尾的回古地球。”
洛彤侧头看他，像笑，又像要哭。
“狗狄，平时一点小事你就吵吵闹闹的，这种时候，怎么不暴跳如雷？”
“跳不起来啊。”狄原礼苦笑，“我腿好疼。”
洛彤紧张地伸出手，沿着他的右腿来回挤压：“是这里疼吗？”
“别按了。哪里都疼。”狄原礼将他的手轻轻格开，“我说，你这个自救计划的第一阶段能跳过吗？我真的还想多活几年。”
洛彤沉默片刻，闷闷地点头。狄原礼试探地搭着他的肩膀，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才施加上手臂的重量，说：“其实，你不克服这个PTSD，就以访问学者的身份留在斐南，或者一直在古地球的研究所，不也挺好的？你是个大名人，还有自己的纪录片，还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洛彤朝天空笑一笑，说：“狗狄，你知道‘赫拉’外面是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啊。”狄原礼说，“在星轨升降梯上看见过好多次了。就是宇宙。”
“是啊，是宇宙。”洛彤赞同，“在古地球，一望无际的是大海；在这里，一望无际的是群星。我还有好多东西没见过，不能因为一点回忆，就把我自己关在这里。再说我也不是那种程度的大名人，很普通，在这么多名人里，根本是黯淡无光的。”
狄原礼好笑地叹息：“出名的心倒是挺强。我真是看走眼了，还以为你们学者没有功利心呢。”
洛彤动了动，头发痒痒地蹭着他的手腕。“连累你了，我的功利心。”
透过“赫拉”，狄原礼看到了宇宙。他第一次体验超光速跃迁，是离开家乡，前往大学的旅途。
他本可以体验名为跳特*的快捷传输，但他担心自己精神过于振奋，无法靠安眠气体入睡。所以他选择了更慢也更安全的跃迁。飞船第二次打开大门，通知他们下船，狄原礼被拥挤的旅客挤到星网出口，和其他飞船吐出来的人群一起，等待客运飞行器将他们泊到地面。墙上的小屏幕轮番播放着他们刚刚飞过的星系，还有夸张化的跃迁动画原理，吵闹得毫无真实性。客运飞行器终于上升，停在星网出口，舱门对接后缓缓打开，人们迫不及待地挤进去，将狄原礼身不由己地挤到窗边。
狄原礼按着窗户，瞪大双眼，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星网，星网里停泊着各式各样的飞船，星网外是无限延伸的宇宙。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里。
这才是值得赌上性命的自由和真实。
“没关系。”狄原礼叹息，摔都摔了，他还能责备洛彤什么？“下一阶段的自救计划，讲给我听。”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功利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