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3、身世显赫的人

　　神乐拈着手镯，在左手手腕上比了一下，便将手镯重新嵌回珠宝盒，啪地一声拍上盒盖，拿过她的银白色迷你晚宴包，就那么随意地把四千万的手镯滑进包包里，向后撩了一下头发，仿佛刚刚才注意到三个人都在看着她。

　　“怎么了？”

　　狄原礼客气地微笑着，垂下眼睛。远藤幸之助殷勤地向前倾身，说：“非常好看的手镯。您的朋友一定是一位品味非常高雅的人。”

　　神乐笑一笑，说：“高雅吗？谢谢了。是给一个小姑娘戴着玩的。希望她也能像你的赞美一样喜欢。”

　　远藤幸之助的笑容不变，额头上隐隐现出一层尴尬的油汗。远藤真一突兀地说：“什么小姑娘？”

　　神乐越过桌面，看着他。“真一……对吗？真一，对我们公司的员工也有兴趣吗？”

　　远藤真一眼睛里亮起跃跃欲试的光。远藤幸之助及时咳了一声，说：“他是小孩子，他说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神乐淡淡地笑一笑，目光投往狄原礼脸上。“小狄呢？你的奋斗目标，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吗？”

　　狄原礼愕然地笑一笑，摇头。他完全没听过神乐或者她的公司，更别提把她的员工当成奋斗目标。什么人才会把一个泛泛的群体当成目标？

　　他希望神乐不是在试图招聘他工作，他暂时对眼前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

　　又是几声叮叮的敲玻璃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男子身边的圆桌已悄无声息地撤去。空出一片相当大的空间。角落里有一支小小的乐队，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奇形怪状的乐器，在等待着男子发言。

　　“真高兴啊，又有人买到了喜欢的东西。我呢，会继续到处游览，探索，给你们寻觅有趣的东西。这一去就不知道要多久了，宇宙真是浩渺，有时候我在飞船里看着外面的黑暗，没有这些宝物，就没有意义。在座的各位，都算是我的老熟人，可是好些人的面孔，我已经十好几年没有看到了。今天和老朋友重聚，我也是感慨万千，啊，感慨万千。当然，新面孔，我也永远欢迎。”

　　男子朝狄原礼和左边的圆桌分别点头致意。狄原礼也对他回以微笑。男子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随即转开视线，对着来宾说：“舞池，我已经准备好了。难得聚在一起，都过来尝尝今晚的起泡酒。这边。”

　　他对着一个银质的醒酒器比了个“请”的手势，将话筒交给双手交叉站在一边的漂亮姑娘，自行取了银色高脚杯，去醒酒器里接了一杯酒，走到一边。右边圆桌马上有一个人起身找他说话。乐队仿佛就等着此刻，同时举起了手中的乐器，悠扬的音乐声低低地盘旋在晚宴厅中。

　　圆桌边的宾客三三两两都去取酒，取完酒，并不回到原位，而是就此聚堆闲聊。神乐向三人微微一笑，说了一声“失陪”，也起身去取酒了。狄原礼环视一周，圆桌边已经没什么人坐着，他和远藤叔侄没什么可聊的，正想去尝尝起泡酒究竟什么味道。远藤真一突然说：“你以为你就这样赢了吗？”

　　狄原礼一怔：“什么？”

　　远藤真一瞪着他，深橙色的眼睛仿佛在燃烧。

　　“你和你的洛-彤玩弄小把戏，硬是在大家面前羞辱我。我绝不会忘记。我是真希波的后裔，真希波的箴言是：有债必偿。”

　　狄原礼实在听够了这一套。他早就和洛彤一起查过远藤真希波。那是个黑发黑眼、鼻梁扁平的姑娘。青春期是大多数人的颜值巅峰，然而真希波在最漂亮的年纪都不算好看。她纤瘦矮小，眼神阴郁偏执，总是看向镜头以外，嘴唇紧紧抿成一个向下的括号，在任何照片里，都和别人隔着一点距离。

　　“我问你。”狄原礼对远藤真一毫不客气地说，“你总是把真希波挂在嘴边，可是你究竟哪里继承了真希波的血缘？就连我都比你长得更像真希波。为什么把唯一像真希波的黑色虹膜都漂成深橙色？你认可她的种族吗？”

　　远藤真一先是一愣，接着勃然大怒，跳起来就要殴打狄原礼。远藤幸之助立刻站起，双手分开，挡在两人中间，一手指着侄子，用一种狄原礼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了一句，转向狄原礼，用气息不太稳定的通用语说：“狄原，我带你和大家认识一下。”

　　狄原礼依言站起，看了一眼远藤真一。远藤真一在叔叔的嘱咐下坐回原位，以不必要的力气凿着一块方形的肉糕，对狄原礼的离去不抬一点眼皮。

　　狄原礼跟着远藤幸之助，先各自取了一杯起泡酒，再在远藤幸之助的带领下一一和来宾招呼。远藤幸之助拈着银质高脚杯，介绍狄原礼的神态像是介绍他的远方晚辈，然而，介绍到第三个人，狄原礼就完全明白了他的意图。

　　远藤幸之助比任何人都痛恨他当众赢了真一。他明知道狄原礼不是复姓，仍然不管不顾地叫“狄原”。但他作为董事，不可能亲自放下身段，和一个三部的员工当面计较。相反，他要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派头，邀请狄原礼来参加上流晚宴，并且要当面对每一个人介绍，这就是侄子真一的竞争对手，让这些人记住狄原礼的脸，以后可以“多多关照”他。

　　想归想，狄原礼仍然保持着微笑。就算是暗示，也是远藤幸之助亲自下场教训他，亲自来当他的对手，给他无形中抬了咖。况且，这些身价神秘高贵的来宾也未必就买远藤幸之助的帐，他们投来的目光里，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有趣神情。

　　他看到神乐。她靠在墙上，一手端着银质高脚杯，一手反扣在腰间，保护着她的银色迷你包。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对神乐殷勤说话，然而神乐只对他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

　　友人总说他偏向洛彤，才放任洛彤和真一吵架，真应该把他也邀请到晚宴现场，让他看看自己当着远藤幸之助的面嘲讽真一。他不可能瞻前顾后，因为对一些不一定发生的事感到恐惧，而忍受眼前的委屈。

　　他们渐渐走向主持拍卖的人。大家都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更是看出那个男子的矮小，他的头顶几乎碰不到狄原礼的胸口，而且他侧身对着狄原礼，左边耳朵尖得异常，像一枚笔直的树叶。这人应该混合了其他的种族基因。

　　男子比谈话对象更快地注意到他们的接近，转过身，朝他们招呼：“啊，老伙计，远藤。什么风把你吹到了我的船上？今天也没有你看中的东西吗？”

　　“萨其拉。”远藤幸之助向他点头，声音里有一点点棱角，“你发的手册里，从来都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萨其拉呵呵地笑了，笑声沙哑得像是咳嗽。他的谈话对象关闭左手的手环，也转过身。

　　柔和的晚宴灯光照亮了灰色的眼睛。狄原礼微微一怔，没有出声招呼，只朝Eric客套地点点头。Eric看清是他，也吓了一跳，立刻收拾起惊讶的神色，向狄原礼伸出手，招呼他。

　　“狄先生。”

　　远藤幸之助的表情顿时僵硬。狄原礼握住了Eric伸出的手，十分官方地摇了一下。他此刻才注意到Eric的穿着。不是接洛彤时那身军部便服，而是一套量身定做、面料细腻的晚宴服饰。配上习练有素的挺拔身材，完全是一位英姿勃发的年少贵族。

　　“你们认识啊。”萨其拉沙沙地说，“今晚的两位新面孔居然都认识。看来我是老了，要变成我融入你们，而不是你们来融入我了。远藤，你也认识这位年轻的先生吗？”

　　远藤幸之助尽量若无其事地笑一笑。萨其拉了然地点头，为双方做了介绍：“噢，这位是Eric Jovis。是老Jovis的儿子；这位是远藤幸之助，是三部的老董事。这位年轻人是……？”

　　“狄原礼。”狄原礼自我介绍，“我是三部的一名普通员工。”

　　“出现在‘天空之城’里的人，没有一位是普通的。”萨其拉沙哑地说，“狄原礼，我见过很多人。你是给我留下印象的其中一个。希望你能长寿，在睡梦中无疾而终。”

　　狄原礼眨一眨眼睛，不太确定这是一句诅咒，还是一句祝愿。但是远藤幸之助的脸色很难看，他果断选择感谢萨其拉。

　　“谢谢您的祝福。”

　　萨其拉笑了。现在，非人的痕迹从他扩大的笑容中明显地展露出来。尽管知道自己很失礼，狄原礼仍然盯着他的脸，犹疑地张开嘴：“先生，您……”

　　萨其拉适时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只是一个商人，狄原礼。如果你有喜欢的东西，可以告诉我。等我找到这样东西，就会把它的价格告诉你。你支付，我配送。随时联系我，老萨其拉永远在他的‘天空之城’。”

　　狄原礼只好点头答应。而远藤幸之助终于找到了发语词。“狄，你和Jovis先生是认识的？”

　　“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狄原礼说，很满意地看到远藤幸之助又吃了一击。尽管他的脸色没有改变，他身上传来的气息越来越阴沉。

　　“真是可惜。”萨其拉说，“真是可惜，Jovis先生也很喜欢琳公主的手镯，可惜手镯只有一个。Jovis jr，你不会去那位女士那里抢夺手镯，对吗？”

　　Eric严肃地摇头。和神乐竞拍手镯，把价格抬到两千万的竞拍对手竟然是Eric。狄原礼忍不住说：“我不知道你还对首饰感兴趣。你也很喜欢那个手镯吗？”

　　Eric盯着他，片刻后，摇一摇头。

　　“我对它没有特别的兴趣。但我看到买家是神乐，本想从她手中抢走，然而她出价太高了，只能让给她。”

　　狄原礼更惊奇了：“你想高价拍下手镯的原因是神乐要买？你和神乐有过节吗？”

　　这次Eric没有回答，只是简短地摇头。狄原礼意识到，他可能问了一个涉及隐私的问题。他稍有些尴尬地喝了一口起泡酒，口感确实非常特别，仿佛一口喝下了一团柔和的月色，月光里混合着闪烁的星光。

　　远藤幸之助暂时走到一边，去添加更多的起泡酒。萨其拉被另一个人拉住说话。在喧闹中间的短暂寂静里，狄原礼瞧着银质高脚杯里的酒，说：“人不可貌相。原来你是个身世如此显赫的人。”

　　Eric思忖片刻，说：“确实，我的父辈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我能有今天的生活，完全要感谢他。”

　　“我听说你去过前线，亲自驾驶瓦尔基里平定拉文德大叛乱，就是为了让你父亲生气。”狄原礼略有些好笑地说，“你感谢他的方式就是让他生气吗？”

　　Eric沉默片刻，硬邦邦地说：“你应该非常了解这种心情。你不是也离家出走，断绝关系，一个人来到斐南生活吗？”

　　狄原礼猛然抬起头。Eric的灰眼睛直视着他，仿佛能看穿他的心。

　　“我对你做过背景调查。”Eric居然承认，“我不放心洛和你住在一起。所以我调查了你。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但是，我不赞成你继续接近洛彤。”

　　狄原礼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他想向Eric解释，自从洛彤搬走，他和洛彤就没有联系，根本谈不上继续接近洛彤，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和他的关系是Serendipity计算出来的。是否接近他，并不需要你的赞同。”

　　两人眼角都看到远藤幸之助端着酒杯，向他们走来。Eric稍微加快了语速，声音也变得更低。

　　“请你不要再接近我的员工。我不希望洛因为你继续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