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4、纪录片

　　狄原礼一怔，而Eric立刻抿住嘴唇，一副后悔说了不该说的样子。狄原礼飞快地追问：“是他告诉你、他因为我难过吗？为什么？”

　　远藤幸之助笑眯眯地站在他们身边，殷切地看着Eric，似乎要开启一段漫长的谈话。Eric微一迟疑，对狄原礼说：“狄先生，我不知道你和洛之间如何相处。但是，就我观察，你对他并没有足够的关心。他对你是真诚的，而你对他……”

　　Eric没有说下去，以轻微的摇头结束了他的旁观。狄原礼脸颊渐渐热起来。

　　这里是上流圈子的慈善晚会，不是刨根问底的农场；他也没有义务让Eric相信他和洛彤的关系。然而一个问题尖锐地顶着他的喉咙，和模糊的酒劲儿一起，无法控制地冲激着他的太阳穴。

　　“你喜欢他吗？”

　　Eric没有回答，眼神暂时越过狄原礼的脸，望向他身后的空茫远方。

　　逃避的回答就是确认的回答。

　　远藤幸之助趁机开始说话，Eric客套地回应着。狄原礼站在一边茫然地旁听，两个人的谈话一直围绕着Eric的父亲。“老Jovis”，萨其拉这么称呼他；而远藤幸之助则用“您的父亲”代指，充满尊敬，又恰到好处地表明他曾经受到这位老先生的照拂。

　　狄原礼慢慢地喝着起泡酒，大约是在空气中暴露太久，酒的味道开始有些发苦了。

　　他就知道，Eric不会无缘无故地对洛彤好。尽管在他面前，Eric总是像一个年纪稍大的兄长，得体地照顾着洛彤。但是他又不聋，洛彤每次提起Eric，语气都是欢天喜地，说起Eric的丰功伟绩，更是滔滔不绝。

　　没有对Eric的欣赏，没有日常频繁的聊天，洛彤怎么会对Eric这么了解？

　　狄原礼早就注意到，洛彤并不像他的第一印象，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有很犀利的词锋，说起感兴趣的领域，能立刻打开话匣子。看来，说起喜欢的人，也是一样的万语千言。

　　虽然不甘心，但狄原礼不得不承认，Eric确实比他更有耐心，也更可靠，和洛彤有更多的共同语言，知道许多犄角旮旯的边角历史。

　　一旦承认了第一件事，原本坚实的表面就出现一道小小的缝隙，无数需要他承认的事实雨后春笋一样前仆后继地冒出来。

　　他觉得洛彤是乡下人；他把洛彤气得大半夜蹲在外面哭泣；他从不对洛彤解释，只会粗暴干涉；他对洛彤的工作从来不感兴趣；他和心理咨询师没有任何形式的交往，也不认识军区眼科医院的医生。

　　狄原礼眨眨眼睛，抬手按着胸口。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刚才空虚的酸涩和痛楚，仿佛一种错觉。

　　然而，一旦松开手，痛楚的感觉又复苏了，他像是站在一片无依无靠的空茫里，唯有酸楚感，一跳一跳地刺激着他的喉咙和眼睛。他不记得自己曾感受过如此鲜活的感情。

　　恐惧感慢慢升起，像没有太空湍流的平静夜晚，“赫拉”散发出的柔和光芒。

　　接下来的晚宴是一块斑斓的马赛克。狄原礼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片段：远藤幸之助和Eric聊得口沫横飞，似乎忘记了要向每一位宾客介绍他的事；乐队又演奏了一些叮叮当当的乐曲，每一首都比上一首更像噪音；斐南进口食品协会的全体成员匆匆赶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成屏风，派一个代表接受了萨其拉的巨额馈赠；来宾纷纷登上飞天车，像流星般四散；他多喝了几杯起泡酒，又站在Eric身边，于是承蒙Eric的好意，搭乘了Jovis的豪华飞天车回家。

　　时钟已经超过十二点，狄原礼独自靠在公寓的房门上，面对着没有开灯的客厅。落地窗在幽暗的地面上洒下巨大完整的梯形光影，最远处的天空中有一点星辰般的光点，是他刚刚离开的“天空之城”。

　　此刻，他和热闹有多么远，就和孤单有多么近。在寂寥感里，他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亮光在狄原礼头顶聚集，狄原礼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全息投影。全息投影投下一点圆锥形的光，光线中，像素不断聚合成那个已经离开他的家伙。洛彤双手撑在腰间，气势不减第一天地凑上来。

　　“狄原礼，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大傻瓜。”

　　洛彤在他面前消散，全息投影的光束熄灭了，客厅重回最初的幽暗，狄原礼慢慢地垂下了眼睛。

　　“啊，是，你说得对，我是傻瓜。”

　　——

　　借着酒意，狄原礼点开个人信息，本想给洛彤拨打通讯，但是个人信息的底部闪烁着【1】条未读信息。他点进去，是Serendipity的系统提示，告诉他第二阶段的填报可以开始了。

　　狄原礼点进系统，手环弹出的全息投影屏幕晃得他眼睛微微眯起来。洛彤的3D形象在报告左侧转动着，那个地精一般的形象真是很好笑。狄原礼注视着古古怪怪的洛彤，轻轻笑出了声。

　　究竟要怎么进行扫描，才能把一个人变形到这个程度呢。

　　狄原礼忽然想起，洛彤说这形象是很久以前拍的。一般来讲，办理身份证照的时间是当地时间计算，身体外形成长到接近成人的时候。古地球作为最早的人类起源地，为人类文明的度量衡提供了最初的标准。这张照片应该摄于洛彤的十六岁。而他的十六岁，发生了一件让他人生重大转折的事情。

　　洛彤说过，他有纪录片的吧。

　　狄原礼暂且退出Serendipity系统，打开联网查询。经过几次变换着关键词的搜索，《安格汉姆：沉睡千年的公主之船》出现在他的眼前。

　　狄原礼指挥智能家居拿来啤酒，在页面下方选择付费观看。镜头缓缓扫过，一个沉稳的男画外音介绍着沉船。即使在海底锈蚀了一千多年，仍能看出当年的奢华。狄原礼听了一会儿，无非是介绍琳公主的身份地位，暗杀带来的历史影响，为何选择在游艇上对琳公主进行暗杀，遂选择1.5倍速播放。

　　画面终于切进了一个寒酸的办公室，一个老人开始发言。

　　狄原礼将速度调回1.0倍。老人下方的名字是张伟军。他看过这个名字，是和洛彤共同发现游艇的导师。

　　起初，寻找沉船是许多项目的其中一个，当时人类文明的主要据点还局限于银河系。在“联结者”刚刚击沉游艇的一年内，银河系各方力量统统回到地球上寻找，几乎把大海翻了个底朝天。一年后80%的力量撤走，再有两年，又撤走了许多船只和力量。随后“寻找沉船”被当时的联邦政府交给军部，再后来军部又转交给军事历史研究所。他们对沉船的研究也是时断时续。

　　导致琳公主的“安格汉姆”游艇在水下沉睡了这么久的原因很复杂。首先，她是一名非常警惕的女贵族，经常更改她的路线，那一天的路线是她临时起意更改的；其次，“联结者”击沉游艇后，在逃走的路上遭遇武装袭击，大量资料在轰炸中被损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年的密集搜查并不太平，各方力量在海上爆发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爆炸带动海底洋流变化，将沉船推入了一条深深的海沟。

　　“没有人对找到沉船抱有希望。”张伟军这样说，“但是我们找到了。”

　　洛彤出现在屏幕正中。他果然穿着灯笼鱼衣服，戴着手套，和一群人在沉船的废弃甲板上走。画外音说，他是一个非常有天分和直觉的研究者。自从进入银河首府大学历史系，就对“千年之战”的历史抱有浓厚的兴趣。他对许多史料进行了交叉比对，最后锁定了东太平洋的一片大海。

　　洛彤站在一张本应是台球桌的废弃家具前接受纪录片采访。他的眼镜不断在镜头中闪着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尖锐，不知道是尚未变声，还是过于紧张。

　　“我们对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录进行了比对和计算。逐步缩小了打捞范围。”

　　但是前几次打捞都失败了。纪录片设计了张伟军导师和他的学生面对失败结果垂头丧气的样子。狄原礼忍不住又笑了。洛彤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

　　提出寻找沉船关键线索的人是洛彤。

　　“因为我们花了很长时间眺望大海，偶尔会看到鲸鱼。我忽发奇想，记录过鲸鱼的声波，它们的声波是用来定位的。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么做的用处。那晚风雨交加，我们的测绘船非常不稳定。鲸鱼又出现了，不断发出声音，我的仪表一直在动。根据他们的声波，海底正在发生一些变化，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重新测绘海底的时机。”

　　纪录片直接使用了测绘船的监控录像。那是放到灾难电影里都毫不逊色的大风浪。洛彤刚刚踏出船舱一步，衣服立刻被大雨拍得湿透。他打着滑，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一步三晃，根本无法站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船尾，解开船尾上拴着的小型机动测绘艇，把一个黑色背包扔进测绘艇里，自己也爬进去，启动开关，船尾的滑板放下，小测绘艇像一只黑色的甲虫，滑进了滔天巨浪的海中。

　　“小型测绘艇下方是毫米波扫描仪。”洛彤解释，“我跟着鲸鱼的叫声前往。然后，小船沉了。”

　　海底的地质变动引发大量海洋生物乱窜，洛彤的小船恰好遇上一群飞速迁徙的刀鱼。这种刀鱼曾被认真考虑过生物武器的潜质，经过失败的生物基因改造后重新放归大海。它们的背鳍和头顶的鱼骨像两把尖锐的钢刀。

　　洛彤失踪了三十多天后，被一艘出海打渔的小船发现，紧急送往医院。他的毫米波扫描仪和黑色背包中的定位器则沉入海底。在测绘船上，导师试着启动仪器，发现了新的信息。

　　“仪器仍然扫描着周围的区域。等于是一个横向的描绘，在横纵两种描绘中，我们发现，海底的山峰有所变化。在一个海底洞穴中，似乎有了新的东西。”

　　导师组织剩余的学生进行测绘计算。洛彤坚持带伤回归团队，在船舱里躺着，根据测绘图重新分析。

　　狄原礼按了暂停。

　　纪录片采取了测绘船上的原始录像信息。洛彤半躺在床上，头包纱布，戴着一副明显是医疗设备的大黑框眼镜，腰腹部绑着两块用途不明的板子，长度一直到大腿中段；裸露在外的双臂都连着针头。

　　原来这个样子就是他身份信息上3D建模的来源。

　　狄原礼截图保存，有点想笑，又有点难过。按照时间推算，这时洛彤还不知道他能找到沉船，正面临毕业和论文的关键时刻。学校要用毕业生的照片建档管理。显然学校要一张全身照，他就随手拍一张交上去。头大、腿短、肩窄，都是正在接受治疗的痕迹。

　　记录片还有一半，但狄原礼不想看下去了。他关掉大屏幕，深深地啜饮了一口啤酒。

　　现在他愿意为他以前的态度道歉了。可是洛彤并不需要他的道歉。现在洛彤有热爱的事业，有更加适合的Eric，又是朋友，又是追求者。或许他能送给洛彤的，不是歉意，而是一份祝福。

　　狄原礼点开Serendipity，在报告一栏填了MisMatch，在理由一栏，他犹豫片刻，敲下几个字。

　　“判断错误，性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