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7、自救计划

　　洛彤收回表格，检查一遍，全息弹窗的蓝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轻轻眯起来。

　　真不长记性，明知道矫正没多久，还总是盯着强光的光源看。狄原礼冷淡地问：“眼睛恢复好了么。”

　　洛彤转眼看他，眼睛里浮动着一层水光。他收起申请表，说：“还可以吧。我真的应该早点做矫正，我试穿了宇航服，视野良好。不过我没测试气压变化的影响。过段时间再看看。”

　　“别作死了。好好养一养吧，”狄原礼拿过咖啡杯，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是Eric带你去做的矫正，你可别辜负了他。”

　　洛彤朝他笑一笑，说：“狗狄，现在你敢不敢跟我打赌，谁再提一次Eric，谁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这种稳输不赢的赌没必要打。他朝洛彤摇头，迎着洛彤升起的笑意，说：“你赢了当然没问题，你输了的话，能给我什么？”

　　洛彤一怔，问：“什么？”

　　“我对你没有要求。”狄原礼实事求是地说，“如果你输了，我不知道要求你什么。只有你要求我，我不能要求你，那就变成单向打赌了。没意思。”

　　洛彤垂下眼睛，笑容消失了，他一手拄脸，转头看向窗外，片刻后点了点头。

　　服务生收去盘子，将甜点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狄原礼再次后悔自己没有细看菜单。他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一口都不想动。如果他一开始就嘱咐服务生撤掉甜点,就能为洛彤省下一点不必花掉的钱。洛彤倒像是很喜欢甜点的样子,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抬起眼看着他。

　　“你不吃吗？”

　　“……我不喜欢吃甜的。”

　　狄原礼只是实话实说。然而这个答案让洛彤的脸色更黯淡了。他只好认命地拿起勺子，在甜点最外圈刮了一层，送进嘴里。浓郁的甜香让他轻微恶心。

　　“你不用勉强。”洛彤淡淡地说，“不喜欢吃就不吃。”

　　狄原礼放下勺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说：“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今晚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并不打算请客感谢、就此结束吧。你在计划什么？”

　　洛彤也放下勺子，双手手指在桌上交叉，认真地说：“希望你帮我克服漂流和手术带来的PTSD。”

　　狄原礼不无尴尬地笑出声：“克服PTSD？抱歉，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你应该求助更专业的人。”

　　“我求助过，都没什么用。”洛彤平静地说，“问题在我，我没办法自如地谈论那段回忆。而且我们有保密限制，能够求助的医生很有限。可你不一样，我在你面前崩溃过一次。目前为止，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狄原礼皱眉。

　　“我不在你的保密限制范围之外吗？你可以跟我谈论你的工作吗？”

　　洛彤低头一笑，抱歉地摇头。“不可以。不过我也不打算和你以谈话的方式去追溯。我倾向于选择体验式的治疗方法。你陪我去重新经历一遍能触发那段回忆的经历。用新的回忆去覆盖旧的回忆，这样，我再次遇到触发点，想起来的就是你，而不是那些讨厌的事情。”

　　狄原礼抬了抬手指，又握成拳。他总是很难判断洛彤的话是夸奖还是讥讽。“我又不是你用来糊墙的涂料，怎么就能覆盖记忆了？”

　　洛彤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小而清晰。

　　“我坐过你开的车。那天是太空湍流吧？车身摇晃得很剧烈。‘赫拉’也不断闪光，简直是回到了大风浪的夜晚。可是你成功地着陆了。那时候，‘得救了’的念头，比什么都清晰。我之所以会有那些痛苦的记忆闪回，根本上还是对事态失去控制，如果每次遇到相同的事态，都能感觉到‘得救了’，那我就不会再有强烈的无力感，进而引发不好的回忆了。”

　　狄原礼又拧起眉头。自从他认识洛彤，这一个月，他的眉毛总是在打结。“我没听说过这种疗法。”

　　“你刚才还说你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洛彤指出，“没听过很正常。”

　　“你确定会有用？”狄原礼还是充满怀疑，“你都对什么PTSD？”

　　洛彤垂下眼睛，端起水杯，渴极了一样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注视着自动注水器重新将杯子注满，说：“很多。”

　　他闭上眼睛，深而缓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手术后，我有了很多的事务安排。要去很多地方。可是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怕水，怕曝晒，怕寂静；怕很多想到的，想不到的。好像生活在一个用胶粘起来的外壳里，这个外壳随时都会破碎，会陷入比死还不如的境地里。面对导师，面对学界，我不愿意表现出来。我尝试着不去感受这种情绪，但是这种情绪会来袭击我。就像我上次在你家浴室崩溃那样，我不想再在别人家里崩溃了。”

　　再在别人家里崩溃。他到底计划要去几个人的家。狄原礼不自然地看向一边：“你不是有万能的Eric，他怎么了。不能给你联系靠谱的心理医生？”

　　洛彤也拧起眉““如果研究中心什么都能干，我是不是都可以跟父母断绝关系了？你也正面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和Eric有什么仇，总是要把他搬出来？”

　　狄原礼烦躁地侧脸。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他也很希望能毫无窒碍地和洛彤平静谈话，然而他就是做不到。这个平时根本不会想起的名字，一看到洛彤，就会在脑海中自动浮现，仿佛洛彤身边有一个无形的影子，在每一个地方都拖下Eric的签名。

　　“我不知道。”狄原礼说，一个念头无意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Eric在‘天空之城’告诉我，他喜欢你。他告诉你了吗？”

　　洛彤眨眨眼睛。

　　“他说，他喜欢我？你听错了吧。他原话这么说的？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话？他明知道……”

　　洛彤的声音戛然而止，狄原礼等了一会儿，问：“明知道什么？”

　　“他明知道我对他没有那个方面的兴趣。”洛彤审慎地说，“我还是不能相信，他对你说，他喜欢我？怎么可能？”

　　“他确实没说。”狄原礼只好承认，“是我问他，他没否认。满意了吗？”

　　片刻后，洛彤笑出了声，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管狄原礼怎么瞪他，都无法停止。狄原礼阴沉着脸，伸手敲敲桌面，说：“笑完了吗？好笑吗？”

　　洛彤勉强停下，咳了一声，说：“他没否认是因为不值得否认。狗狄，怎么可能人人都喜欢我。再说，Eric知道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他。所以，能回到帮助我这件事上吗？我经历过种种疗法，只有搭你车那次出乎意料地见效了。我只能拜托你，因为，我相信你，而且，你是对我了解最多的人。”

　　——

　　扪心自问，狄原礼确实不愿意看到洛彤跟别人一起你侬我侬地搞什么“克服PTSD”。于是两人离开了“伊甸园”。他无法拒绝洛彤搭乘飞天车的建议，只是暗自怀疑洛彤在三部有内应。否则这一切的时间安排未免过于巧合：今晚没有加班计划，时间非常宽松；“赫拉”内的气流也十分平稳。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完美的开端。

　　洛彤先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拉过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座椅上，狄原礼跟着上车，将手环抵在入口处确认身份，启动飞天车。重力栅格嗡嗡作响，车子缓缓升起。洛彤双手压着车窗向下张望，整张脸几乎贴在硬化玻璃上，来自“赫拉”的复杂光芒将他的头发照成一团蓬松的橙褐，仿佛一个初到游乐场的孩子。狄原礼驾驶车辆向左转去，随口问：“你为什么计划从飞天车开始？”

　　洛彤稍微侧了一下头，又回过身去看着下方。

　　“上次坐车和你说过吧，那次太空湍流很严重，这个车上下翻飞，很像大风浪。我还以为又要翻车，没想到成功着陆了。当时我就有一个隐约的念头，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克服这种恐惧。幸好今天这个想法可以实现了。”

　　狄原礼皱起眉头：“你该不会是在暗示我开车技术不好吧？”

　　洛彤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我可没什么比较，你的技术到底好不好，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吧。”

　　狄原礼又想搬出第八区击坠王Eric，硬生生忍住了，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表示他不屑和洛彤一般见识。在重力栅格的嗡嗡声里，洛彤的声音成了柔和的背景音。

　　“我总觉得我当初沉船是因为不会操控。但我看见大海，就忍不住发抖。没有办法去海上学习驾驶船只。直到我来了斐南，没有太空湍流的时候，‘赫拉’就像一片大海，它的能量经纬就是海水的波涛。我想，大概可以把学习飞天车当成一种替代吧。”

　　“我不是专门的无重力操控技术学校。”狄原礼干巴巴地说，“学校里有专门的模拟软件。我可没有。”

　　洛彤想了想：“没关系，没有模拟软件就没有吧。可以搞一个车，你坐在我旁边，告诉我怎么启动，我来开。”

　　这个提议遭到狄原礼的断然拒绝。

　　“没有模拟经验就上真车？如果你在四十米高度误启动重力栅格，在你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们就会一起摔死。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只是新手问题的百分之一，希望你对治疗PTSD确实有点思路，而不是拉着我一起一死了之。”

　　洛彤气呼呼地转过脸，说：“那你和我一起去模拟软件里学习。模拟软件也支持你坐在副驾驶吧。”

　　狄原礼对着左侧的驾驶窗做了个苦瓜脸。软件支持归软件支持，洛彤这门外汉胡乱操作，前几次肯定大翻车，他何必主动体验滚筒洗衣机。

　　“我不想去。”

　　“你答应我了。”洛彤提高声音，“你是担心我应付不了你的指点吗？”

　　“我怕你应付得太好，把我应付吐了。”狄原礼阴沉地回答，“你们军部没有自己的飞行训练软件吗？你们那个飞行训练比无重力驾驶复杂一百倍。去当个瓦尔基里驾驶者，再开飞天车，比玩具还简单。”

　　洛彤沮丧地低下头。“瓦尔基里驾驶者是选拔的，我选不上。”而且，飞行训练软件也不能允许你坐在我旁边。啊，向右。”

　　狄原礼叹了口气，依言向右转去。“我在你旁边，又不是驾驶，光是坐着，能帮上什么忙。

　　洛彤沉默片刻，小声说：“只要你在，就是很好的回忆了。”

　　狄原礼听到心脏猛烈地鼓动两声，手一抖，车身大幅颠簸，急忙在洛彤的惊呼声中修正水平幅度。洛彤按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说：“刚才是有太空湍流吗？”

　　狄原礼含糊地嗯了一声。洛彤又按了两下胸口，转头向他微笑：“医生告诉我的。如果感到强烈的情绪波动，可以按着胸口，尽量将意识集中在周围，就不会感受到不愿意感受的情绪了，你试过吗？“

　　他当然试过，甚至无师自通。

　　“啊，到了。”洛彤忽然说，伸长脖子向下看着，“你看，这个训练场，是不是挺好的？”

　　狄原礼短暂地俯下车子，从前排驾驶挡风玻璃里看到了洛彤说的“训练场”。

　　如果接近夜壤的大片荒野称得上训练场地，遗弃在这里的众多飞天车算是训练车辆，那他确实无话可说。

　　洛彤变本加厉地掏出一个缠绕着数据线的芯片设备，一直塞到他鼻尖下方。“我和这里的负责人联系过了，他说很多车的重力栅格都没问题，只要我们重新安装系统，就能重新启动车子。当然，这些车都不能进入公共区域，就在训练场试用一下，他说没问题。”

　　“负责人是谁？”

　　“也不算负责人？”洛彤疑惑地侧头，“是你朋友。他拒绝我用名字称呼他。你看，那边的车子就有他的名字。”

　　狄原礼将车子降落在“训练场”正中央，望着堆在一边的“安格斯”公司废弃车辆。他早该知道三部确实有洛彤的内应。早些年在大学的无聊时候，他和安格斯曾经在这里改装车子，体验过重力和动力变化下的极速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