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5、晚餐·上

　　预想中的远藤幸之助公开找麻烦并没有发生。Boss叫狄原礼去负责新项目，并从一部给他调来几个人，这几个人入职时全部手握印有远藤真一的宣传手册。面对着狄原礼，他们的态度介于战战兢兢和充满敌意之间。

　　大家都将这次看做他的升职。在狄原礼搬离办公室的当晚，他请完同事，约上安格斯，去“十里莺啼”继续第二摊。

　　安格斯特地吩咐“十里莺啼”给他们准备一个相对安静的包间。狄原礼几乎没有注意这家店的装潢，一走进包间便倒在沙发上。安格斯扶着门，嘱咐服务生拿醒酒汤、酒、下酒的零食，关上门，回头望着横躺在沙发上的狄原礼，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小心地坐下来。

　　“你又怎么了。”

　　狄原礼简略地说了远藤幸之助和“天空之城”的事。其间服务生送上东西，狄原礼暂停说话，用手臂压住了脸，安格斯去门口接过食物，放在茶几上，挑新鲜的水果吃了几个，听完狄原礼的话，说：“狄，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给老远藤找麻烦了。”

　　狄原礼低声纠正他：“是他先找我麻烦的。”

　　安格斯耸肩，对他们的关系不予置评。

　　“天空之城是个不错的地方。兄弟，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战争中的中立区。老萨其拉是个挺有趣的人。你有什么需要找的，都可以找他。但我诚恳建议，最好是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再去找他。”

　　狄原礼稍微侧过头，问：“这话什么意思？”

　　安格斯皱眉思索，从内侧咬着一边脸颊：“他挺古怪的。他跟你说，他是一个商人，但是，如果你说，嘿，老头，给我找一份三明治，你懂的，就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东西。他不仅不会给你找，还会说一大堆怪话，从此把你拉进黑名单，再也不和你交易。但他真挺厉害，几乎没有他找不到的东西。”

　　“他说远藤从来没在他那买过东西。”狄原礼喃喃地说。

　　安格斯摸着下巴，就此深思。

　　“可能老幸之助不舍得花钱，也可能他要找的东西确实很罕见。这些有钱的老头都有些怪癖，说不定是在寻找十八个乳^房的妓^女用过的胸^罩，或者是某个崇拜排泄物的种族象征。”

　　狄原礼躺在沙发上纵声大笑。安格斯也嘿嘿地笑了几声：“嘿，我刚才就想问你，怎么不见你带着小对象来庆功宴？你和他相处出问题了？”

　　狄原礼缓缓收敛了笑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说：“他搬走了。我提交了报告，把他拉黑了。所以，结束了。”

　　安格斯摇着头，隔着茶几拍了拍狄原礼的膝盖，说：“兄弟，我还以为这次你们可以了。他看上去是个挺好的家伙。”

　　狄原礼举起左手，轻轻一晃，准确地指着他：“嘿，我没记错的话，一直问我，他到底什么地方好的人，不就是你吗？”

　　安格斯无辜地摊开手：“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不好。我以为又是一个在bar搭讪你的人。听说你们一开始就同居我真是吃了一惊。但我后来看到他了，看上去不错。我必须得说。又是军部认可的，我本来都打算祝福你们了。”

　　狄原礼抬手盖住了脸，暂时阻止头脑中缓缓上升的回忆，轻声说：“谢了。不过我们结束了。抱歉，不能给你更多的新信息。”

　　安格斯同情地叹息，又拍了拍狄原礼的腿：“看你这样，我开始觉得恋爱是很累的一件事了。既然你把他拉黑了，那就结束了，翻篇认识新人的时候来到了。来，酒，还是醒酒汤？”

　　“……醒酒汤。”

　　这些天实在喝太多酒了。他不能再放纵地喝。狄原礼振作精神，从沙发上爬起来，接过安格斯递过来的碗，和安格斯的酒杯草草碰了一下，喝了下去。醒酒汤的苦涩中有一点点花草的味道。

　　这就是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不管发生了什么，总是能在安格斯这里得到慰藉。他忽然好奇安格斯会陷入怎样的恋情。

　　——

　　新项目比想象中要轻松，手下除了不怎么听话外没有缺点。三部为他在东十一楼安排了休息室，内部的装潢仿佛是酒店小套间。他可以在休息室内存放衣服、休息、甚至洗澡过夜。狄原礼的生活终于回归了平静。回想起和洛彤短暂的交往，他觉得自己仁至义尽，甚至算得上是模范前男友，如果这段关系算得上恋爱的话。

　　洛彤要住进来，他就打扫房间；要搬走，他就欢送。送走后两人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房租都不准备收。当然狄原礼本来也没打算收，在第二天就在财务信息中确认并删除了借条。研究中心的工资实在是屈指可数，他实在没兴趣从这么穷的人手里要钱。

　　在新鲜感的驱使下，狄原礼在东十一楼住了好几天。在楼里望出去，又是另外一番景致。热白石的光照亮了窗口，他似乎从一团光里俯瞰着斐南。在窗前站久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天空之城”里，尽管“天空之城”并没有用于俯瞰的地方。

　　因此，当周五下午五点半，他收到安格斯的内网消息，告诉他，洛彤在红^歌木旁边。狄原礼甚至感到了一阵恍惚。

　　洛彤果然在红^歌木旁边，在下班的人潮中，饶有兴致地侧着头，聆听着红^歌木发出的声音。红^歌木的树叶在洛彤头顶颤抖着，像一连串细碎的笑语。没有了眼镜，他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

　　心脏迅猛地鼓噪起来。以数十倍的血流，充盈着狄原礼的表情。他几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扑克脸，而这神情他本可以连续使用好多天。

　　他快步走向洛彤，在红^歌木前一米多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皱着眉头，努力摆出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隐约的恐惧感再次浮上心头。他甚至有些希望洛彤是来找远藤真一的。然而洛彤转过头，确凿无疑地朝他笑了笑，说：“好久不见。我去你家找你好几次，你都没在。不会是搬家了吧。”

　　“没有。”狄原礼简单地说，“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洛彤垂下眼睛，“我终于发工资了，每次给你转账，总是显示交易失败。我还以为是我不会弄，特地去了银行，让银行职员帮我转。研究了好一阵，结果是你把我拉黑了。”

　　狄原礼看向一边的红^歌木，以便于维持他的神情。

　　“你们那个研究中心也太穷了。就当我尽地主之谊，救济你了。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尽管没有和洛彤对视，狄原礼仍然能感到洛彤的视线。探究的，衡量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如果我就这样走了，未免太不懂事了。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答谢你。好吗？谢谢你尽地主之谊，救济我，收留我。啊，饭店我已经定好了，离这里也不远，咱们走着过去就行。”

　　洛彤指着三部的东北角，那里和上次买衣服的商圈交相呼应，是另外一片繁荣的商业街。

　　吃饭都要拒绝，未免有些不合情理。狄原礼默许了洛彤的邀请，两人并肩朝着东北角走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我和你一起吃饭的话，Eric不会有看法吗？”

　　洛彤稍微仰脸，有一些困惑地望着他。“Eric？……那你想让我把他一起叫上吗？”

　　“不用了！”狄原礼秒速拒绝，有这么个人物在场，他怕是明天早上的早饭都没胃口吃，“那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顿饭，就当我吃过了吧。你看，我刚刚升职，要管四五个新手，还挺忙……”

　　洛彤立刻瞪大了眼睛：“你升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那就更要去吃饭了啊，作为前房客，请让我恭喜你！”

　　狄原礼还在迟疑，洛彤稍微眯起了眼睛。

　　“……还要拒绝吗？等一下，狗狄，不是因为你升职了，地位高了，和研究中心的人在一起吃饭，觉得很没面子吧？”

　　狄原礼叹了口气，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不是……你是能出现在纪录片里的人，要说没面子，也是你没面子。我就是觉得，都在Serendipity上提交了MisMatch，还一起吃饭吗？”

　　洛彤微笑着点一点头，笑容里有了一点锋锐的弧度。“首先，那是第二阶段，不是最后一个阶段；其次，你提交了，我还没有。你不觉得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再提交吗？”

　　“你也填MisMatch不就好了。”狄原礼随意地提议。而洛彤像是听到了什么陌生的声音，不可思议地抬起脸。他有一双眼角上挑的漂亮眼睛。

　　“如果我不写呢？”

　　狄原礼一怔，缓和气氛地笑了笑，想说点什么。洛彤不依不饶地看着他的眼睛，干脆地说：“狗狄，你或许没意识到，但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让我搬到你家去住，又让我赶快搬走；先说让我按照平均标准付房租，又自作主张地拉黑我。你真的很自以为是，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我有吗？”

　　狄原礼试图蒙混过关。洛彤抬手，指着前方清晰可见的商圈。

　　“你不是说要尽地主之谊吗？今天你就尽吧。我要求你，跟我去定好的地方吃饭。现在就走，可以吗？”

　　——

　　狄原礼完全没想到洛彤会预定“伊甸园”。他本想在门口阻止洛彤，然而洛彤头也不回地跟着服务生走进餐厅，在窗边的双人桌边落座，接过服务生送上来的精装菜单。

　　看着服务生依次点燃烛台上的蜡烛，狄原礼按着精装菜单，看着对面低头翻阅菜单的洛彤，低声问：“你为什么要选这个地方？”

　　洛彤迅速瞟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不仅有问题，而且有很大的问题。狄原礼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里很贵。没必要因为一顿饭支出过多的开销。你的感谢我收到了，换一个地方吧。”

　　“我不。”洛彤顽固地说，“我喜欢这个地方。”

　　狄原礼忍气吞声地做出了一点让步：“那这顿我请好了。下次你再请。”

　　“不要总是说钱的问题了。”洛彤的眉心也蹙起来，“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穷困潦倒。你升职是挣了多少钱，要不你把这个餐馆买下来送给我吧。”

　　狄原礼无语地叹了口气。翻开菜单，一页一页浏览过去。他确实来过这里，次数不多，都是商业性质的晚宴。现在看着菜单，和他上次来看到的菜品，已经有了很大区别。

　　“怎么想到会选这里？”狄原礼扫视着菜单，随口问，“你喜欢这里，喜欢什么？”

　　洛彤又抬起头，狄原礼不得不迎上他的眼睛，那双眼角上挑的眼睛里闪动着调皮的光。

　　“Eric介绍的。他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果然，他就知道，即使Eric本人不出现在餐桌边，也会以别的方式烦扰他。狄原礼啪地一声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

　　“每日精选套餐。酒换成黑咖。”

　　洛彤嘴角慢慢弯起，仿佛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也合上菜单，一并交还给服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