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6、晚餐·下

　　服务生点头，拿着菜单走开。狄原礼向后靠在椅子上，阴沉地打量着周围。现在正是晚饭时分，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落座，个个衣着典雅，轻声细语，一派雍容大方的约会场景。

　　Eric推荐的。想来洛彤向他请教过关于请客答谢的礼仪。

　　想到洛彤大概是跟Eric来这里吃过之后才决定请他，狄原礼的心情更差了。他端起浅紫色的餐前水杯，打量着杯子的材质，浅浅啜饮了一小口。洛彤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稍微侧了一下头：“你什么时候升职的，升职后就没回过家吗？”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狄原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表示确认。洛彤弯起眼睛，说：“狗狄，你干嘛拉黑我？”

　　果然，这个问题还是来了。狄原礼耸一耸肩，说：“拉黑还用得着对方同意吗？”

　　洛彤点着头，绷不住似的笑了一下。狄原礼皱眉：“你笑什么？”

　　洛彤将双手揣向怀里，手肘架在桌上，反而笑得更灿烂了：“我的留言你都听了吗？”

　　狄原礼应该发火的，然而洛彤本人坐在他面前，像猫一样揣着手，对他调皮地笑，再怎么大的怒火都消失了，更何况洛彤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洛彤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也不继续追问，抽出右手，食指沿着浅紫色的杯口一圈圈描着，说：“你刚才说，我是上了纪录片的人，你看《安格汉姆》了？”

　　狄原礼只好点头承认。洛彤停止画圈，抬眼看他：“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狄原礼干巴巴地说，“你坚持带伤回去研究，是我最没想到的。为什么不住院？”

　　洛彤低头一笑，宽容的神态完全是听到了门外汉的发言。

　　“如果我在医院一直住到康复，发现沉船的名单里肯定没有我了。你也看纪录片了，那个仪器掉落的位置就是那么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大猩猩都能从毫米波扫描图里找到沉船的位置。我不可能拱手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狄原礼不无讥讽地笑了：“你倒是挺笃定的。那时候你不知道会发现沉船吧？”

　　“确实。”洛彤居然赞同地一点头，“可我不能放弃。就像你，在注射墨菲斯的时候也不知道你肯定会赢吧？你就没有放弃啊。”

　　“我们不一样……”

　　狄原礼试图向他指出，他的拟合是有数据作保证；而洛彤的打捞纯属大海捞针。洛彤拧着眉头打断了他。

　　“我们没有什么不同。重要的东西本就不应该轻易放弃。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结局。”

　　虽然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狄原礼隐约觉得洛彤在借题发挥，让他不知回答什么好。幸好开胃菜在关键时刻送上来。是小罐新生麦和飞骐熬的浓汤，配上冒着热气的新生麦面包。

　　或许每日精选就是一个错误，狄原礼一直不太喜欢新生麦的味道，结果新生麦居然成了流行食品，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没有商业洞察力，他伸手去撕面包，指尖被面包皮裹住的蒸汽烫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冷气。洛彤敏锐地看过来。

　　“怎么了？”

　　“挺烫的。”狄原礼说。他捏着成条的面包，蘸了一点浓汤，咬了一小口。洛彤向面包一无所知地伸手，狄原礼轻轻拉了一下竹编的面包篮，说：“很烫。用面包刀。”

　　洛彤依言拿起面包刀，在篮子里切来割去，弄了一块奇形怪状的面包下来，学着他的样子蘸了一点浓汤，尝了尝，皱了一下鼻子，将面包放在面前的盘子里，问他：“你最近见到远藤先生了吗？”

　　想起远藤真一怒火万丈的脸，狄原礼阴沉的表情松动一些。

　　“又是老样子，卖弄他的真希波血统。我真好奇，他们为什么总是攀着真希波不放，远藤家除了真希波没有别的名人吗？”

　　洛彤侧头想了想，郑重地摇头：“没有这么出名的人了。等下，你升职的机会，不会就是从远藤手里抢过来的吧。”

　　狄原礼一怔，思索片刻，遗憾地摇头。远藤幸之助那么宝贝他的侄子，怎么可能让真一和他一样一层一层爬起，肯定是创造一个契机，让真一得到一个不属于他的巨大业绩，直接空降管理层。

　　“不太可能。”狄原礼公正地说，“他毕竟是真希波的后裔，大概某一天他就突然进入董事会。并且把他的大幅海报贴满三部的每一个咖啡间。让新来的人在海报下面为他献花。”

　　洛彤嗤嗤地笑，摇着头：“我不这么觉得噢，狗狄，你肯定会超过他。我第一天见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除了我以外，肯定还有很多人这么说过你吧？”

　　狄原礼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很特别。

　　当然，洛彤不是第一个这么说他的人。

　　在他长大的小行星上，在那个永远都灰蒙蒙黄乎乎的天空下，每一个人都这么说过他。

　　基因突变般的外表，上帝亲吻过的头脑。他是无数砂砾中的贝母，是交错乱石中的玉髓。每几十万人中总会诞生一个天选之子。然而，在他出生成长的矿星，有这样一句传言。

　　出生在贫穷中的才华和美貌，并不是上帝的祝福。

　　“你还记得一正教的教徒吗？”

　　狄原礼从沉思中惊醒，眨一眨眼睛。服务生在两人面前放下主菜。大大的盘子中，食物五彩缤纷、散落成一轮弯月。一时间他无法辨认这些食材是什么。洛彤用勺子舀起一点月亮的尾巴，朝他快乐地微笑着。

　　“就是咱们去蓝玫瑰饭店吃饭那次，坐在咱们旁边的几个人。我最近遇到他们了。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说他们会缠上我。真的，一直跟着我，找机会和我说话，大约是因为你不在，他们说话没有那么雅致和精密，就是反复地催促我，宗主才能让我看到光明。”

　　“噢。”狄原礼勉强发出声音，也拿过勺子剜了半勺卡其色和玫瑰色的颗粒。入口原来是某种豆子和肉的混合。

　　“斐南的一正教徒不算多了，更多的教徒在斐南附近的矿星和谷仓星。我看了几篇报道，在当地，一正教的势力之大，简直要垄断本地的矿产和粮食。在斐南，虽然几乎没有高阶层的教徒帮助传教，但是斐南的物资几乎全靠进口，所以，一正教攀附着粮食和体力劳动，仍然在斐南有广泛的传播。”

　　“嗯。”狄原礼回答。

　　洛彤说的没有任何问题。在斐南周边的资源星球，一正教是一手遮天的纽带。在资源星球上，资源就是金钱；在斐南，金钱可以换取资源。一正教无法控制斐南的进口渠道，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像扼住矿星的咽喉一样，扼住斐南的金融咽喉。

　　洛彤的问题还在继续：“狗狄，你之前说你的父亲是教徒，那你的母亲呢，她也是一正教的教徒吗？”

　　狄原礼缓缓摇头。“她不是。她是某个联合公司的业务，来矿星做采购生意。认识了我父亲。她从来没有任何信仰。只有我父亲是信徒。”

　　洛彤点头，深思熟虑地咀嚼，右边脸颊鼓起一个半圆形。

　　“她现在还在矿星吗？”

　　“我不知道，”狄原礼又摇头，“应该在吧。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洛彤并没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只是再次舀起一勺小颗粒，满满地塞了一大口。狄原礼放下勺子，拿过黑咖一口气喝了一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放下杯子，说：“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洛彤侧一侧头，刚想说话，又想起嘴里有食物，抬左手压着嘴唇，急急忙忙地咀嚼着。狄原礼摩挲着咖啡杯，缓缓地说：“你早就从Eric那里知道了吧。是来确认的吗？我确实没有资格说你是乡下人。我道歉。在我来斐南之前，我也是乡下人，就在数个光年之外的矿星长大。大三了，还有人说我身上带着矿星的土味。我对你也不怎么好，不是适合你的人——”

　　“停。”

　　洛彤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起手，阻止了他。

　　“我可没说这些。再说，你忽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躲避你应尽的职责吗？”

　　狄原礼一怔：“什么？”

　　“我是说，监护权。”洛彤一字一顿地说，“你在我十九岁之前。对我负有监护义务。跟你的出身，跟你的态度，又有什么关系了？难道矿星出身就可以逃避这个职责吗？”

　　面对洛彤突如其来的脾气，狄原礼张口结舌。

　　“逃避？我没有啊。但你现在住在研究所，又有Eric Jovis寸步不离地保护你，还有需要我监护的空间吗？”

　　洛彤瞪起眼睛：“为什么又说Eric，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总把Eric拎出来当挡箭牌？”

　　“等一下。”狄原礼也想暂停谈话，似乎他们对这件事的理解不在同一个位置。“Eric是你的追求者。你的生日也没几个月了，等你成年了，你就应该对军部负责。你的责任人就变成Eric，是这样吧？”

　　“不是。你弄错了，他不是我的追求者。”洛彤严肃地说，“他是研究中心的副所长，我们中间还隔着一个研究室主任。我的顶头上司的研究室主任，怎么也攀不到他来对我负责。”

　　狄原礼暂且抬手让洛彤闭嘴。似乎有什么初始设定发生了改变。他轻轻捏了一下双眼中间的鼻梁，缓缓地说：“Eric说他喜欢你。可能你还没感觉到……”

　　“确实。没这感觉。”洛彤果断地打断了他，“我只发现你在Serendipity上填了MisMatch，为什么？”

　　“性格不合”四个字就在狄原礼的嘴边，但他终究做不出当众直白拒绝的事。他一向习惯以成年人的体面方式结束感情问题。彼此都有退路，彼此不伤感情。

　　“我们之前说好了的。第一天写报告，就说好了，第二次第三次都MisMatch，既不会影响我们的社交评分，也不会造成……嗯，困扰……”

　　“那是第一天。”洛彤顽固地说，“这些天，我们的关系就没有任何变化吗？你交报告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拉黑我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升职不住在家里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对你的事没有任何发言权吗？”

　　狄原礼烦躁地向后捋了捋头发。洛彤这样说，仿佛这些事都是他的错。“我是想，我们已经说好了，就不用再确认了……”

　　“我们没有。”洛彤清楚地说，“我想和你讨论第二次报告怎么写，但你岔开话题，问我什么时候搬出去。为什么赶我走？你想让我走吗？”

　　狄原礼实在受不了他的步步紧逼。“现在说这个是干什么。报告不是不能撤回了吗？再说要搬走是你早就决定的。这也能说成我赶你走？”

　　洛彤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问你，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大敌意吗？你说，我不对别人，我就对你。你赶快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来，请你解释，这句话不是你说的吗？不是你在赶我走吗？”

　　“不要再绕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狄原礼质问，“我承认，我对你没做过一件正确的事。你是想让我为这件事道歉吗？”

　　洛彤缓缓摇头，轻轻抿了抿嘴唇，又摇头。

　　“你不肯面对你自己，狗狄。你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可是你不肯承认你的心。”

　　如此巨大的结论让狄原礼一时找不到突破口。洛彤从手环里调出一张表，隔空发送给他。

　　“在监护人的地方签字。我想申请一个项目，但他们告诉我要按照所在地的法规办事，我需要一个监护人兼紧急联系人。”

　　表格浮现在狄原礼面前，在空中颤动着。他微微眯起眼睛，逐行阅读。“……这个项目是什么意思？星航日志修复研讨？”

　　“是针对曾经服役的军舰内保存的星航日志展开的研究。”洛彤硬邦邦地回答，“可能会有离开所在地去外星的情况。我现在隶属于斐南的军事历史研究中心，所以我需要在斐南所在地找一个监护人兼紧急联系人。”

　　狄原礼本想向他指出，等这个项目的结果下来，他已经彻底成年，完全隶属军部，用不着什么监护人。然而洛彤阴郁地看着他，让他这句话完全说不出口，他只好点击签名部分的空白处，草草地签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