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8、荒野

　　洛彤也跟着下车，充满敬畏地打量着荒野。“赫拉”的光芒时明时暗，废弃的飞天车堆成巨大的黑山。洛彤向飞天车的阴影里走去，近距离地看着废弃的车。

　　狄原礼一手架着车门，越过车顶看着洛彤：“你和安格斯联系过？”

　　洛彤一转眼睛，点了点头。狄原礼很想问他和安格斯说了什么。然而洛彤已经发现了目标，径直跑向一台刷着安格斯名字的红黑两色废弃车子，摸了摸车身上的灰土，又在车门上敲了两下，转过头，期待地看着他。

　　狄原礼叹了口气，甩上车门，踏过黄沙，走到洛彤身边，一同打量着这台熟悉的老朋友，以陈述性的语气说：“你们不只是联系，他带你来了。”

　　洛彤暧昧地笑一笑，握住车门把手，说：“他不也带你来了吗？”

　　狄原礼叹息：“我们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我们还是学生，没有收入，偶尔有一些投机类的收入，也都花在学费上了。想玩无重力驾驶，只能来这种地方。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何必在沙堆里打滚呢？我给你签名，你去报一个学校，用专门的模拟软件提高技术，然后我带你去俱乐部玩。”

　　洛彤顽固地摇头，用力打开车门，一片沙尘从门口倾泻而下，同时一股热气从门中喷出。狄原礼向旁边走开，让开热气。洛彤扶着车门，等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探探温度，钻进车里，将芯片设备插入读取数据入口，又打开仪表盘，手动弯曲能量栅格，让飞天车的能量栅格迎向“赫拉”。

　　支撑能量栅格的弹簧咯嘣作响，能量栅格缓缓转动，在“赫拉”的光芒下，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狄原礼阴沉地注视着，果然，片刻后，一片静默的屏幕上闪烁几下，出现了一条虚弱的雪花。

　　这套手法只可能是安格斯教他的。狄原礼站在驾驶座外，看着洛彤点触着屏幕，试图进入开发者模式。时而停下来思考程式的运行方法。仿佛时间倒流，还是大学生的他和安格斯挤在屏幕前，将自己所学的知识一股脑搬出来。安格斯翻书，狄原礼尝试。经过无数次日光和月光下的失败，终于总结出一套最有效的后台启动方法。

　　“狗狄。”洛彤出声，把狄原礼从回忆中招呼出来，“你来看看这个，这个是怎么回事？”

　　狄原礼随意地瞟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读取模拟程式失败。他哼了一声，说：“安格斯教你的用法被你给忘了？”

　　“他又没说这么详细。”洛彤回答，忽然转过脸，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是什么语气？”

　　狄原礼一耸肩：“安格斯在这方面是高手，你可以请教他。”

　　洛彤的眼角渐渐立起来：“有你在这，我干嘛要请教他？”

　　狄原礼无谓地看向远方：“我？这地方不是安格斯告诉你的吗？他都能带你来这，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干脆和他在这练习好了。”

　　洛彤放开仪表盘，那神情显然是想和他大吵一架，话到嘴边，微微一笑，一偏脸，说：“狗狄，你是看不顺眼所有你认识的人，还是看不顺眼所有我认识的人？”

　　狄原礼一怔：“什么意思？”

　　洛彤不知为何在洋洋得意地笑，轻轻敲敲仪表盘，说：“安格斯可不是找我来练习无重力驾驶，他找我，是觉得我和你有误会，就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和他聊天随口说起这个。毕竟我不像你们挥金如土，可能我和你们大学时候的状态差不多。”

　　狄原礼阴沉地看着他。“我和你之间有误会吗？”

　　洛彤弯起眼睛，快乐地点头，竟然就这么转过去敲着仪表盘。狄原礼抬手敲敲车身，说：“没说完话呢，你看着我，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洛彤弯起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说：“我现在看的是这个，你想让我连你一起看，就坐到我旁边来啊。进入我的视野范围，而不是和这个屏幕抢优先级。”

　　狄原礼真是拿他毫无办法，只好绕过车子，打开副驾驶，坐在洛彤身边。“我和你有什么误会？”

　　“Eric。”洛彤简单地说，“你似乎误会Eric和我有暧昧关系，并为此感到痛苦，所以你的朋友就来找我讨个公道。噢，Eric当时也在场，我们一起向安格斯做了澄清。”

　　狄原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是车里残存的热气，还是他不明白的情绪，让他的脸颊热腾腾地烧起来。“我没有！”

　　洛彤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宽容地点头，旋即皱起眉，说：“怎么一直不能读取程式？你来看看。”

　　狄原礼撬开仪表盘，仔细辨认着系统连接线，抽空瞪了洛彤一眼，说：“我真的没有！安格斯那个蠢货，谁让他去找你问的！”

　　“我知道，我知道。”洛彤息事宁人地说，“安格斯说，这片荒野是你们大学时的游乐场。只要来三部实习，你们就在晚上偷偷溜出来玩。他家还以为这是潜在的商机，想把这里改造成飞天俱乐部，结果市场调查发现，实体俱乐部远远不如虚拟软件受欢迎。你们毕业了又不过来玩，就这样搁置了。如果我能让这个地方重新焕发生机，那就最好了。”

　　狄原礼哼了一声，重新连接系统的数据线。屏幕再次亮起，洛彤又说：“不过，不能接近夜壤。你知道吗。”

　　不能接近夜壤。是斐南所有人类活动都必须遵守的无冕铁律。没有人能接近夜壤，它是受到保护的土地，在整个星球的版图上，夜壤是一片模糊的区域。找不到具体的边界，也不知道它具体的面积。在都市传说里，夜壤充满了发现舰队排放的污染物，经过数百年自然调整，仍然对人类充满威胁。

　　系统读取了洛彤芯片中的模拟程式，成功运行车辆自检。重力栅格发出轻微的声音。

　　狄原礼停止设定，拉过安全带系上。这车的安全带已经快要风化了，不过聊胜于无。车里的热气放得差不多。两人分别关上门。狄原礼指挥洛彤系上安全带，启动重力栅格，在瞬间的失重里，洛彤的表情轻微地改变了。

　　车身上浮十五厘米，狄原礼停止继续上升，说：“失重状态下，不论什么高度，感受都是差不多的。我们先从十五厘米的高度开始。现在你感觉如何？”

　　洛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抓住方向，车身随着他的动作一抖。狄原礼提醒他：“轻一点。这车的重力栅格有点问题。”

　　飞天车的方向盘是一个竖起来的U字形手柄。向左扳意味着左转，向右扳意味着右转，洛彤来回搬动着车杆，感受车子左右旋转时的重力反应，微微一笑：“这样真的有点像掌舵开船了。”

　　正上方的能量栅格显示能量不足。毕竟刚刚开机不久，能量栅格吸收的光能有限。狄原礼指挥洛彤逐步施加推动。在失重状态下，车身的前进，意味着车辆要受到持续向后的作用力。和一般能源车辆的驾驶感受完全不同。

　　洛彤像是玩这一个有趣的大玩具，在荒野上慢吞吞地移动着飞天车，几乎没一个动作达到了他的预期。狄原礼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尽量望着远方，避免呕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习无重力驾驶是什么样子，原来他的新手时期是这样的漏洞百出。

　　他在无重力驾驶学校的成绩是第一名，这么多年，或许记录已经被打破，但他自信他的成绩还停留在前三。当年他的成绩破了软件的记录，学校甚至为他专门做了一期学员特辑。他一度以为自己有成为飞船驾驶者的天分。一直到现在，他就职于三部，仍然觉得自己去开飞船，也会是一个成功的驾驶员。

　　车子一抖，突然恢复了重力，乓地一声落在黄沙里。只是十五厘米的坠落，却像从下方迎上一记铁拳。两人的心乓乓地跳动着。洛彤瞪着前方，似乎说不出话。还是狄原礼先反应过来，说：“正常，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动能和重力有很多利用技巧。你的腿还好吗？”

　　首先受到重力作用的就是座椅上的腿。在极端重力作用下，可能一个简单的重力变化就会导致骨折。洛彤还是没有说话，身体微微地颤抖着。狄原礼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洛彤应手惊呼一声。

　　“抱歉。”狄原礼立刻道歉。洛彤转过头，勉强地吞咽着不存在的唾液，露出一个苍白如鬼的笑容。

　　狄原礼小心翼翼地问：“……这感觉和你的大海很像吗？”

　　洛彤勉强摇头，重新目视前方，深深呼吸，重新启动重力栅格按钮，车子再次漂浮到十五厘米的位置，停下来。

　　这一次洛彤明显没有之前轻松。握着U型方向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发抖。狄原礼看了一会儿，说：“放轻松。现在的感觉很像大海？”

　　“……不要说了。”洛彤小声说。

　　他摆动手柄时，肩颈僵硬得仿佛冻结。车子抖得像风中落叶。狄原礼又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洛彤的右上臂，在他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中，坚定地说：“别害怕，你感受我就行了。”

　　“别拉着我。”洛彤头都不回地说，“手伸不开了。”

　　狄原礼松开手，不满地说：“是你叫我在这陪着你，帮助你，替代你的记忆。现在又说别拉着你，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洛彤的眼睛根本不敢离开仪表盘，只能快速回答：“你就坐在那，别说话，可以吗？”

　　狄原礼朝窗外叹了口气，工具人，他现在就是一个工具人。他尽量伸展身体，让自己坐得更舒适。打量着这片堆满车子的荒野。在他和安格斯来这里玩的时候，这里还没这么多废弃车辆，现在竟然堆了这么多，难道说这里最后的归宿是垃圾场？

　　废弃的车子渐渐向下，狄原礼一惊，回头看向仪表盘，果然是他们的车子在缓缓上升。“你干嘛？”

　　“看着地面，我会分心。”洛彤解释，“我以前驾驶的都是动力车。这种驾驶感完全相反的车子，一旦看着路面，就会产生肌肉回忆。看不到路面，我就能专心地体会重力和动能了。”

　　车窗里的景物逐渐消失，终于，最后一根旗杆和旗帜也消失不见，只剩下“赫拉”，和划过“赫拉”的星轨升降之光。

　　“我一定会死在这里的。”狄原礼喃喃地说，“你一个新手，升到五十米高，你是想把我害死吗？”

　　洛彤竟然斜过眼睛看了他一眼，很有几分临终托付的味道。“你不会死的。你是祸害。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没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