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32、晚宴

　　有时候繁忙的工作是一种救赎。之前狄原礼还嘲讽洛彤住在研究中心的扫帚间里，而他现在开始认真考虑，如果三部开放租赁办公室业务，哪怕是扫帚间，他也愿意租一间。他早就添置了一个简易衣柜，按照现在的工作强度，一个衣柜可能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远藤幸之助邀请他的晚宴就在今晚。狄原礼换好衣服，从公司径直前往“天空之城”。“天空之城”是半漂浮在空中的一座建筑，看外形，它在成为最受欢迎的晚宴场所之前，蹭担任过护卫舰的职务。如今，它只残存着护卫舰的外表和军用重力栅格推进系统。舰身由重金聘请的知名艺术家喷绘，炮口处绘满盛放的巨大花朵，在节假日，炮口仍然会打开，向天空喷射出彩绘的光。

　　它不再背负进入太空巡逻的重任，于是钢铁穹顶不复存在。狄原礼下了飞天车，向门卫出示请柬，仰头看着上方的水晶穹顶缓缓合拢，穹顶内侧喷涂了滤光剂，从穹顶内侧望出去，像注视着一片蔚蓝的晴空。

　　门卫查验了他的请柬，向他敬礼，殷切地指示大厅的方向。狄原礼依照指示，走进登陆甲板旁边的小门，沿着细长的走廊向前走去。走廊里竟然铺着柔软的地毯，墙上贴着细腻的壁纸，挂着充满艺术气息的装饰画。每个拐角处都有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对他投以过分热情的笑容。

　　重力栅格平稳地运行着，压根感觉不到置身于漂浮在天空中的驱逐舰里，狄原礼沿着走廊尽头的台阶拾级而下，转过两个弯，豁然开朗，他面对着一座圆形的晚宴大厅。

　　大厅前方的大半部分明显是主持台，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圆桌。圆桌上的桌布闪着高雅的光泽。就连围绕着圆桌的椅子都经过精心装饰。还有几分钟，晚宴就要开始了，厅内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二十多个人，在圆桌边三三两两地谈话。出现在入口的狄原礼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狄原礼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开会时旁听的董事。这些陌生和熟悉的人从上到下地扫视着他，却没有人招呼他。

　　在远藤幸之助的邀请里，这场晚宴的主题是慈善拍卖。狄原礼走进晚宴厅，在最靠门口的桌边坐了，服务生立刻送上酒水小食。

　　这张桌子上本就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再加上高脚杯和小碟子，挤得层层叠叠。狄原礼随手拿起一块印鉴大小的圆饼尝了一口。圆饼竟然是空心的，饼里夹着一卷小小的白色丝绦。

　　狄原礼把丝绦抽出来，小心地展开，丝绦正中有一串流畅的深色图案。他微微皱眉，对着灯光，稍微侧了一下丝带。白丝绦的正中，印着一句米黄色的箴言。

　　Follow your heart（跟随你的心）。

　　狄原礼松开手，丝绦落在碟子里，重新卷成松散的一团。他伸手去端高脚杯，一抬眼，远藤幸之助不知什么时候入场，坐在他右前方的圆桌边。

　　在远藤幸之助身边的青年是远藤真一。

　　不愧是人靠衣装，哪怕虹膜仍然是漂过的橙色，头发也随意地卷曲膨胀，只要他换掉了日常的浮夸衣服，就能在高定服饰的衬托下变成一个道貌岸然的公子哥。

　　远藤幸之助稍微探着身子，和两个座位之外的中年女子说着什么，远藤真一百无聊赖地托着脸，他面前正好是装满甜点的金质托盘，于是他用细巧的叉子戳着离他最近的蛋糕。大约是感应到了视线，他抬起眼睛，看清楚桌边的狄原礼，脸色和动作同时静止了。片刻后，远藤真一扔下叉子，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一下远藤幸之助，朝狄原礼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三人都朝他看过来。

　　狄原礼朝他们举了一下酒杯，表示招呼。远藤幸之助抬起手，朝狄原礼招了招。

　　狄原礼怀揣着无所畏惧的心，走到远藤幸之助身边。远藤幸之助指着左手边的空椅子，说：“既然来了，怎么一个人坐着？坐我旁边。”

　　恭敬不如从命，狄原礼拉开椅子坐下，服务生立刻把他的杯碟转移过来。

　　中年女子打量着狄原礼的脸，微微一笑：“这孩子长得很不错。远藤，是你们家族的新秀吗？”

　　远藤幸之助朝她微笑着，并不是开会那天的董事级微笑，而是另一种、亲近到近乎讨好的笑容。

　　“不不，这不是我们家族的人。这位是三部的员工狄原，我侄子真一的竞争对手。狄原，这位是神乐，是……暂时来斐南做客的人。”

　　看来远藤幸之助并不想向他介绍神乐的身份。神乐淡淡地笑着，她的眼神令狄原礼想到在仓库盘点货物的理货员。

　　狄原礼朝神乐颔首，说：“很高兴见到您，我的全名是狄原礼。姓狄。并不是狄原。”

　　神乐的笑容加深了。

　　“狄原礼。”她慢慢地说，这个名字仿佛是一块需要含在嘴里细细品尝的糖，“真一的竞争对手。”

　　狄原礼又点头，神乐越过狄原礼，微笑着对远藤幸之助说：“是很好的孩子。你是叫他来帮你竞拍的？”

　　远藤幸之助笑着摇头。“我想叫他来见见世面。别总在办公室里摆弄那些数据。当然，狄原的数据也很厉害。我还督促真一跟他好好学习。”

　　远藤真一闻言也朝神乐笑着，但他的神情远远没有叔叔自然，简直像是牙疼。狄原礼坐在桌边，让他不能继续用叉子挑蛋糕，于是他神经质地揉着餐巾，几乎将餐巾搓出一个洞。注意到狄原礼的目光斜射向他的手，远藤真一丢下餐巾，在桌上抓了抓，改为托起高脚水晶杯，尽可能慢地品味着杯中不断发泡的香槟。

　　几声叮叮的敲玻璃杯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主持台上站着一个矮小的男子，满面笑容。

　　“啊，大家好，能看到诸位赏光参加我的晚宴，我非常高兴，真的，非常开心。”

　　他的声音异乎寻常地沙哑，像是刚刚吃完一袋咸盐，立刻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喉咙。狄原礼忍不住小声地清了清嗓子。男子毫无察觉，继续说：“我们今晚呢，主要是拍卖一些东西。拍卖的资金呢，将用于开发斐南附近的谷仓星。大家都知道，斐南的食物80%依赖进口。总是靠着飞船一趟一趟运输，肯定是不行。我们的星网承载能力有限，再说，星轨升降梯也不是用来送饭的。”

　　来宾发出宽容的笑声。狄原礼真想给他送上一杯水。男子歇了片刻，说：“东西都在储备间里，我们会一样一样拿上来。手册，大家都已经看过了吧？东西不是很多，啊，不是很多。我可不想引发竞价，不要盲目竞拍。就是些小玩意儿，喜欢就买回家。”

　　狄原礼倒没见过手册，不过他也不是来买东西的。男子一挥手，一个身材极其高挑漂亮的姑娘推上来一辆小小的手推车。

　　她在男子身边站定，揭去小推车上罩着的天鹅绒，露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刀。

　　“维京刀。”男子十分简短地说，“起拍价格是60,000,000标准币。现在可以出价了。”

　　狄原礼没有看到任何人出价，男子却转向最左侧的圆桌。“60,100,000一次。”他沙哑地说，“还有吗？”

　　大约是右侧圆桌的人出了价。男子转向他，沙哑地说：“60,500,000一次。”

　　这次没有人继续加价。维京刀顺利地归第二个出价的人。漂亮姑娘将维京刀推下去，很快地推着再次盖上天鹅绒的小推车出来。

　　狄原礼看了一会儿，虽然东西他都没听说过，价格也让他咂舌，但是看这些人暗自竞价非常有趣。男子虽然矮,但是反应非常快。大约他所站立的角度正好能纵观全场。总是第一时间发现出价的人。

　　大约拍了十五六件东西，狄原礼开始感到无聊。远藤幸之助和神乐都没有任何出价。远藤真一不用应付狄原礼，更是神游天外。漂亮姑娘再次推上小推车，对着观众热度不减地微笑，一揭天鹅绒，狄原礼随意看去，顿时睁大了眼睛。

　　他见过那个手镯。

　　在商场的巨大立柱上，贴着一副复古风格的首饰广告。

　　“那个手镯……”

　　狄原礼轻声自言自语。远藤幸之助听到声音，立刻问他：“狄原，你想拍吗？”

　　在狄原礼开口回答之前，一道尖锐的视线刺中了他。神乐不再是淡淡笑着旁观，而是坐直了身子。狄原礼赶快摇头，说：“不，我不想。只是看到琳公主的手镯，有些诧异了。”

　　远藤幸之助意外地扬起了眉：“你看过手册？”

　　狄原礼微笑，没有回答。神乐这才收回针刺般的视线，像驱赶蚊虫一样挥了挥手。狄原礼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300,000一次。300,000两次……噢，400,000一次。”

　　神乐又挥一挥手，这次狄原礼看清了她的手势。男人稍微提高了声音：“4,000,000一次，4,000,000两次……5,000,000！啊，你们怎么就开始竞价了啊？一个手镯，至于吗？”

　　宾客微微地耸动起来。狄原礼也朝竞价的那边看去。可惜他的位置不够好，那一桌的宾客完全被神乐挡住了。面对十多倍的竞价，神乐面色不改，只是像被蚊虫缠住一样微微皱眉，向男子完全张开右手，无名指向下弯曲，轻轻摇了摇。

　　“10,000,000一次。”男子略无奈地说，“10,000,000二次。10,000,000三次……啊，20,000,000一次，20,000,000二次……”

　　神乐的大拇指扣住无名指，手掌向下一按。男子瞧到她的手势，点了点头。

　　“40,000,000一次，40,000,000两次，40,000,000三次——”

　　这次那个人没有和她争下去。神乐以四千万的价格拍到了琳公主的手镯。拍卖槌落下，漂亮姑娘推着小推车走进后台。狄原礼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好奇心战胜了他的理智和礼仪。

　　“神乐女士。您是非常喜欢那个手镯吗？从起拍价三十万到成交价四千万，会不会有一些……超过了原物的价值？”

　　神乐对他微微一笑，神态十分宽容。

　　“我不喜欢。”她柔和地回答，“但我今天是为了别人而来。那个人对我说，不管多少钱，都必须拍到琳公主的手镯。”

　　狄原礼真想问问是谁这么喜欢手镯，然而神乐不准备说下去了。小小的手镯拍卖攻防战为拍卖创造了一个略为激动人心的高光时刻，而它本身是倒数第二件拍卖品。最后一件拍卖品以270,189的价格和谐地结束了。神乐拉过服务生，对他耳语几句，手镯很快被放在一个天鹅绒珠宝盒子里送了上来。

　　拍卖刚结束就向拍卖方索要拍卖品，大概不合规矩，但是任何一个花了四千万的人都可以稍稍打破规矩。珠宝盒子被放在桌上，和金质餐盘、镂空勺子、堆了好几层高的玛卡龙和舒芙蕾完美地搭配在一起。神乐握住盒子，一用力，盒盖啪地一声向后弹开，

　　狄原礼和远藤叔侄不约而同地向盒内望去。只要一眼，狄原礼便可以确定，这绝对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商场仿制的复古首饰和它半点边儿都不沾，仿制首饰的人绝不可能见过手镯的实物，最多看了一张百科全书上关于手镯的高糊图。

　　古朴的珠宝有着时间沉淀的气息。这手镯的设计十分精致，并不是一个简洁的圆环，而是三个圆环交叠扣在一起。每个圆环上都有精细的雕刻，镶嵌着光泽极佳的宝石。神乐从盒中取出手镯，在灯光下徐徐转动，从不同的角度打量着它的形状和色彩，那双专注的眼睛，让狄原礼电光石火地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手镯，是洛彤从沉没的游艇里打捞上来的。

　　洛彤的形象从未如此鲜明。狄原礼几乎能看到洛彤穿着难看的衣服，在打捞起来的沉船上行走，从满是水的暗舱里盒捞出珠宝盒；洛彤戴着愚蠢的眼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擦拭他发现的宝物；洛彤站在台上做演讲，身后的屏幕上定格着琳公主的手镯。

　　这件珠宝，残存着洛彤的一部分人生。

　　狄原礼开始隐约明白了历史神秘的吸引力。一样沉淀了时间的珠宝，会携带着以往全部主人的气息。这种气息像无形的香水，弥散在珠宝周围。人们为这种气息而疯狂，一掷千金，不过是为了短暂地占有这种沉淀。然而无人可以占有时间，最终是时间占有了他们。这样珠宝将带着他们的气息向后世流传。